薛家坳令我惊讶,不敢相信,在这万山丛中,荒无人烟,与世隔绝的地方,竟然有一处别开洞天,胜如仙境的世界。如果称它海市蜃楼,世外桃源并不过分。一座座土楼井然不乱,排列有序。有圆的、方的、棱形的,外形各异,但每座都宏伟雄壮,气势磅礴。有的建在平坳中,有的依山旁建,有的攀援山腰,每一座土楼的出现都巧妙地利用地形地貌,顺应天象地脉阴阳兼顾混为一体,相益得彰,无不给于青山绿水以灵性的点缀。走进土楼,观为叹止。尤其是振兴楼那迎面大厅里八根擎天石柱。方莹莹选择它作为科研专题,不是没有道理。千里迢迢无路通行,更谈不上现代交通工具,这八根石柱是怎么运进来安装的?是个谜,是个难解的千古之谜。我们的先人很聪明,也很狡黠,他们做出的奇迹,往往不留下蛛丝马迹,故意安排玄机,让后人去揣摩研究。于是就有诸多的专家、学者们出现,他们把问题越研究越复杂越深奥,一个个谜案犹如天书,供子孙后代去研究。他们是捧着古人赠奉的金饭碗,吃着快活饭,说着圣人话,放着轻巧屁。如果方莹莹把振兴楼里八根擎天石柱问题弄清楚了,不亚于四川摩崖悬棺起吊解秘,在世界建筑界会引起震动,那时方莹莹就是世界级的大师。而我呢,把薛雨亭调查得知根知襻,无非写出一篇小说,混几个稿费,说得丢人的话,连这趟差旅费都保不住。
方莹莹到了薛家坳,如鱼得水,把我这个路交的朋友丢在一边,自己跑得无影无踪。她是有备而来,要利用这宝贵时间实地考察,为她的理论推测,寻找出更为详实有力的证据。而我外行看热闹,除了感叹这些宏伟壮观奇形异状土楼外,别的什么也谈不上。旅行团一拨儿一拨儿开进薛家坳,讲解员津津乐道地讲述着,我这个散客完全可以溶入他们之中,但我没这个闲心,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就象方莹莹旅途闲闷时和我研究起“薛雨亭”,到了目的地,她这个被我视为专家级向导,一脚把我踹了,不带我玩了。我气恨她
在振兴楼里转了两个小时,看了大概,见一斑而知全豹。既然振兴楼是薛家坳最具代表性的建筑,见了最好,不必一般,大同小义没有新颖。振兴楼门前有个卖土特产的小摊,摊主自称是振兴楼的主人,说确切些是振兴楼的后世子孙,现在居住土楼的一角。为了歇脚,便于说话,我买了他家自产的柿饼。摊主阴沉的脸色,顿时放晴,他挪挪长条板凳,让我坐下。
“是到薛家坳旅游的吧?”他主动问起话。
我点点头,随便说:“搞旅游了,你们富裕了,吃着祖上的饭。”
摊主笑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没想到咱薛家坳也有热闹繁华的一天。”
我问:“你们祖上能建造这样的土楼,其财力人力非寻常百姓所能。诸多王公贵臣的府第,也是无与伦比望尘莫及。”
摊主见我夸赞他们的土楼,兴致陡增:“客家族的祖先原是高贵,家族虽然落难,但他们贵族的血脉和聪明的智商,在其他方面仍有见树。穷乡僻壤,不可能建筑金銮殿。因地制宜,既实用气派,又要富丽堂皇,所以,祖先就创造出了土楼这一客家族独特的民居。”说起土楼,作为客家族的后裔倍感自豪。“客家族团结一致发奋振兴,他们不论漂流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赚得多少钱,都会寄回家乡。咱祖上就是最杰出的代表,他们建造起振兴楼就是最好的见证。”
我有意试探问:“听外人说,建造振兴楼的是一个叫薛阿牛的客家人,跑海路发了财。”
“甭管发什么财,建起振兴楼这是实实在在的。客家祠堂供起他的画像,学堂把他挣大钱,建筑振兴楼的事迹编成故事,作为教学课本,要求子孙后代都向咱祖上学习。”摊主越说越兴奋,竟然收不住口。“和咱祖上相反的还有一人,在西洋做生意,也发了大财,归国带回十亿美金,。如果拿出一成,就能建造起比振兴楼还要高大豪华的土楼,可他不顾祖上的遗训,愣要捐献给国家。有他的钱,日本鬼子照样进中国。没他的钱,八年抗战也取得胜利。可怜呦,他的一支族人,将他开除族籍,尸骨不准埋入祖坟地,只能永远做孤魂野鬼了。”
我一听很惊讶,这不是方莹莹所说的那位神秘富翁吗?神秘失踪回乡祭祖,高兴而来,沮丧而去。因为,他身价十亿而不愿为家乡建造一座功在当代,利在子孙的土楼,被族人扫地出门。“后来那位富商呢?”我问。
“薛家坳的人,只管薛家坳的事。出了薛家坳,谁也没闲心去管那许多的闲事了。”摊主说。有游客来他摊上买土特产,他忙着起身给介绍。游客问了一遍,结果一样没买。摊主脱口骂了一声,又望望我,似乎感觉不妥,脸微微一红,忙作了解释。“都是跟你们城里人学的。薛家坳虽然深藏山窝老林中,它却是客家族的一条根,客家人的集散地。客家人四海为家,漂零五洲,不论走了多远,天涯海角,但谁也不会忘记薛家坳。族支族系争相发展,谁家的土楼盖得气魄壮观,说明哪个族系出了孝顺能干的子孙,全族视为神灵,树碑立传,永世传颂。有成就挣大钱的人,衣锦还乡,热热闹闹,。没混出名堂的人,无颜见爹娘了……”
摊主与我越聊越投机,我也得寸进尺,紧追不放追问那位神秘富翁。摊主象被挤牙膏似的,语无伦次:“其实,这都是薛家坳老辈人传说,咱们晚辈的鹦鹉学舌,越传越走调。这里有个疯婆子,说她的父亲也是个富翁。这几日天气不好,不然你会见到她的。年轻的时候,她只身来到了薛家坳,说自己是客家族的后裔,薛家坳的子孙,并说自己在西洋学习建筑,,中西结合,为薛家坳的族人设计出一座新颖别致的土楼,她父亲投资,不久就会破土动工……这‘不久’一等就是几十年。如今她风烛残年了,这‘不久’还没等来。”
提起疯婆子,我问她住在哪里。摊主叹息说:“薛家坳出出进进的人太多了,真正混出有模有样的人不多。族人的眼睛都长在额头上,只望高不见低。象她这样穷得拿不出几个响子的人,哪个族支愿意认。她只能在山腰搭起几间土屋,等她的新颖别致的土楼建成了再搬进去。当年年轻漂亮的女人,现在耄耋老人。你别说,土楼没建成,模型人倒做了不少,,有几座倒是有气派,比咱这振兴楼还壮观。她说这是她的得意之作,将来就按这个模型做建造……”
如果按照“薛雨亭”的故事往下延续和推测,这个疯婆子就是薛雯煜了。我庆幸自己的思维没有出问题,当女老板向我讲述起疯婆子,我就隐隐约约感到她的身上,定会隐藏不少鲜为人知的故事。我和摊主套近乎,决定临走时购买他家土特产。摊主高兴了,叫来他老婆照看摊子,亲自带我去见疯婆子。
说实话,如果没有摊主带路,我是找不到疯婆子的。薛家坳顾名思义,坐落在山坳中,薛家部族繁衍生息,人丁兴旺,原有的坳间已经无法扩展,,但薛家后裔又不原迁徙别地,于是打开一个山嘴,在临近的山坳中继续发展。疯婆子的三间老屋就座落在山嘴的斜坡上。老屋虽然破旧,居高临下气宇轩昂,象在俯视着整个薛家坳。老屋门虚掩着,摊主敲敲:“薛老太,有人找你。”无人应答。推开门,屋里阴暗潮湿霉味刺鼻。摊主摁亮电灯,薛老太躺在竹椅上,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良久,薛老太说话了:“你是来寻宝的吧?一千零一个了。”
我忙解释:“老太,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寻宝的,我是来向您打听些事情……”
“打听事情?也是为寻宝。几十年了,来找我的人,转弯抹角兜大圈子,最终都是为寻找那张十亿美金的支票。告诉你们,它在我父亲的身上,我也在这儿等他。他来了,我设计的新颖别致的土楼,也能建造起来了。它比振兴楼还要高大威武气派十倍。那时我和我父亲,就是客家族顶礼膜拜的神灵,薛氏子孙崇敬效仿的楷模——”不等我说完,她打断了话头,唠唠叨叨,疯语连篇。“我父亲是美国的大老板,美元堆满了仓库。振兴楼算什么?我一定要建造起全客家族最好的土楼——你想发财吗?和我一起等,父亲回来了,也会给你许多许多的美元……”
我往房里瞥视一眼,里屋很脏乱,但条桌上摆放那座土楼模型,却很干净。模型是用竹子做的,外面涂抹着清漆,油光水滑。从外形看,土楼模型很有新意,与薛家坳现有的土楼有所差别,超出了时空和理念,为将来客家族的民居作了全新的设计。如果说疯婆子就是薛雯煜的话,我不能不为她的天赋和才华感到惊奇。六十年前的作品,今天看来依然是超思维的想象。
“薛雨亭你认识吗?”我突然问。
疯婆子没有反映,我又大声重复一遍。她听清了,反问:“薛雨亭是谁?”
我说:“是你父亲。”
“我父亲姓薛,但不叫薛雨亭,叫什么来着……我忘了……”疯婆子眨动着眼,若有所思。
连父亲名字都忘记的人,这场谈话无法持续了。我向摊主使个眼色,示意离开。
疯婆子说话了:“你们不忙走,陪我一起等。父亲回来了,那十亿美金支票兑付了,我会给你许多许多钱。人背不动,你要雇辆车……”我哭笑不得。
摊主说:“前几年,来这里寻宝的人络绎不绝。什么十亿美金支票?没影的事。都是疯婆子胡言乱语,编造的谎话。想盖起土楼,光宗耀祖,都想疯了,也坑骗了多少人……”我没答理。
什么叫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领略了它的真正含义。一心梦想着闽西,好象闽西有个金娃娃在等着我。我来了,竹了蓝打水一场空。我一个编小说的何必这样较真呢?我忍不住又骂起那个该死的王韬。
方莹莹气喘嘘嘘地跑来。游览薛家坳接近尾声她出现了,我一点不感谢,反而气恨带理不答。
“秘密,发现一个特大的秘密,薛家坳土楼的布局,非同寻常。”方莹莹兴奋地说。
“这与‘薛雨亭’有关系吗?”我冷冷地回答。
“请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不由分说,拉我就走。
行走的路线,和摊主带我去见疯婆子的路径一摸一样。当我们一气儿跑到山腰那三间土屋前,我忍不住问:“你见了那疯婆子?”方莹莹跳到一块石崖上,用纸巾擦擦汗,惊嘘大叫:“奇迹,奇观,我发现一个伟大的秘密……”
我讥讽地问:“比八根擎天石柱还要神秘吗?”
“作家先生,你来看看就知道了。”她伸出手要拉我上崖。石崖上的平面只有椅面那么大,一个人站着还可以,两个人站上去,要有点杂技功夫了。盛情难却,我勉强登上去。方莹莹尽地主之意,百般保护我,她的手紧揽着我的后腰,生怕有点闪失。“你仔细看清了坳间土楼布局的形状。”她兴奋地说。
我是写小说的,除了文字上有点功底,其他方面都属于外行了。“这形状布局还有什么奥妙?”我不解地问。
“你睁大眼睛,再仔细瞧瞧。”她叮嘱。“用你丰富的想象力,大胆地想象。”
我还是摇摇头。坳中只有六座土楼,而且排列的不规则,如果用虚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呈现椭圆状。
“再往深处想象,如果和天上的星座联系起来呢?”她不断焦躁地提示。
“它的布局好象有点象龙形、虎体、鸟身状。对了,很象北斗星座,只是……”我发挥着想象猜测。中学时代学习的天文知识,在这儿胡乱用上了。
“只是少了一座‘头’”她冷不防在我的脸上热烈亲吻一口,当时我并没感觉,等细细回味起来,不由脸红心跳。“不愧为作家先生,你很有眼力。这个‘头’就在我们身后。”
我回头望望,只是疯婆子的三间老屋。
“如果把这三间老屋,换成和振兴楼一样或者更好的土楼呢?”方莹莹问。
我依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方莹莹感叹一声:“奥妙就在这里。客家族不愧为皇室后裔,虽然落难客居他乡,做什么事都高瞻远瞩富有远见,显示皇家的气魄。七星北斗,四时而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头’的落座大有学问了。作家先生,你再细瞧这三间老屋。老屋不大,呈弧形状,中间一间高大凸起,恰似一个鸟头。与坳中六座土楼的鸟身连接起来,虽不相称,但它匍匐山腰,借着山势勉强形成朱雀状,那是春华秋实美好的天象。”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疯婆子不疯,因为不合时宜,被世人所不接纳。我断言,在她的身上深藏着重大秘密。冷却的心又开始热腾起来。
“这老屋的地宅选择非常讲究,它坐落在薛家坳山脉的中轴线,坐标是以天象北斗定位,呈V形60度的夹角,不论四季变化,八方转换,这30度的回归线,永远不会变的。……”方莹莹嗲嗲不休感叹不已,她的话越说越悬乎,我越感到那婆子颇有来历。我决定再次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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