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珉在沈府的大闹之后,沈老爷和沈太太倒也把他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两人商量了一夜之后,还是决定放他出去到外面见见世面,一来也让他有事可做,二来也不至于让他日后记恨自己。
沈家的下人找到沈昌珉的时候,他已经又在麻将馆里泡了两天两夜,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一样,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胡子也长得参差不齐。沈老爷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自然又来了火,可是想到他也确实是无事做便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事情跟他交待了。
沈昌珉听了,也很是吃惊,他也没想到二老能这么快就给自己了个说法。沈老爷给沈昌珉提出了两条路,一是和朴有天一样去上学,二是跟铺子里的人一起在省城里开个分店,把沈记当铺的事业给做大。
“你选哪一样?”沈老爷问道,“你去学堂里上学,我和你娘都觉得有些难度,毕竟你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上面。你若跟着铺子里的伙计去了省城,有他们带着,我们倒也放心。”
“那便是第二条吧。”沈昌珉想了想,“当铺的事情,有几个老师傅看着您和娘也放心。”
“那过几日你便去铺子里跟着学学吧,”沈老爷道,“当铺这事情不像别的小东西,看着简单实际上也复杂得很。”
沈昌珉的事情终于算是解决了,想到要去省城,他总是心花怒放的。毕竟自己也总算有了正当的事情做,他去铺子里跟着学生意的时候也是兴高采烈的。按照沈老爷要求,他先是在老家的铺子里呆上三个月,等熟悉了铺子里的事情便可以去省城了。
沈昌珉对于铺子里的事情自然是丝毫不敢懈怠,每天天不亮便去铺子里照看生意,等天黑了才回来。他原来是个聪明的人,再加上用心,学上手自然是很快的事情。不出半个月,他对于铺子里的事情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这日他在铺子里跟着一直看着铺子的大少爷学习帐目,一个小伙计捧着一大包的东西走了进来,说是拿不准分寸,让大少爷过过目。大少爷打开了包裹,里面包装着一堆价格不菲的首饰。便问那个伙计:“有什么拿不准的,按照行情当给他便是了。”
“那个人古怪的很,”小伙计面有难色,“说是要当一年,我看时间有些长便来讨二位的示下。”
“我们铺里从来没这个规矩,你直接回了他就是了。”大少爷告诉小伙计,“让他去别家吧。”
“他就是赖着不肯走,”小伙计挠挠头皮,“还说与二位爷是旧识,非要你们去见见他。”
大少爷看了一眼昌珉,说了声“去看看”便带着昌珉去了前面,到了柜台前才看清楚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金在中。
“我道是谁呢,”沈昌珉拉开门走了出去,“原来是你。怎么突然要当东西了?”
“没什么,我的钱被干哥哥借去有了急用,说好了过几日还给我的,我等着去省城,便先拿那些东西来了。”金在中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沈昌珉却知道他借给他干哥的钱定是要不回来了,所以才出此下策罢了。
“你要当多少?”沈昌珉问道,“不多的话这些东西你便带着,先从我这里支去便是了。”
“那倒也不用,”金在中摇摇头,“你们看看能给多少钱,给我便是了。”
沈昌珉看了看大哥,他大哥便走到伙计面前拿了张银票递给在中。沈昌珉一眼瞥到是张两百银元的银票,再看看那包东西远远不止这个价,却也没办法,只能看着他收了银票走了。
“把这东西收起来。”沈昌珉把东西交给了伙计,又回了帐房里。听着他哥哥说了一会儿帐目上的事情,心里却总是想起金在中的话,他还是要去省城了吧,只是他去了省城,真的会找郑允浩么?找到了郑允浩,心怡又该如何呢?又想到心怡的肚子里的孩子,心思更是不在帐目上,连最基本的也算错了。
“不想去省城了?”沈大少爷狠狠地敲了他一记,“怎么连这个也错了?”
沈昌珉这才收回了神,把帐目给结了,便离开了铺子回家了。
心怡坐在沙发上,等着郑允浩派车来接自己。之前他已经派人报了信,说晚上姜厅长要请他们吃饭,让她换好了衣服便在家里等他。
西洋钟敲了五下的时候,郑允浩的车来了。他没有亲自来,只是派司机开了车过来,心怡上了车,也不问去哪里吃饭,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司机带她到要去的地方去。
车里的气氛大约太过沉闷,司机大约也是受不了了,便开口问道:“郑太太,我们马上到了。”
心怡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司机又说道:“郑先生在厅里最近可谓是如日中天啊,姜厅长非常看重他。”
“是么?”心怡浅浅地笑了笑,心里却没有一丝的自豪感,“那是厅长愿意给他机会。”
二人正说着,车子也到了饭店的门口。心怡下了车,便看见郑允浩站在门口在等她,她便走了过去。
“我也推辞了半天,姜厅长始终是要见你。”郑允浩解释道,“我拗不过,便……”
“难得还有男人对我念念不忘,”心怡冷笑道,“也算是我杨心怡的造化了。”
“你这是做什么?”郑允浩脸色难看了,“你若不开心,你便回去。”
“回哪里?”心怡抬起头,直视着郑允浩,“你若放我回老家,我便回去。”
郑允浩还要说什么,便听见身后是姜厅长的哈哈大笑声,忙又转过头去,勉强地笑着对姜厅长笑道:“原来是厅长来了。”
“两个人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姜虎东大笑着说道,“赶紧进去吧,客人都已经到齐了。”
郑允浩只得拉着心怡进了饭店,到了包间,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只得自己一个人坐着,无聊地看着别人聊天。郑允浩也顾不得她许多,也只能满桌子转着和来人说着话。好不容易等到饭局开始,姜虎东的下官匆匆地走了进来,趴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姜虎东点点头,示意下官下去了,便转头对郑允浩道:“上次带着学生们闹事的头头被抓到了,看样子我们要回去一趟了。”
“是。”郑允浩连忙起了身,跟着姜虎东去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跟旁边的人交待了几句什么,又走了。
饭局因为姜虎东的离开也提前结束了,心怡跟着人们向外走,正犹豫着该怎么回去,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走了过来,说是郑先生有交待,拖自己送心怡回家去。
“是么?”心怡依旧浅笑着,跟着那人上了车,到了车里,那人又开始不停地夸赞着郑允浩如何机灵,心怡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车子到了郑公馆,心怡便下了车,诗儿已经在门口候着自己了。
“怎么那么晚才回来?”诗儿迎了上去。“姑爷真是的,明明知道你身子不好了,还这样接你出去。”
“我累了,回去歇着吧。”心怡摇了摇头,跟着诗儿进了公馆,一宿无话地睡下了。
郑允浩跟着姜虎东走进巡捕房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一群学生被押在狭小的牢房里,旁边已经有人告诉他,那个带头闹事的头子已经被重押在别的牢房了。
“是么?”郑允浩跟着姜虎东继续向前走,“他承认了么?”
“硬的很,总是不开口。”走到一间牢房的门口,那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肯说。”
郑允浩点点头,走进了那牢房,因为光线的问题他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只是隐约见着似乎被打过,正睡在墙角的草堆上。
“起来,”那个下官踢了一脚,“不要装死。”
那人却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姜虎东掏出了火机点燃了,牢房里总算有了一丝的光明,那人的脸自然也呈现了出来。郑允浩站在姜虎东的身后,趁着微弱的光线总算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心里却早已止不住地嘣嘣乱跳起来,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朴有天,一张粉嫩的脸也被打得伤痕累累了。
“不要装死!”下官又踢了他一脚,“赶紧起来。”
郑允浩连忙摆了摆手,示意那个下官下去,那个下官只得退了出去。姜虎东看了郑允浩一眼,问道:“怎么,你认识他么?”
“是同乡。”郑允浩想放过他一马,便如实地说了,“一直很安分守己,怎么会……”
“所以现在的年轻人还是不能读太多的书。”姜虎东灭了火机,牢房里便又黑了下去,“能认得字便行了,历朝历代书生出事的例子还少么?”
郑允浩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连声称是。姜虎东走出了牢房,那个下官便又锁上了门,郑允浩跟着姜虎东回到了办公室里,看着他脸色不太好,便不好再提想救出朴有天的事情,只能陪着他坐着。
“明天找人把那帮学生审问审问,”姜虎东道,“如果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便放走了吧。”
“那个学生头子呢?”郑允浩问道,“是不是……”
“态度好的话便罢了,态度不好放出去始终是个祸害。”姜虎东喝了一口茶道,“这茶的味道总算不错,下次你也泡杯尝尝。”
郑允浩忙点头称是,等姜虎东回了家便又折回到牢房里,想交待朴有天一些事情,谁知道他看到自己竟然不闻不问,仿佛不认识自己一般。
“这是怎么了?”郑允浩陪笑道,“不认识我了?”
“是你抓的我么?”朴有天冷冷地问道,“就是你们一直在找我么?”
“你的事情我也只是刚知道,”郑允浩解释道,“谁也不曾想要找的人居然是你。”
“你们太卑鄙了!”朴有天狠狠地吐了口痰,“抓我便罢了,为什么要把三月也给抓走了?她不过是我的女朋友,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要把她带走?”
郑允浩不知道事情的经过自然不好发话,见他情绪有些激动便退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为了抓到朴有天,巡警们先把他的女朋友带来了巡捕房,才引得朴有天现身。
“胡闹些什么?”郑允浩也不禁来了脾气,“那个女孩子呢?”
“被关在那边呢。”巡警指了指牢房,“姜厅长特别交待要好好看着的。”
郑允浩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姜虎东策划好的罢了,凭他郑允浩的力量想救出朴有天,似乎也是一件难事了。
“不早了,歇着吧。”郑允浩掏出两枚大洋放在了桌子上,“帮我好好照顾那两人。”
出了巡捕房,郑允浩只觉得自己浑身在冒汗,已经是春天了,晚上的风吹在脸上竟然也不觉得冷了。想起自己刚到省城的时候还是漫天大雪,一转眼已经是春天了。又想到朴有天的事情似乎有些棘手,千头万绪也没有个办法。
他觉得有些热,便脱下了外套,拿在手里在街上游逛着。他不想回办公室里,便拦了辆黄包车直往郑公馆去。
到了郑公馆,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下了。开门的老王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便把他请了进来。
“你睡吧。”郑允浩关上了门,“我自己来就是了。”
关上门,郑允浩便上了楼,推开心怡的房门轻轻地走了进去,刚放下衣服便听心怡问道:“怎么这会回来了?”
他拉开了电灯,坐了下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情,就是回来了。”
心怡虽然奇怪他半夜回家的事情,但也不好再多问便又睡下了。迷迷糊糊中快要睡着的时候又觉得郑允浩似乎走了出去,便又睁开了眼睛,郑允浩果然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而窗外也已经天亮了。
诗儿推门走了进来,给她端来了洗脸水,侍候她洗完了脸,郑允浩又回来了。
“厅里还有些事情,我走了。”郑允浩倚在门口看着她,“抓了个学生头子,说是要审问。”
“那你便去吧。”心怡道,“衙门的事情要紧。”
“只是那个人,我有些拿不定主意。”郑允浩依旧靠在门框上说道,“总觉得有些会出事。”
“你们衙门里的事情说与我听我也听不懂。”心怡回答道,“我始终是个妇人家。”
“我也没指望你能说什么。”郑允浩叹了口气道,“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心怡突然没了言语。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端起了茶吃了一口,却听郑允浩说道:“那个学生头子,我们都认识的,是朴有天。”
“咣”的一声,心怡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热茶也洒了一地。诗儿连忙替她擦了水,又扶她坐下了。而郑允浩依旧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样子,他这次似乎是难逃此劫了。”郑允浩还在继续说道,“他最近闹得太凶了,把姜厅长惹怒了。他被抓的事情也是姜厅长亲自过问的。”
“那有救还是没救?”心怡问道,“我如果没有记错,他和你舅舅家也带着些亲戚关系,你这次若帮不了,回去怎么交待。”
“这也是我担心的。”郑允浩叹着气,“能救下他自然好,如果不能只怕是要难名牢狱之灾了。”
“不过是在街上喊几句口号,能有什么大错?”心怡不解地问道,“除非是那姜厅长有心害他。他不过是个学生,和那姜厅长想必不熟悉,姜厅长又何苦害他?”
郑允浩摇了摇头,道:“他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尽力就是了。”
送走了郑允浩,心怡便又开始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打发日子。她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楼下有没有传来学生们游行的声音,可是听了一下午也没有一队学生经过。她放下了报纸,吃完了晚餐便要上床,便听到郑允浩回来的声音。
她的心里也在记挂着朴有天的事情,便下了楼迎了出去。郑允浩见到她,忙让她换好了衣服,说是姜厅长要请他们二人吃饭。
“昨天不是刚吃过么?”心怡不情愿地说,“怎么又去?”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一起去便是了。”郑允浩答道,“你快一点,车子便在楼下。”
心怡换好了衣服便下了楼,又跟着郑允浩进了饭店,远远地便看见姜虎东穿着制服站在门口迎接了。
“来了弟妹?”姜虎东堆满了笑迎了上来,“赶紧进包间吧,我去接个人便来。”
郑允浩便只得扶着她进了包间,推开门,二人走了进去,心怡便坐在沙发上看着四周,想问一下关于朴有天的事情又开不了口。倒是郑允浩开口说道:“有天的事情,似乎有些麻烦了,他太硬了,死活也不肯交待。”
“不过是学生,能有什么大错?”心怡不解地摇了摇头,“那个姜厅长那么难说话么?”
“他不是难说话,”郑允浩道,“他是看上了……”正说着,包间的门开了,姜虎东带着人走了进来。
“来来进来进来。”姜虎东不停地招着手,对着身后的说道,“不要害怕,你只管进来吧。”
心怡看了郑允浩一眼,见他也是满脸的不解,便看了一眼姜虎东半拉半请进来的那个人,似乎是个女学生,还留着学生头,身上穿着还是半新的校服。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倒是郑允浩的嘴巴一直张着,没有闭上。
“来来来,”姜虎东把那个女孩子强按坐下,“都是自己人,不要紧的。”
那女学生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郑允浩后,先是和郑允浩一样的表情,接着便红了眼眶,后来便再也忍不住般,捂着脸飞奔了出去。
姜虎东起身去追的时候,心怡便向郑允浩问道:“那个女学生是谁?”
“是朴有天的女朋友。”郑允浩答道,“似乎叫做三月。”
心怡这才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后果,叹了口气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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