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我返回继续看首页
首页
小窝
书友
读书
书城
热门小说 最新上架 已完成小说 连载小说
您好,请 登录注册

野猪林 兰秀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下一章
购物满29元免运费,1折起,去亚马逊购买《野猪林》


    一九七0年,先生终于被“解放”了。七三年,闻听了这一喜讯,一向追摹先生演艺,因而有“女李少春”之称的关肃霜特地从云南赶来北京看望。两人见面,久久地握手,久久地互相凝视,却说不出话来,心里藏有千头万绪、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一时间竟难以理清,无从说起。后来,关肃霜提议出去走走。于是,他们相随着走到了天安门广场。广场上人流熙熙攘攘,车辆来来往往,他们站下,关老板席地而坐,先生立于她身旁,两人默默地看着高天广地,看着芸芸众生,就那么不说不动地呆了半个多小时。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不会知道,这是两位了不得的艺术家,这是两位国之瑰宝。因了他们,我们的精神才有了一份寄托,生活才多了一份绚丽!他们为众多舞台形象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却无法驾御掌控自己的命运。

  先生那时才五十出头,但已垂垂老矣!鬓角已染上了重重霜雪,眼睛也没有了从前的熠熠光彩。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此刻,他必有所思所想,然而,想的什么却无从知晓。不知那首流传宇内的《大雪飘》的旋律那时是不是在他心头隐隐约约地缭绕。他是不是也在心里悲愤地质问着长天大地:天哪天,什么时候才能还我一份清白!才能给我一个公道!我只想老老实实地做人,我只想认认真真地演我的戏,我有什么过错,我错在哪里?谁能给我一个答复?

  大雪铺天盖地,把天和地都裹在一派银色之中,四野难分路。千山不见痕。雪不停地下,下过了白天,入夜也不停歇,无声无息地漫天飞舞,丢棉扯絮,飞琼散玉,像一片片飘舞着的白色蝴蝶,被一阵阵掠过的狂风吹打着扑向大地。彤云低垂,夜色如磐,远远近近的树林早已落光了叶子,一派萧瑟凋敞,默默地立在黑夜之中,枯枝在风中扭摆摇动,仿佛也在无声地叹息:好的大雪,好冷的天!

  万籁俱寂,万物悄然,仿佛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期盼着一个人的出现。

  他来了,从堆满了积雪的羊肠小路上一路走来,积雪深深地埋住了他的脚步,狂风吹得他举步维艰,他顶着狂风暴雪,一个人走在这酽酽的夜色之中,心中的怨怒,也如这风雪一样相叠相加,也如这夜色一样无边无沿。

  若有若无的一声謂叹,几乎淹没在京胡悲凉凄愤若泣如诉的呜咽之中,似乎是从丹田里被逼而出,一时间,宇宙间万物都仿佛为之悚然动容:

  “大雪飘,扑人面,

  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黯,

  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

  荒村沽酒慰愁烦。

  望家乡,去路远,

  别妻千里音书断,

  关山阻隔两心悬!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雪刃未除奸,

  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俺林冲自被奸佞陷害,流困沧州,在这牢营城中充当一名军卒,看守大军草料,哎,思想往事,怎不叫人痛恨。

  满怀激愤问苍天——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诛尽奸贼庙堂宽!

  壮怀得舒展,

  贼头祭龙泉!

  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

  天哪天,莫非你也怕权奸,

  有口难言?

  咳呀呀,一阵风雪猛烈,将营房压倒!俺林冲若早回一步!险哪!

  风雪破屋瓦断,苍天弄险,

  你何苦林冲头上逞威严!

  埋乾坤,难埋英雄怨,

  忍孤愤,山神庙暂避风寒。”

  那天晚上,我听《大雪飘》。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窗外城市辉煌的灯火,街上喧嚣的市声,在冥冥中都遥遥地远去了。连我自己也好像不存在了,一句句古朴隽永的唱词,一声声激昂绝美的旋律,把我彻底地包围了,那意境、那心境,让你浑然忘我,让你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中:一个孤独而挺拔的身形,一双怒火喷射的眼睛,使你觉得天地间都充塞满了他的愤懑不平,都充塞满了他的苍凉人生!心随他动,意跟他行。那唱腔低缓而起,张扬而发。宽厚中不失圆润,刚健中透着纯美,真是唱尽了末路英雄满腹的离情别绪,唱尽了末路英雄满腔的壮志未酬,唱尽了末路英雄满怀的怨怒愤恨,把苍天问得哑口无言,把苍天羞得无言以对!

  又一个晚上,守着电脑翻来覆去地听着《大雪飘》,也不知是第几遍了。屏幕上,林教头正念完了那段流困沧州的道白,一阵狂风卷着飞雪向他扑来,他退后一步,把长矛横握在手里,抿紧嘴唇,冷眼望着风雪肆虐的长天大地。那副神情,使人对这末路英雄的无奈倍增同情。先生的面容这时和屏幕上的林教头叠合在了一起。时空相隔几百年,他们两人的遭际却是何其的相似!让人想起先生,就不由地想起了水泊梁山上的林教头,想起了水泊梁山的林教头,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先生。他们一样地身怀绝技,一样地与世无争,一样地温厚善良,却一样地时乖命蹇!而先生的命运似乎比他所营造出来的这位英雄更加的不幸,更加的悲惨。想到这里,不由得悲从中来,有泪潸然,直到哭湿了袍袖。

  林冲一忍再忍,忍而又忍,回家乡和妻子团聚,是他此时唯一的盼头。听到那一句“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我不禁为这铮铮铁汉对家的深深眷念所打动,眼睛一时都潮热了。苍天其实有眼,苍天其实还在顾念着走到穷途末路的英雄,若不是它卷一阵狂风压塌了林冲的小屋,他恐怕就不明不白地葬身于熊熊的火海之中了。纵然没有烧死,也逃不脱在法场上挨一刀做个断头鬼的命运。哪里还能一顶毡帽一杆长矛夤夜投奔梁山,演出一场旷世英雄惊天地泣鬼神的豪迈壮举。你能忍你能受人家却不让你忍也不让你受啊。陆谦奉高俅之命来取林冲性命,领人在草料场放了一把大火。风雪夜火起烟燎,火焰照亮了大雪飘落的夜空,那情景该着多么的壮丽壮观啊。在这样壮丽壮观的背景下和前来加害于他的凶手徒手搏斗,以一对九,也是一副颠倒众生天地惊骇的壮观壮美图画。

  好一场大火,烧得天地失色,乾坤变颜。烧灭了林冲回返家乡最后的希望,也烧没了他忍而又忍的最后底线。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已经不能再忍再受了。当他突然出现在山神庙那洞开的门前时,怒目圆瞪,双拳攥紧,如一尊怒火冲腾的神灵一般,这时节,逆来顺受的林冲不见了,而一个奋起抗争的林冲在烈烈火光中现身了。先生的精湛的武打绝技使一个神勇非凡的林教头凭空而降,只见他把手中的衣服猛然挥舞,像是平地卷起了一阵飓风,把林冲围在核心的打手被英雄的气势所震惊,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林冲把衣服忽地扔向围拢来的几个打手,吓得他们惊惶后退,他借此赢得了回旋的时间,徒手和手持长矛大刀的歹徒展开搏斗。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林冲夺过一支长矛,和围拢来的挥舞着大刀的凶徒对阵,很快就把他们杀得如鸟兽四散。持刀的歹徒在陆谦的指挥下又围了上来,艺高人胆大,林教头凭一杆夺到手的长矛,单枪对三刀,又把这些强人杀倒在地。一把刀被林冲打落在地上,他想去捡,两个手持长矛的打手却逼了上来,林冲略一跺脚,打手一惊,先生腰板挺直,也不曾见他弯上一弯,那柄刀竟然从地上飞到了英雄手中。我那时不争气地眨了一下眼睛,竟没看见先生是怎么从地上把刀取到手里的。这场开打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充分显示了先生文武双全,开打敏捷精练的舞台技艺。

  正义在手仇恨在胸,林冲很快就杀光了所有的凶手,最后将那奸佞小人陆谦踩在了脚下。恰在这时,鲁智深又来了,他像一阵旋风,来无影,去无踪,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此时他来,是旧话重提,邀林冲一起上山。林冲却忙着打探妻子的音信。鲁智深带给他的是噩耗凶讯:林娘子不屈服于奸贼淫威,已经自尽而亡。林冲悲痛难遏,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陆谦这个卑鄙小人的性命。当鲁智深向他重提上梁山入伙时,他低沉而凝重地说:也只有如此了!林冲终于被逼上梁山了。

  林冲被逼到山穷水尽,终于义无返顾地投奔了水泊梁山,找到了英雄的归宿。他走到穷途末路,还有个梁山可以投奔。可先生去哪儿呢?那时节人世间好像找不到一块能容下先生能容下他精美绝伦的艺术的净土。甚至于找不到一个能消解他心中无数个困惑和愁烦的地方。他只能默默地忍受身与心的折磨,他只能把苦闷和无奈深深地藏在心底,他只能在疑惑和切盼中苦度时日。而这种时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他问天,天低头不语,他问地,地茫然四顾。万般无奈他只有选择了离去,静悄悄沉默默地走进了无边无际的永恒。把无尽的追思和难言的怀念留给了喜爱和崇敬他的人们。

  一九七四年,那时先生已被打发到中央戏剧学校去当了一名教员。他还是沉默着,早上默默地走出家门,晚上静悄悄地回来。有时候一两个星期都不说一句话。家人为了引他开心,故意引他说起他热爱了一辈子的戏剧。可是先生却避之不及,京剧使他的人生辉煌至极,可现在留给他的只有难以找到答案的迷惘和困惑,只有刻骨铭心的辛酸和痛楚。清冷的夜晚更是难以入眠,先生几乎是天天晚上都大把大把地吞服安眠药。家人劝他少吃一点,他沉痛地说:“我是多希望糊涂一点……,都知道我是糊涂的也好了!”他是多么地希望自己的大脑变成糨糊一样,那就用不着去想去问盘亘在他心头的那些沉甸的问题,用不着日夜煎熬,用不着终日苦闷,用不着一天天地继续着似乎永远也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和期盼……。

  就是在这一年里的有一天,上面突然派下任务,要先生出演《红灯记》!我无法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悲喜交加?惊喜相加?一个演员,最痛苦的莫过于让他没有戏演。七三年,友人去看望病中的先生,先生说到愤慨时,禁不住大声质问:这么多人不给活儿干,这叫社会主义吗!我是人大代表,等开会时,我要上书周总理!十年浩劫中,这大概是先生唯一的一次爆发了!他冲冠一怒,不是为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不是为了自己所经历的千般磨难。他忧虑的是国家,是人民。终于让他登台了,终于让他演戏了,这不啻于是让他找回了自己的第二次生命。那天晚上演出的情况没有记载,但应该想象得到,当看见出现在舞台上的李玉和是揆违已久的先生,是久已不曾登台的堪称当时中国第一号老生的李少春时,台下的掌声就如钱塘江月圆时的大潮,就如仲夏夜倾盆而下的骤雨,惊天动地而起,铺天盖地而来!整个晚上的演出中,台下的观众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而先生始终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他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苦难,忘记了所有的冤屈,他全身心投入,他已是浑然忘我,为李玉和而歌,为李玉和而舞,为自己也许即将迎来的在红氍毹上再展身手的时日而欲醉欲狂!曲终了,人散了,先生的心情还是那么兴奋不已。他独自踏着一地月色走回家去,心里却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刚才的演出,还沉浸在激动和亢奋之中。他忘记了“李少春不是我们的人”的断语,他忘了“要控制使用”的定论,他忘记了“你编出来的不像你李少春的东西”才算过关的指示,他忘记了这些年风雨飘摇的遭际,他把一切一切都忘了,连他自己也不存在于这个风云变幻的星球了,一个个舞台上的人物纷至沓来,走马灯似地在他眼前掠过,他和他们浑然一体,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天际遨游,在这个夜静风轻的时分在人间漫舞。由于精神太集中在神思神游之中,先生没发现路边有一个防空洞,一不留神,竟一头栽了下去,摔成了轻微脑震荡!从此身染沉疴。也就是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登上过他深深眷念倾注了毕生心血的美丽的猩红氍毹了。

  天妒英才!天道不公!天不怜萋萋幽草,天不洒甘霖雨露!先生本已命运坎坷,已是受尽了人间劫难,你何苦还要在他头上再逞威严!你何苦还要在他身上再施手段!我为先生一大恸!我为先生泪滂沱!

  “八十棍打得我冲天愤恨!”最后的一棍终于劈头盖脑毫不留情地向先生击来!高俅的水火棍只能伤及皮肉,可这一棍击碎了先生心里的最后的那一点点寄托。四届人大即将召开,内定先生是人大代表,可是却平白无故地要他退党。先生大概把这名分看得很重,因为那个年代在许许多多平常中国人的心目中,政治生命往往比自己生命更加值钱。他历经种种磨难而得以苟活下来,有这个名分对他来说也许就是存在着一份生的价值。可现在却不明不白地要剥夺他最后的一点精神上的支柱。这个打击无异于是晴天上响起的霹雳,无异于是白虎节堂上一棍棍无情的击打。先生彻底地垮了,彻底地倒了。从办公室里个别谈完话出来,他面色苍白,口中喃喃自语,脚下步履艰难踉跄,已是难以行走,要手扶着墙壁一步步地挪动着下楼。后来的日子里,他神思恍惚,日见沉郁,一蹶不振,直至辞世。

  一九七五年秋日里的一天,先生突感不适。送到医务室,诊为脑出血。经过治疗,病情却没有丝毫缓解,却更见加重。请来医生会诊,方知先生是脑梗塞。出血和梗塞,同属脑血管意外,但应该采取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疗方案。先生的病被误诊,也就被错误地执行了相反的治疗方案,该扩张血管却收缩了血管,致使脑组织缺血难以逆转。一个庸医,就这样无情地置先生于死地!缠绵于病榻数日之后,先生终于奄然长逝。一代名伶,就此云散星沉!渺然西去!

  肠寸断,泪哭干!先生命运怎么如此不济?文化大革命断送了他的艺术生命,无知庸医又夺去了他的有生之年!天无公道!造化弄人!不假英雄以时年!或许是苍天也不愿意看见他经受如此多的磨难,匆匆忙忙地把先生召回了天庭,急急忙忙地让他回到了仙界,只把他绝美的艺术留给了人间。“天生我材自有用”,上天让他翩然来到凡间,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肉眼凡胎天天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天天在世俗的尘嚣中进去出来的的凡人们能够享受到一份超脱的美艳,一份伤感的动人,一份天籁似的清越,一份天人合一的神奇!

  离先生辞世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天地间风云突变,倏忽间云开雾散,四月晴和微风暖,融融春意又到人间。可是先生他竟然就没有能等到这一天!而他藏在心里的期盼,整整地藏了十个年头啊!文化大革命前他就有很多的设想和打算,他愿用有生之年,为京剧的发展多做点实事,多培养些人才。可惜先生的计划都被我们民族的这场空前绝后的大灾难给断送了。他至死都想着京剧,说着京剧,弥留的时候,他还对守在身边的外甥李小春说:“小春,菜园舞剑那段要重来”。那时传统戏并没有开禁的征象,先生却在濒危时想到了《野猪林》,想到了被他赋予了血肉生命的好汉林冲。焉知他是不是有了预感,知道晴和的四月即将来临,知道京剧的春天已是离着不远。抑或是他和放心不下家人一样的放心不下京剧,他把一辈子的精血都倾注在菊坛之上,临行时却见它风雨飘摇,树萎叶凋,他有多少要说的话,都寄托在那句话里了,他有多少难了的心思,都藏在那句令人百感交集心摧血下的话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先生走得实在是难舍难离,走得实在是令人痛彻心肺!

  林冲在数百年前患风瘫不治而亡,先生也是因为脑血管意外失去了生命。上苍莫非在冥冥之中刻意地做了安排,让两个英雄生前命运一样的多难多舛,一样的年灾月厄,一样地有怨无处伸辨,一样的有志难酬难展!最后竟又殊途同归死于同一个疾病。先生编演《野猪林》,是否与林冲心气相通?是否与林冲意气相投?是否冥冥之中为自己的命运写下了一份谶语!他早早离去,给我们留下了多少遗憾,多少不平,禁不住我们也要满怀激愤地质问苍天:何以让英雄英年早逝?何以让英雄壮志不酬?何以让英雄怨怒满腔!何以让英雄一去不还……!

  先生去了,只有那首《大雪飘》,含涵着他不散的魂魄,依然缭缭绕绕地在天地间回旋。绵延不绝,焕曼不逝!

  一曲大雪飘,多少英雄怨,

  人去余音在,天地永流传!

  银幕上,电影已进尾声。在淡雅清新如水墨画一样的后景中,林冲和鲁智深互相揖让着,相携相邀走上了梁山。画面上,他们像两个飘飘欲飞的仙人,踏着氤氲蒸腾的霞光,渐行渐远。先生是早已含冤仙逝,袁老也于前些年作古。看到这里,我已是深信不疑:他们不是离开了人世,而真的是登天得道成了仙人。京剧就是他们登天得道的长梯,是托着他们凌空飞翔的叆叇云层。这朵古老奇葩,因了他们而更加艳丽,他们也因了京剧,而攀上了自己人生的极顶。

  美哉京剧!

  美哉《野猪林》!

  美哉李少春!

  0七年元月六日

  完稿于丁亥除夕

上一章 下一章

书友的新留言:

留言:




近期热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