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心怡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东西，只觉得那短短的两个小时如同两个世纪般难熬。
坐在她身边的郑允浩第一次失态了，喝了许多的白酒，还喝了一瓶洋酒，不等饭局结束便吐了。
心怡起身扶他走出包间的时候，始终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与郑允浩。不用回头看她便知道，那人一定是金在中。
这么久没见到他，他还是如此的让人注目。如檀木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肌肤，那双眼睛里看郑允浩的眼神，心怡读懂了，只是替他与郑允浩担心着，如果姜虎东也看出了那层意思，他们二人还会如此么？
看着郑允浩大吐的样子，心怡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吐完了，他似乎也清醒了。
“我是不是喝多了？”他靠着墙站着问心怡，“失态了吧。”
“还好。”心怡答道，“把嘴擦擦吧，有东西。”
郑允浩便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沈昌珉的帕子，擦了擦嘴，收了回去。
“走吧，他们还等着呢。”心怡只觉得自己的腿麻了，“出来时间长了，厅长倒怀疑了。”
郑允浩依旧愣在原地，看着远处发呆，直到心怡又回来拉着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客人还在楼上呢。”心怡道，“你这样怎么行。”
郑允浩总算恢复了常态，跟着心怡回了包间，一桌的人都在看着他，姜虎东问道：“你平时酒量不错的，怎么今天不行了？”
“他这几日似乎是有些感冒了，”心怡看了一见郑允浩，微微笑道，“若不是因为陪厅长和金先生的酒，我是断不会让他喝的。”
“如此说来，竟是我的不是了。”姜虎东大笑着，端起了酒，“我与在中敬你们夫妻二人吧，弟妹你不能喝，用茶水代替就是了。允浩你若能喝，便也喝一点。”
郑允浩点了点头，还是端起了酒杯，将酒一饮而尽。姜虎东没有含糊，也喝了下去，倒是在中平时很好的酒量，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了。
“金先生是瞧不起允浩吧，”郑允浩突然地说道，“初次喝酒，不喝完么？”
金在中看了看姜虎东，微笑着说道：“在中本不会喝酒，四叔，你看这……”
“那我替你代便是了。”姜虎东被他这一个眼神弄得神魂颠倒起来，“允浩，不要这样为难人家嘛。”
“姜厅长这话说的有失偏颇了不是。”心怡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按理说，您疼金先生这是应该的，可是允浩也跟了您这么久，您如果只是替金先生喝了酒，允浩的心里自然是吃醋的。我平日也听允浩说过，您待他如何如何的好，怎么今天就只疼金先生，不疼允浩了呢？”
姜虎东心情本来就大好，被心怡这话一激，便将两个人的酒都喝了。郑允浩坐了下来，又听心怡道：“既然金先生和允浩是初次见面，二位又都是厅长疼爱的晚辈，二位不如也一起喝一杯吧。只是我有个提议，金先生无论酒量如何，这一杯一定要喝完，否则便是不给厅长面子了。”
金在中笑了笑，又冲姜虎东笑道：“四叔您看这……”
“心怡说的对，这一杯你就喝了它，”姜虎东道，“你们二人都是我贤侄，自然不能偏了。”
金在中端起酒杯，笑着看了姜虎东一眼，又看了眼郑允浩，一口饮尽杯中的酒。郑允浩见他喝了，便也饮了酒。
“以后你们就是好兄弟了。”姜虎东喝得有些高了，脸上红扑扑的，“来来来，以后不要喊什么金先生郑先生了，直接叫名字就是了。在中啊，你和允浩谁大？”
“我。”郑允浩不等金在中回答便说道，见姜虎东的表情有异，便道：“我已经娶妻生子了，金先生怕是还是孤身一人，自然大了。”
“是是是。”姜虎东连连点头，“那么，以后郑允浩便是你哥了，心怡便是你嫂子了。你们二人要多疼他，记住了？”
心怡冷眼看着他们三人唱的这一出好戏，心里平静像如同一潭死水，他们二人的故事只怕又要开始了，而自己又算什么呢？
郑允浩又掏出了那方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心怡看着那方帕子，思绪便又乱了。
酒席结束的时候，姜虎东因为喝多了，随从便提前送他回了家。金在中和郑允浩心怡三人乘了一辆车，偏偏那司机又因为有事要晚点到，三个人便站在饭店的门口等着车。
没过了多久，郑允浩又吐了，心怡扶着他去吐了酒，边替他拍背边道：“你这又何苦。喝了那么多的酒。”
“你不用管我。”郑允浩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摆了摆，“去替我看看他吧，他刚到省城，人生地不熟的。”
“他就算是走失了，与你又何干？”心怡冷笑着说道，“他是常堂警察厅长家的贵客，就算走失了也有人家操心着。”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郑允浩吐完了，直起了腰，“只当我求你，替我去看看他，行了吧？”
心怡冷笑了一声，折了回去，只见金在中还站在饭店的门口，不停地向这边张望着。
“他又吐了，”心怡道，“若是不放心你去看看。”
“有你在，还用得着我么？”金在中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却偏偏从声音里听出了不满，“如今他风光了，你自然也就回心转意了，要了他是不是？”
“你这话我听得不明白。”心怡笑道，“妻凭夫贵本来就是件自然的事情，难不成他风光了，那些外人跟着也身价倍增不成？”
“枉乡下的那个傻小子还在等着你。”金在中轻声细语地道，“只怕你早就忘了人家。”
“初次见面，金先生说的话让人越听越不明白了。”杨心怡知道他说的什么，却不好多说，还要说什么，却见郑允浩颤颤巍峨地走了过来，便故意走过去扶住了郑允浩，问道：“还好吧，吐得厉害么？”
郑允浩只觉得自己已经软得像团棉花，四肢无力，看着金在中看着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松开了心怡的手，自己走了过去。
“你瘦了。”郑允浩靠着饭店门口的柱子站着，看了在中半日，只说出这三个字来。
在中低下去了头，低声道：“我干爹死的时候给我留了封信，让我到省城里来找他以前的八兄弟，若不是我干哥把那个老头子的东西都拿走了，我也是断不会来的。我当初既然要走，便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谁想到，你真的像个冤魂，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你。”
郑允浩依旧靠着那根柱子站着，听他说着那些话，眼睛里也涌上了水雾。
“当初你若肯跟我一起走了，我们……”郑允浩说着，叹了口气，“你投奔谁不好，竟来投奔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么？”
“我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金在中答道，“看到我的时候，他对我比我亲爹还好，可是后来我才看出不对劲，身上又没有钱，哪里也去不了……”
心怡远远地站着，他们的谈话便断断续续地传到耳朵里来。忽然听到金在中低泣的声音，便回过头去，只见金在中用手捂着脸，像是哭了。郑允浩先是用手替他抹了把眼泪，接着便又把那方帕子掏出来，替他不停地擦泪。金在中把帕子拿在了自己的手上，擦完了，也没有还给郑允浩，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车也到了。
心怡本想要回那方帕子，只是那司机催着他们上了车，下车的时候竟然也忘记了。
下了车，郑允浩走到家门口又大步跑了出去，心怡知道他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只是眼下的环境，怕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姜虎东若知道他们的事情，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心怡便又追了过去，在一个拐弯的路口，她找到了郑允浩。他正看着那明明已经看不见的汽车的影子，心怡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还是先回家吧，”她轻轻地说道，“有些事情还是日后慢慢再说吧。”
郑允浩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看着远处。
“我是个妇道人家，也能看得出眼下的局势，你在衙门里也呆了不短的时间了，不可以再任意妄为了。”心怡苦口婆心地说道，“还是随缘吧。”
许久，郑允浩终于有了回话，一开口便让心怡觉得心凉了半截。
“厅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又大步流星走了。
心怡慢慢地回到了家里，刚到家，诗儿便迎了出来。
“姑爷呢？”诗儿扶她上了楼，“又走了？”
心怡没有说话，只觉得浑身没了力气，似乎全身的劲都用完了。这个晚上她本来就来来回回折腾了不少次，郑允浩看到金在中后的样子，让她更觉得没了力气。
“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进了房间，心怡问诗儿。
“不是小同少爷么？”诗儿替她脱了鞋，扶上了床，“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么？”
“算了，你先说你遇到谁吧。”心怡靠在了床头，无力地说道。
“我看见以前沈家的当铺里的老伙计了。”诗儿替她盖好了被子，“他们说，过几日舅老爷的当铺便要开到省城里来了，知道谁来当掌柜么？”
“大少爷吧。”心怡闭起了眼睛答道，“平日铺子里的事情不都是他负责的么？”
“不是他，”诗儿压低了声音道，“是他。”
“他？”心怡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道，“你是说昌珉？”
“可不就是他。”诗儿带着笑说道，“那些老伙计说，最近昌珉少爷在家里不知道有多上进，当铺里的事情也被他钻研的差不多了，连沈老爷都夸他呢。”
心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是么？他原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的很，只不过不认真罢了。”
“看看，提到他你的脸上便是有了光了。”诗儿打趣道，“你今天也遇到故人了么？”
心怡脸上的笑容浅了下去，她点点头：“吃饭时候，遇到了一个。”
“谁？”诗儿好奇地问道。
“金在中。”说完，心怡又闭上了眼睛，“他又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我的日子又要不太平了。”
“他倒真是个阴魂不散的。等过几日昌珉少爷来了，你会好一点吧？”诗儿心疼地看着她道，“说实在的，我每日也替你担忧着，眼见这孩子也要生了，万一生得不像你，你可怎么办？”
“既然决定生了，我就不怕这个。”心怡淡淡地说道，“横竖都是死，我活着与死，有什么区别？”
“呸呸呸。”诗儿连忙吐了几口口水，“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你跟我了这么久，我的事情你什么不知道？”心怡睁开眼睛，里面一层水雾，“嫁了他八年，就等于守了八年寡，他在外面有十个女人我也不怕，偏偏他在外面有的是个男人，又与他是那样的情深意厚，我拿什么和他比？”
说着，她只觉得泪水在眼底翻滚，她只是想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偏偏诗儿又说道：“以前在家里有昌珉少爷，你还能笑一笑。怎么现在就再也不见你笑了呢。”
蓦然间，她意识到自己根本留不住男人，郑允浩如此，沈昌珉更是如此。她曾经在精神上依赖过的那个男人，为何此刻不能在自己的身边，只能怨恨地隔着那么远。对沈昌珉的思念从来没有这一刻强烈过，像一根根虫子咬噬着她的心，让她的心里一点点地被掏空，一点点地被腐蚀。
“这是怎么了？”诗儿连忙问道，“我又说错了什么？”
话音刚落，她的泪水便从眼睛里溢了出来，顺着眼角向下流，打湿了枕头上绣的那对鸳鸯，不一会儿便晕湿了一大片。心怡想说句不关你的事，却始张不了口，她紧紧地捂住了嘴巴，只怕自己一张开嘴便会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让人听见了笑话。可是那声音还是不由她控制，从喉咙里发出来，变成了呜呜声，在这半夜听起来格外的凄凉。
书友的新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