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珉进省城的日子终于到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沈昌珉提着皮箱子，大步地走出了沈府的大门，跟在他身后的宝美因缠着小脚跟不上他的步伐，在后面着急地喊住了他。
“你就不能快一点么？”沈昌珉不耐烦起来，“天天嚷着要去省城，现在可以去了，你还不快一点？”
“你走的那么快做什么？”宝美的嘴一扁，似乎要哭了，“难不成省城里有你什么相好的等着你去见面？”
“你胡说些什么！”沈昌珉的脸阴了起来，“你当我是去省城花天酒地的么？”
宝美还要和他吵，被沈太太拦住了。“宝美，快些跟着他去吧，到省城晚了就不好了。”
沈昌珉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宝美一眼，又大步地走了，宝美只得一路小跑跟着他上了汽车，没等坐稳，便听沈昌珉道：“快些走吧，到了省城还有很多事情呢。”
司机发动了汽车，沈昌珉便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想趁这个时候休息一阵，却听见宝美在不停地问东问西便烦了，不禁皱了皱眉道：“不要再问了，我要睡一会儿。”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宝美也不甘示弱地说道，“从嫁给你到现在你就一直对我诸多挑剔，当我是你拣来的么？”
“我只是累了，想歇歇。”沈昌珉没有力气与她再争吵下去，“让我歇一会儿不行么？”
宝美终于不再说话，哼了一声，看起了窗外来。沈昌珉叹了口气，却再也睡不着，也只是和宝美一样看着窗外，想到未知的将来，他的心里便蓦然地升起一阵兴奋感。再看看宝美，却已经靠着玻璃窗睡着了。
汽车开得很快，不到傍晚的时候，沈昌珉便到了新店铺的地址，宝美下了车便露出了喜色，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终究还是来了省城。她快步走进当铺，看到里面稍小的门面，心里又凉了半截。
“怎么地方只有这么一点？”宝美不满地说道，“我们住在哪里？”
“自然不住这里。”沈昌珉进了店铺便忙活开来，“让司机先送你去租的房子里吧，那里也不大，总之好过这里。”
宝美听完，便又出了店铺上了车走了，等她走了，沈昌珉便和几个老伙计开始布置新店铺的门面。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大半夜，腰似乎都直不起来了。他捶捶腰，笑着对几个老伙计道：“竟然有些饿了呢，一起去吃些东西吧。”
“我们饿到不饿，倒是二少爷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伙计们说道，“明天还有不少事情呢，我们早些睡下了，明天好早起。”
“既然这样，那我便先回去了。”沈昌珉说着便出了门，却听身后的人又叫住了他，
“出门前，老爷太太交待过，让您先到各亲戚家去请安的事情你还记得么？”一个老伙计嘱咐道，“特别是郑少爷家，他是在省城里做官的人，在省城里开铺子不像以前在家，肯定要有些磕磕碰碰的，您倒是不要忘记了。”
沈昌珉听完先点点头，说道：“我记下了，你们还是早些睡着吧。去各亲戚家请安的事情，等店铺开张了再说吧。”
伙计摇了摇头，“万万不可，哪有先开铺子后找人帮忙的道理？您明天还是不要来了，去向各家请安吧，铺子里的事情有我们在呢。”
沈昌珉道了声知道了，便拦了辆黄包车向租的公馆里去了。路上，只觉得省城果然比家里热闹许多，已经是接近午夜的时分，街头依旧人来人往，好似不夜城一般。正看着，他们的租房也到了，下了车付了款，还没进门，就见从老家跟着过来的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见到他，忙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少奶奶又在发脾气了呢。”
沈昌珉皱了皱眉头，进了屋。只见宝美正拼命地向地上扔着东西，从老家带来的行李也扔到到处都是，沈昌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咳嗽了一声道：“这又是做什么？下人们又惹你不开心了么？”
“这房子是谁租的？”宝美见他回来了，自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怎么租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这是人住的地方么？”
“我早就说过我是来省城做事的，又不是来享神福的，自然就会艰苦些。”沈昌珉弯下腰，拾起被宝美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当我们还是在家里么？其实这地方也不算小了，和在家里住的那个院子差不了多少。”
“连使唤的丫头都那么少。”宝美的怒气还是未消，“以后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做饭？”
沈昌珉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与她再多说一句话，继续拾起地上的东西，有丫头要过来帮他拾东西，也被他拦住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拾好之后，然后便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到隔壁房间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身，沈昌珉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铺子里的老伙计们似乎怕他会忘记说过的事情，不停地派了小伙计过来催他去拜访各家亲戚，他被逼得急了，也只有起了来，洗漱完毕，拿着沈太太安排好的东西出了门。
坐着黄包车到了郑公馆的门口，他始终不敢进去，在门外徘徊了良久也没能下定决定按响门铃。倒是心怡无聊地站在楼上向下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身影。起初她以为自己的眼睛花没看清楚，便叫过诗儿过来看，诗儿盯着身影看了半日道：“可不就是他，果然来了。”
说着，她便下去开了门，心怡便站在楼上看着诗儿替他开了门，又听见他们二人交谈的声音传了过来，心跳突然就胡乱地跳动着，身子也不禁地在地发抖了。
“您坐着，我请少奶奶下来。”诗儿说完，心怡便听见她向楼上走来，脚步声越近，心怡的身子便越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来了。”诗儿告诉她这话的时候，她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诗儿便扶着她向楼下去。
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走下去，心怡始终不敢抬头，只是看着脚下的楼梯。到了楼底，她抬起了头，沈昌珉高瘦的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自从过年前一别，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他的样貌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那眼睛依旧如泉水般透澈，只是脸上似乎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稳重。
“来了？”心怡极力保持着镇定，，与昌珉面对面地坐着，“前几日听诗儿说了你们的当铺开到了省城来，没想到这么快。”
“快一点不好么？”沈昌珉的这句开场白，让心怡端足了嫂嫂的架子塌了下来。这独特却又熟悉的问候方式，让心怡又一次堕了进去，仿佛回到了在老家的那些个日子里。
诗儿知趣地把下人都支走了，然后自己也退了出去。客厅里，只有他们二人相对无语地坐着，时间仿佛凝固一般，一切静止了。
“长大了呢。”她看着他，轻轻地说道，“真的。”
“还好么？”沈昌珉没有逃避地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也禁不住地怦怦乱跳，“脸色怎么还是那么白，怪吓人的。他不在家么？对你又不好了么？”
“一直没回来。”心怡幽幽地叹了口气，“在中也来了省城。”
“还真是热闹呢，”沈昌珉微微地笑了，“在老家的时候，我遇到过在中，他说过他要来，果然就来了。”
“脚是长在他身上的，我能拦得住么？”心怡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避了过去，“该来的都会来的，我和他之间就算了没了他，也一样冷清。”
沈昌珉没有说话。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像被他吹得四处散开，茶杯里一片浅绿。
“宝美怎么没来？”心怡问道，“没同你一道来么？”
“来了。”沈昌珉放下了茶杯，“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看见，我便一个人来了。”
“有喜了么？”心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吧，该有动静了吧。”
“还没呢。”沈昌珉答道，“我现在成日里都耗在了铺子里，忙得抽不开身了。”
“真的长大了。”心怡感叹地道，“不像以前那般顽劣了。”
“人都是会变的吧。”沈昌珉直直地看着她，让她不得不低下头去，“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样。”
“胖了些。”心怡道，“孩子会踢腿了，成天在肚子里打架呢。”
“是么？”沈昌珉也来了兴趣，“果然调皮。”
“像他爹的。”心怡点点头道，“出来也是个淘气包。”
沈昌珉本来脸上带着笑，听着她的话，笑容渐渐消失了。
“表哥若回来，你代为转达吧。”沈昌珉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要去铺子里看看。后天便是正式开张的日子，你和他一起来吧。”
“他什么时候回家我也没个准。”心怡也站了起来，“你若要找他去衙门里吧。他天天都在那里。”
“那我一会儿过去吧。”沈昌珉说着，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猛地转了过来。心怡本来跟在他的后面，没想他会停下来，站住了。
两个人就相隔不到一寸的站着，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很是清楚。心怡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停地跳动的声音，也听见了昌珉的心脏跳得剧烈的声音。
蓦地，沈昌珉伸出手把她环在了自己的怀里，她起初挣扎了几下，可是始终还是不愿意挣开，便趴在了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脏声。
“你说过会陪着我的，怎么就能先走了呢？”沈昌珉细长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滑过，“我若不跟过来，你怎么陪我？”
心怡想哭却没了眼泪，那眼泪仿佛都在想他的那个夜里流尽了。她紧紧地抱着沈昌珉的背，那背比起以前宽阔了，也厚实了。
“我来了，你便不会苦了。”沈昌珉喃喃地说，“不会再苦了。”
“我知道我知道。”心怡用力地点着头，“我不苦了，不苦了。”
郑允浩看着姜虎东轻声细语地打着电话，心里一阵翻腾。金在中自从投奔了姜虎东，姜虎东便如同又年轻了几岁一般，衣服也鲜艳起来，还穿起了从来不穿的洋装。那颜色与样式，郑允浩一看便知道是金在中亲手为他设计的样式。
姜虎东终于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笑接过了郑允浩手里的文件，看了看，皱起了眉头。“那帮学生又惹事了，为首的居然又是那个朴有天。上次我同意你放了他，这次居然还是这样的大胆包天。”
“先喝口茶吧。”郑允洗替他泡好了茶，递了过去，“这些都是小事，不能因为这些坏了最近的心情。”
“那倒是。”姜虎东笑了笑，“那个在中真是不错，比起那些戏班子里的男人，倒是更有风味。”
郑允浩心里不是滋味，却还得含笑道：“他若是个识相的，早日跟了你，有您疼他，日子自然是好过的了。”
“那是后话，不提了。”姜虎东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郑允浩推门走了出去，只见厅里一个打杂的走了过来，见了他，鞠了一躬后道：“您府上有亲戚来了，在门口等您呢。”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郑允浩问道。“长得什么样？”
“是一个年轻的少爷，说是姓沈。个子高高的，脸白白的。”打杂的答道。
郑允浩道心里知道是沈昌珉，便道了声“把他请到我屋里来”，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昌珉走进郑允浩的办公室的时候，郑允浩只觉得自己的房间似乎被他带进了一层阳光进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还有脸上的微笑，让大了他几岁的郑允浩顿时觉得自己老了几分。
“表哥。”沈昌珉的脸上带着笑走了进来，“这么久没见了，你倒是风光了。”
“哪里的话，”郑允浩站了起来，请他坐下，“听说在省城里开店铺了，你倒是真的出息了。”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沈昌珉坐了下来，长腿一直伸着，似乎能伸到郑允浩的面前，“只不过是不想在家里混日子罢了。”
“几时开张？”郑允浩莫名地不想再见到这个弟弟，“我到时候一定到场就是了。”
“我刚从你府上过来，你没在家。”沈昌珉道，“我就直接奔这里来了。请你去道喜是一回事，还有另外一回事。”
“什么事情？”郑允浩问道，“你直接说吧，我们的关系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临来省城前，娘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请你和这里的厅长吃顿饭，”沈昌珉站了起来，“如果有空，你帮我安排一下。”
郑允浩皱了皱眉头，这个忙他不是不想帮，只是一想到金在中，他便犯了难。他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我帮你安排就是了，要见见面么？”
“也好。”沈昌珉跟着郑允浩向姜厅长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才看到，姜虎东已经不在了。“他最近家里有事，可能回去了。”郑允浩告诉沈昌珉，“我过阵子帮你联系就是了。”
“也好。”沈昌珉点点头，“我还有事，要回铺子里去，还要去姑父那里看看。”
“我爹？”郑允浩愣了一会，“我也好久没看到他老人家了。”
“你这个做儿子的都不去？”沈昌珉笑了，拿起礼帽扣在了头上，“要和我一道么？”
“下次好了。”郑允浩道，“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能找到我爹那里吧？”
“那是自然了。你帮我找家好的饭馆，我等你的消息。”沈昌珉依旧笑着，冲郑允浩挥挥手，又大步地走了。
下午的时候，郑允浩一直联系不上姜虎东，打了电话去他的家里，只说他去衙门了。直到他的随从过来帮他拿东西才知道，原来姜虎东又去了金在中那里。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晚上我舅舅家的弟弟要请他吃饭。”郑允浩道，“请他一定准时到。”
“我不去那里了，”随从答道，“这里有那个在中少爷府上的电话，你打过去问一问吧。”
郑允浩接过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话，始终不敢拿起话筒。终于，他拿起了话筒，电话也通了。
接电话的似乎是个下人，听郑允浩说要找姜虎东，便一连问了他许多的问题，直到他报出自己是警察厅里的人，那个人才叫来了人接电话。
“姜厅长么？”郑允浩只觉得电话那头有人，没有先问是谁便开始说话了，“我是允浩，晚上想请你吃饭。”
“他回衙门了。”谁知道，那个人竟然是金在中，听到他的声音郑允浩是愣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找他有事么？”金在中轻声地问，“他已经回衙门了。”
“是么？”郑允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两个人便手拿着电话的听筒，听着从话筒里传来的对方的呼吸声。
“哥。”听筒里金在中突然叫的这一声，让郑允浩的心颤了一下。
“哥，”他又叫了一次，声音也是发颤的，“你在听么？”
“在，我一直在。”郑允浩连忙应道，“一直在的。”
“允浩啊，带我走吧。”金在中的声音越发抖了起来。“他是个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郑允浩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了，却说不出让他安心的话来。
“我再在这里呆下去的话，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金在中似乎是哭了，郑允浩听到了他压低的哭泣的声音，“允浩啊……”
郑允浩闭起了眼睛，听着电话那头金在中的哭声，只感觉到自己原来如此无能为力，只算是个懦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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