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错的一个中午，心怡照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报纸。窗外又飘过学生游行的声音，她放下报纸，站到了窗口前。
带头的学生依旧是朴有天，振臂高呼的样子已经没了当初在老家的模样，倒是比在家里看起来又年轻了几分。
郑允浩依旧早出脚不沾地地忙着，自从上次带她去赶过一场饭局后便又没了消息。每日里，心怡便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公馆里听着西洋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出的呜声。
那声音与她听来，依旧如同不存在一般。整个郑公馆如果不是还有几个下人在走动外，看起来便是一座荒芜很久的建筑物罢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不安分起来，拼命地踢着心怡的肚皮。只有这个时候心怡的脸上才会有一丝笑容浮现，摸着肚子，感受着孩子在肚子里摸爬滚打的喜悦，心怡这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应该不是白白地浪费了。
看完了报纸，孩子似乎安静了些。心怡慢慢地下了楼，看到诗儿刚从街上回来。
“买了些什么？”心怡问道，“去了这么久？”
“难道让我陪着你在家里发愣不成？”诗儿不满地说，“成日里就是看着一份报纸，再不然便是发呆，和你说句话也不搭理人。”
“有什么可说的？”心怡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呢，熬些粥吧。”
“你是有身孕的人，应该吃些好的。”诗儿道，“你看你，脸上还有一丝的血色么？”
“怕是久没有晒太阳的缘故吧？”心怡懒懒地道，“这房子采光不比在乡下……”
“您人也不比在乡下吧。”诗儿扶着她上了楼，“原以为来了省城您能开朗些，谁想到更没了话了。”
“我本来话就不多。”心怡笑着看了一眼诗儿，“你知道的。”
“是越来越不多了。”诗儿叹了口气，“以前有沈少爷的时候，还会笑的。”
“你怎么又来了？”心怡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烦乱，“净挑些我不喜欢的话来说。”
“罢了。”诗儿赌气地道，“当我没说过吧，我去给你端粥去。”
“不用了。”心怡摇了摇头，“我没胃口，吃不下了。”
诗儿看着她，叹着气走了。
镜子里反射出自己的脸，趁着昏黄的灯光下，果然如同诗儿所说，没有一丝的血色。本来就白的皮肤，因为久没有在太阳下出现更是白得吓人，倒是更显出眉眼的黑来。
伸出手摸摸脸，没有什么温度似乎比手还要冰凉。已经开春了，为什么还是感受不到暖意呢？特别是这公馆里，为何也和初来的那阵一样，透着让人从骨子里发出的寒意呢？
郑允浩连连打着哈欠，看了看身边依旧很有精神的姜厅长，皱了皱眉头。
“最近学生的游行太频繁了。”姜厅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像老家庙里的哼哈二将般凶恶，“这样下去怎么行？”
“是是是，。”向姜厅长汇报工作的人连忙点头称是，“这是在下的疏忽。不过，他们都是交了申请的，和程序上也没什么违法的。”
“一群妖言惑众的无知青年！”姜厅长拍了桌子，站了起来，“光凭高呼几句口号就想挽救中国，真是做梦。你们现在就给我制定好详细的计划，把那些喜欢带头闹事的学生给我抓起来，我就不信杀一儆百这一招没用。”
“是是是。”汇报工作的人又欠着身子走了，姜厅长等他走了，看了一眼郑允浩，叹了口气，。
“允浩啊，”他喝了一口茶，“成日里跟着我烦了吧？”
郑允浩摇摇头，“哪里，厅长这么照顾我，我应该鞠躬尽瘁才是。”
“有些饿了呢。”姜厅长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去吃点东西吧。”
郑允浩虽然不饿，却也只能跟着他下楼去，到了饭店的门口，姜厅长突然回过头来说道：“你太太在家里吃过了没有，不如也一起叫过来吃一点吧。”
郑允浩愣了一会，忙答道：“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家里开饭都是极早的，想必这会儿应该睡下了吧。”
“没事没事。”姜厅长大手一挥，“我让司机去接她。”
说着不等郑允浩说出话来便让司机开车去了郑公馆，郑允浩心里觉得怪怪的，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等着司机把心怡带过来再说。
菜上齐的时候，心怡也到了，她似乎化了点淡妆，整张脸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白。黑色的貂皮大衣裹着已经发肿的身材，看起来倒也有些官太太的架式。
“弟妹来了。”姜厅长热情地站了起来，“快请坐。”
心怡浅浅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郑允浩。那眼神郑允浩也看出了点意思，大约是怪自己又把她带出来吧。
“弟妹来了省城很久了吧。”姜厅长的一双大手不停地在心怡的手背上浮动，“有没有让允浩带着你去逛逛？”
“他忙。”心怡带笑解释道，“经常跟着厅长，是肯定忙些了。”
“弟妹生我的气了？”姜厅长哈哈大笑，“生我的气了！来，虎东自罚一杯谢罪。”
心怡侧过脸去，看着郑允浩，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八年来，他们能够看着彼此的时间少之又少，这样近距离的倒也是第一次。郑允浩带着歉意的眼光避开了她，低下了头去。
结束了晚餐，心怡和郑允浩回到了车里。
“放我回老家吧。”心怡坐在他的旁边，平静地说，“在这里我已经过不下去了。”
“现在说这话会不会晚了点？”郑允浩苦笑着，“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想来？”
“我说话，你们家有谁能听？”心怡冷笑道，“在你们郑家，谁关心我的想法？”
“那也怨不得谁，只怪我们的命不好？”郑允浩不看她，眼睛看着窗外，“当初你爹一心想把你嫁过来，所以……”
“放屁！！”心怡蓦然地说了脏话，“全是放屁！你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答应要娶我？你明知道你的心里容不下我，为什么还答应这门子婚事？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把金在中带着跑走了，让这门亲事泡汤？你娘让你来省城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带着金在中走，非要带我来？现在你看着我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开心了？得意了？满足了？”
“我知道你的心里也没有我。”郑允浩对于她的激动熟视无睹，“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有主见的人，娘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娘让我带你来，我自然就带你来，况且我们已经有了小同，马上又要有了第二个孩子……”
心怡满心以为他会和自己吵，闹，甚至会情绪激动地给自己一个耳光，可是他还是那么静静地，如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语气平和地说着那些话，绝望像一根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到了。”郑允浩下了车，替她开了门，“我还要回厅里，不送了。”
看着郑允浩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心怡无力地瘫坐在公馆的门口。这便是她杨心怡的人生了吧，这便是她一辈子的命运了吧。
诗儿听到喇叭声，开门走了出来，看到心怡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诗儿连忙扶起了她，“姑爷呢？”
心怡抬起一双眼泪，看着诗儿，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昌珉从麻将馆里出来的时候又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这次他没有输钱，还赚了一百多银元，走到街上只觉得肚子饿了便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在街上转悠着。在一家茶楼里，又看到了金在中似乎也在吃茶的样子，便走了进去。
金在中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看到他来，只是点点头，也没有站起来。
“你这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沈昌珉坐了下来，看到他的胳膊上还戴着个孝字，“见到我怎么也不问安了。”
“这都是哪年的规矩了？”金在中替他斟了一杯茶，“我在八年前就不是郑家的人了，更不是你沈家的人，要问什么安。”
“你小子，郑允浩走了之后嘴巴倒是利落起来了。”沈昌珉笑着说道，“你干爹呢，没了？”
“昨天刚结束的后事。”金在中说着，仿佛是别人家的事情一般的语气，“今天就出来透透气。”
“是么？”沈昌珉愣了半晌，应道，“上次看他那样似乎就应该快没了的样子，想不到真是……”
“不提这事了。”金在中又替他满上了茶，“我听刚刚走的几个朋友说，你这段时间经常泡麻将馆了？”
“没事可做，便去转转。”沈昌珉叹着气道，“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可做。”
“怎么不去省城？有天在省城里念大学，你怎么不找他去？还有你嫂子……”金在中的话音没落，便听见沈昌珉拍了桌子站起来的声音。
“你还是管好和郑允浩的事情吧。”沈昌珉冷笑着说道，“我的事情，你倒不用操心。”
“我哪里就是操心了？”金在中浅笑着回答道。“我说过的，我们四个人早就掉在这怪圈子里了，想逃是怎么也逃不出去了。不过你放心，允浩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根本不知道你们的事。”
“我们的事？”沈昌珉被他顶得很是不受用，“我们再有什么事也不过是托你们二位的福罢了。你也别想着去省城,去了就怕是也没用，郑允浩现在有头有脸，不会要你的。”
“是么？”金在中浅笑的表情在沈昌珉看来似乎比言语的讽刺更为让人愤恨，“是么？我以为我金在中是天下最笨最蠢的男人，原来不是。一直以为你对她，不过是可怜罢了，现在看起来，倒不是了。”
“今日遇到我，你就是要说这些么？”沈昌珉终于没了脾气，冷笑着说道。“你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有用么？”
“有用没用，都没什么了。”金在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过几日便要走了，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也是有必要的，便说了。”
说完，他便付了钱，径直地走了。
沈昌珉想着金在中那一大堆不受用的话回了家，到了家门口，便把赢的钱分给了那些经常替他跑腿的下人们，当是平日里的犒劳了。
到了沈太太的屋里，沈太太刚起了床，看到他先是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又去玩了一宿？”
“不是，”沈昌珉喝了口沈太太杯子里的东西，又吐了出来，“娘这喝的这是什么，这么苦。”
“那是我的中药，你喝它做什么？”沈太太瞪了儿子一眼，“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天天魂不守舍的，从山西回来你便没有一天是正常的样子。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成天还是游手好闲的？”
“现在不兴科举考试了，铺子里又不需要我去问事，我除了玩，还能做什么？”沈昌珉喝了口茶水漱了口，“要不然，您也像朴家那样把我送省城里读书得了。”
“你读书？”沈太太冷笑了一声，“别笑掉我的大牙，小些时候非吵着要去跟你表嫂子读书认字，结果一年下来还不是只认得那几个字，你现在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什么？”
“我认得它们就可以了，干嘛非要会写？”沈昌珉嘻笑着回答，“本来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赶紧滚回去吧。”沈太太不耐烦起来，“你现在赶紧和宝美给我生个孙子要紧。”
“生不生孩子就这么要紧？”沈昌珉站了起来却没有走，“难道娘想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带孩子？”
“我撕你的嘴。”沈太太终于怒了，“你就把赌钱当成你的正事吧，你老子早就让你去铺子里帮忙你不去，现在铺子里有你的哥哥看着，你不给我生个孙子你还能做什么？”
“娘若这样说，我便偏不信我沈昌珉就是个不成材的人。”沈太太的话把他的微弱的自尊心勾了起来，“现在铺子里既然有哥哥看着，那我自然就应该别的事情可以做，可是你们让我做什么了？成天就知道让宝美有孩子，有了孩子我就在家里当奶妈子不成？有了孩子，铺子里的事情就能让我管了？”
沈太太被他这一番话气得噎住了，她跺了跺脚，指着沈昌珉便骂了一句“你给我滚”便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昌珉倒也听话，一扭头便出了沈太太的屋，一直往家外走去，就连看到宝美也没有停下脚步。宝美在后面喊他，他却依旧不肯停下来，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一个劲地向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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