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届新生入校都会分班。因为市教委明文规定不准分甲、乙班,所以钢四中有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四班是甲班!学校小没办法,不这样升学率保证不了。
我的成绩肯定是年组前十名的,所以我倒不太担心。慧春很不幸的分在了二班。
班主任李萍老师三十出头,长得不太好看,带了一幅眼镜,眼睛因为长年配戴眼镜已经开始变的往三角形的趋势发展了!不过我很快喜欢上她,她讲话很温柔,也很风趣,跟小学那些老师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啊!后来才知道她是钢四中唯一一个具有硕士学历的英语教师,这在初级中学并不多见。
报到总是会变成大扫除的,哎呀,烦死了!
班上没一个认识的,干活也没劲,好容易结束了,我高高兴兴地来到二班找慧春,想不到一个人也没有!天呐,我们一起走了快十年了!不会因为分班这么点儿小事儿不理我了吧!
我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每次我去找她,她总是借故走开,我们的距离真得越来越远了。我觉得很委屈,又没办法跟别人讲。
我前面坐的是一个小胖子,名叫陈亮,非常讨厌!上课腿总是晃荡,好像有多动症,怎么跟他讲道理都没用。开学才三天我就忍无可忍了,拿起钢笔狠狠给了他一下子,把他的白色T恤衫染成了斑点儿狗!他暴跳如雷,回手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很快因为愤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跟他撕扯起来……
走廊里面真凉快呀!
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被拎着耳朵请到走廊吹风呢。
李老师很快就被请来了,她诧异的问我:“我的学习委员,你还会打架呢!”
我低着头不说话。有啥好说的,够丢人了!
“你们俩想怎么处理啊?用不用请家长啊?”
“不用”我飞快地说。
“是啊,不用”陈亮也赶忙回答。
“你俩在这凉快一会儿吧,放学到我办公室!”
在李老师的耐心帮助下,放学的时候我们终于握手言和,分别深刻的检讨了自己的严重错误!
回家的路上,我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像泄了气的皮球。
“刘什么!”丁强不知在我身后走了多久,突然喊道。
我回过头,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止不住了,站在那里哇哇大哭起来。
丁强笑着说:“居然有人这么哭!别哭了,不就是那个小胖吗?我帮你摆平。”
“不用”我哭得越发伤心,“慧春不理我了!”
“慧春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啊啊,以前天天一起走的那个。”
“就为这个哭鼻子?我听说一年四班有个丫头可猛了,被人打了一个耳光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一看是你。想不到你也这么没用,就会哭鼻子!”
“那我还能怎么办!啊啊”
“好好好,不说了,边哭边走吧!”
我麻木的继续往前走,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对方还是“别看我”,我已经不知是喜是忧,改成哽咽了。
“你到底叫刘什么呀?”
“莲”
“噢,对,想起来了,真土气!谁给你起的?”
“还行呀我觉得。我爸起的。”
“马魏后来断了一根手指。”
“啊?被人打得吗?”我很紧张的问。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了,总觉得应该关心他一下。
“不是,是因为孙立男,你别问了。”
“哎!那种女孩子……”我没敢往下说,怕惹祸上身。
“马魏现在挺好的,他有个叔叔从新西兰回来,在沈阳开了个贸易公司,他在那里帮忙抓货、送货。你也知道他最不喜欢学习,这样对他来说应该不错,还可以锻炼一下。”
“嗯,挺好的。哈哈,这下好了,要不然小学都没毕业以后咋办啊!”我真的很高兴,开心地笑了,比起慧春突然的冷落,马魏更像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扭头看了看我说:“想不到你……,傻笑什么呀?”
我不说话,说什么呀,满脸眼泪还哈哈傻笑,够糗!不知不觉我的脸又红了,好在丁强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伸出手向后挥了挥,要不然我又要丢脸了!
我擦擦眼泪。
黄昏的初秋真的很美,空气也变得爽朗。微风拂过,路边的柳树枝摇摆起来,我的心也随之飘了起来。才发觉脸上隐隐作痛,这小子真打啊,要是换成刘立男,他就惨了!多亏本小姐大人大量。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陈亮进入了冷战阶段,照旧还是你推我搡,摩擦不断。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呢?慧春也真的不理我了,十年的朋友,就为分班这么点儿小事儿说散就散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随她便吧!
首要任务是找李老师调座!
“你是学习委员,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应该主动去帮助和团结同学才对。你怎么能提出换座,你让我很失望!”李老师透过眼镜严肃地说。
“老师,我宁愿不当这个班干部!”生平第一次用这种态度跟敬爱的园丁讲话,我眼里当时一定冒出了许多红血丝!想起陈亮那个肥样儿我就生气,他一定是走后门进来的干部子弟,四六不懂还没礼貌!
“不行!出去吧。”李老师笑呵呵的把我从她的办公室轰了出来。
噢!我怎么这么命苦;。
地理老师姓崔,是个和蔼的老头。我很喜欢他讲课的风格,他上课是不带教材的,进教室第一句话就是:“上次讲到哪了?”,然后就娓娓道来,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他还有个优点就是从不提问——根本不用提问,同学们都很活跃,你一言我一语的主动跟他交流。在他的课上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向来有问必答!有一次讲到早恋的问题,胡明问崔老师:“老师上初中的时候是否早恋呢?”他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说:“没有。”顿了顿之后,深情地说:“我那时曾经追求过一个女同学,没成功!那时经验太少,换作现在,嘿嘿。”他的课更像一个茶话会,乱哄哄不分长幼。崔老师同时还是我们这个年级的年组长,整个一年级二百多个学生都很喜欢他,有的甚至当面叫他老崔!我真搞不懂老崔这么个人,怎么领导这些老师?事实上他很受老师们的尊敬和爱戴,不仅仅因为在专业知识方面的权威,这样开明豁达的品格,怎会不受尊敬呢?全年级只有一个人是他管不了的——他的宝贝儿子小崔——曾经有一次他正津津乐道站在我们班讲台上大侃特侃,小崔偷偷从教室后门溜到走廊闪了!老崔气的把手中的粉笔扔到了黑板槽里,平静了一下情绪对我们说:“你们在家里是不是也不听父母的话?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想提醒你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你的是你的父母和老师!”
是啊,为了慧春,我曾经帮她把偷汽水瓶的罪名顶下来,因为怕她被她那爱发火的父亲毒打,宁愿惹自己的爸妈生气!这种所谓的友情多么狭隘、可笑。
正想着下课铃响了,老崔转过身走了,看他这样静静地走出教室,我不禁想起了每天为我操劳的爸爸妈妈,心里豁然开朗了许多,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离开我也无所谓,还有我的父母时刻在我身边!
陈亮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我觉得很好笑,像头小驴一样经常尥蹶子的他也有累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走出教室和新认识的王云边说边笑来到操场上活动活动。王云新买的牛仔裤是带背带的,裤子两侧还有许多装饰用的布袋、布条,很可爱!
十分钟很快就结束了,我回到座位上,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啊!陈亮!他居然哭了,眼睛红红的,像只肥兔子!我马上有了很坏的预感,赶忙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让丁强打你的,真的不是我,我保证!”
“你说什么呢?有病啊”
“恩?那你”
陈亮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去,我也不知问些什么好。看到他哭我应该高兴才对呀,只不过丁强这样做太过份了,我跟他很熟吗,要他管?
终于放学了!
我已经快被压抑的疯掉了,真想马上去找好事儿的丁强算账!
“我爸爸去世快两年了”陈亮坐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说。
“是跟我说话吗?”我问过之后后悔了,我不该问,很明显是在解释给我听,于是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讲。
“他们离婚很早。我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她是财政局副局长,很忙,根本不管我,只是到日子给我零花钱。我爸经常背着妈妈偷偷跑来陪我玩,给我买好吃的。后来爸爸得了尿毒症,最后吐了很多黑色的血。他跟我就说想吃烧鸡,我跑出去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无言。
李老师说得对,我应该主动帮助和团结他的。不知为什么,从那天之后我们真的成了好朋友,非常好的那种!值日的时候他会帮我提水,他遇到什么问题我会耐心给他讲解,而且无话不谈。我甚至帮他给三班的林莉写过情书呢!看来我就这命了,总是替他人作嫁衣裳。尽管如此,他抖腿的时候我还是会狠狠拧他!
陈亮为了感谢我,请我和王云去滑旱冰。我们仨嘻嘻哈哈的连滑了两场,出来的时候走路轻飘飘的,很不自在!
“喝点儿什么?”
“不喝了,回家吧。真过瘾!”我和王云边换鞋边说。
“叫你再狂!叫你再狂!打死你……”六七个男生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旱冰场门口突然少了许多人,看到这种半大小子打架,正常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闪!我们也慌慌张张的准备溜走。
我连看都不敢看,我是最害怕打架和车祸的,从来不敢看。陈亮小声惊呼:“哇!一对七呀!”我忍不住好奇地看了看,“丁强!”我竟脱口而出!
丁强闻声回头找了一下,被后面一个男生用书包砸中了头,倒在地上,那群人围上来一阵拳打脚踢之后逃了。我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呆住了,这种场面我第一次见,太恐怖了。
陈亮推了我一下,:“你居然认识强哥?我连做梦都想当他小弟呢!”跑了过去。王云也过去帮忙,对我说:“送医院吧!很多血啊,书包里放什么了?”我哆哆嗦嗦的不知怎么办好,陈亮飞快地找了一辆出租车把丁强扶了进去。我坐在后排捧着他的头,眼泪不停的流出来。丁强把手从王云手里甩出来,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笨啊?不会躲远点儿,就知道哭!”我还是不停的掉眼泪。我虽只见过他两次,不知为什么心里面一阵阵异样的痛,可能是吓到了。
陈亮真有钱!所有的费用都是他付的,我跟王云两个人的零花钱加起来也不足五十元。丁强的脑袋被包扎得象个印度阿三,露着两只大眼睛躺在那里一言不发。陈亮还在夸夸其谈的讲他多么会照顾病人,那时候他经常去医院帮爸爸擦身……王云和我都没有心思听他讲。是啊,是丁强啊!是著名的“别看我”啊!王云主动问寒问暖,兴奋得不得了。我坐在那里懊悔不已,也许我不喊的话他可以跑掉的,抑或是像电影里那样把那些人都打倒呢……
“谢谢!”丁强说话了。
“别客气,没什么,大家都是朋友吗!”陈亮的憨劲儿又来了。
我看了丁强一眼,他正对着我,我知道他是在谢我。
始终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低下头,脸颊上一阵阵发热。
“小胖儿,你叫陈亮吧?”
“连您都知道了,我在钢四也很有号啊原来,强哥!”
丁强还是那样冷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是你打过她吧!”他用嘴朝我这个方向努了努。
“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强哥,真的,很久没吵过架了,我还帮她干活呢……”
“别欺负刘莲!有事儿找我。你们走吧。我也要走了。”丁强拍了拍陈亮肩膀,起身走了,头也不回,只向后挥了挥手。
王云羡慕地看着我:“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好像对你很好耶!不会是喜欢你吧?”
我什么也没说。怎么可能,他可是“别看我”!
说实在的,马魏能交到这么够意思的哥们儿是他的福气!我真希望他是因为喜欢我才这样说的。如果能够跟他在一起,我宁愿做一个早恋的坏学生……想到这,脸上更热了。一路上轻飘飘地回到家里,整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我可不是一个轻浮的女孩儿,才见过人家三两次,跟人家也不熟!再说我这么笨,连看人家一眼都不敢,怎么可能!原来爱美之心真的是人皆有之。女生喜欢帅哥,就像男生喜欢美女一样天经地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放学了,我无精打采的往回走,盘算着今天晚上老妈会做什么好吃的。
“链儿!”好熟悉的声音。丁强!
我赶快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外号?”
“钢四中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他带着黑色棒球帽,越发显得英俊了!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头,示意我他的头好了。
我忙低下头说:“嗯。”
他走近我,放肆的伸出手来抬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看。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了,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浪漫的镜头,他不会是……不要啊,那可是我的初吻啊!我还是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嘴,不知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先说点儿什么。如果是其他男生如此无礼,关系再好我都会翻脸的!
“你能不能见到我的时候客气一点儿,咱们也算是哥们儿了吧。干嘛总是头不抬眼不睁的。”
他极认真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是怎么了,想什么呢?我气愤地把他的手拨开,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谁跟你是哥们儿!最多算半个朋友,跟你很熟吗?”
他撇了撇嘴,一脸坏笑地说:“这不挺好。以前你总是那么笨,话也不说,头也不抬。我还以为你喜欢上我了呢!哈哈哈。我很危险哦!”
我的脸一定已经变成猪肝色了。我这么白痴一定会被他发现是在意料之中的,可是没想到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一种莫名的失望伴随着羞辱袭上心头。
“我是很喜欢你!”这是我说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我说出来的!事到如今我反倒不那么紧张了。尖子生特有的自信心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深情地问:“我行吗?”
我今天才发现他的眼睛很大,明亮清澈,闪烁着略带叛逆的不羁和轻蔑,但不是双眼皮。微微下陷像欧洲人又没有那么严重,因该说是恰到好处。他一定是一个极聪明的小子!难怪他经常打架斗殴,依然学习很好。
丁强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追求他的人很多谁都知道,方式方法肯定也很多。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个这么笨的女孩会突然这样大胆表白!大概两分钟,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这次我没有躲闪。最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我的鼻尖,头也不回的走了,只向后挥了挥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高高的背影晃晃悠悠的走远,突然觉得心里很甜。想不到我居然脱口而出!哈哈,真是太爽了!他那个食指动作是什么意思呢?我思来想去,难道他的意思是:就是你啦!或者是:你别傻了!噢,千万别是后者啊拜托!回家的路怎么这么短,我还没想清楚已经到家了。妈妈也刚刚下班,站在厨房正准备做饭。她看了我一眼,我马上心虚了,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发现了,赶紧放下书包过去帮忙,捧仨土豆低头刮。
“你张姨跟我借钱,要倒点儿榛子,你说我借不借她?”
谢天谢地!总算没问什么。
“不知道,得看是多少啊!太多了不行吧。”
老妈笑了,没说话。
爸妈向来不跟我提钱的事儿,我也不问,因为家里并不富裕我是知道的。不觉又想起丁强,如果他像我这样直接跟我说,我想我会高兴得当场晕倒的!想到这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灵机一动,说:“张姨的大胖儿子真好玩,想起他那样就想笑!”妈妈也笑了,大声说:“那孩子又长个了,是好玩!”妈妈是个电工,大嗓门,从来不会小声说话。
妈妈一直在讲单位有意思的事儿,我只是一个劲儿点头,或者偶尔说一句:“是吗”,继续想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天呐,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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