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雨越下越大了。郑允浩在大雨中醒了过来,看着身边依旧在梦中熟睡的金在中,笑了。
“你醒了?”金在中似乎知道他醒了,也睁开了眼睛,微笑着看着他道,“睡得好么?”
郑允浩没有回答他,抬着看了看窗外,黑乎乎的看不出究竟有几点几分,只看到雨在窗户上落下的印迹。
“又要走了么?”金在中也坐了起来,看着窗外幽幽地问。
“今天衙门里有事,姜厅长昨天交待过要早去的。”郑允浩说话间已经穿上了外衣,“说是有些学生要去省政府那里请愿,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着。”金在中抱着膝看着他,摇了遥头,“外面雨太大了,你要不要取把伞?”
“也好。”郑允浩说完,金在中便从里间的房子里拿出一把黑布雨伞,递给了郑允浩,“路上小心。”
郑允浩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到了警察厅,他的身上都被雨淋个了透。落了伞,他顾不得身上的雨水便走进了姜虎东的办公室,只见姜虎东已经到了。
“来得这么早?”郑允浩见到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我当我是最早的呢。”
“雨很大么?”姜虎东笑着看他,“就怕你被雨淋到,还让司机专门去接你来着,谁知道说你没在家。又跑去哪个女人的温柔乡了么?”
“一个朋友找到我,就在他那里住了一宿。”郑允浩将伞放在了门后,随便编了个借口,“今天雨这么大,那帮子学生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去了省政府那里吧。”
“年轻人的冲动是在所难免的。”姜虎东笑了笑,拿起了帽子,“巡捕房那里已经派了人过去守着了,我们再不过去,就要被人说闲话了。”
郑允浩说了声是,便跟着姜虎东匆匆地往省政府去了。
心怡凌晨时分醒了过来,便知道郑允浩又是一夜未归,而孩子在新买的婴儿床上睡的正香。她走到了孩子面前,看着她,不由地笑了一笑。
“娘,我怕。”小同突然哭着跑了进来,扑在了心怡的怀里,稚气万分地道,“你和爹不会不要我吧?”
“胡说什么呢?”心怡把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爹和娘那么疼你,为什么会不要你?”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爹就是不认我,我就去找您,您也不认我……”始终是个孩子,小同回忆起梦里的事情竟然哭开了,心怡没法,只有把他抱紧了,轻声道,“不会的,娘不会不要小同的。”
小同点了点头,抱着心怡便不愿意放开。心怡拍着他,把他哄得睡着了,便把小同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走了出去。
西洋钟敲了八声响的时候,一声闷雷响过之后,一道闪电便划破了天空,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炸得心怡吓了一跳,连手里的东西都扔在了地上。
“怎么了?”诗儿替她拾起东西,问道,“怎么怕起雷声来了?”
“没什么,”心怡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突然被吓住了。”
郑允浩陪着姜虎东赶到省政府的时候,只见有五六百名的学生把省政府的楼房围了个住,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那声音混杂着雨声听着让人心里也觉得不安。
“这帮孩子真是无法无天。”姜虎东在车里看着,摇着头叹道,“越来越没了王法。”
郑允浩也看着车窗外,却看见一个学生正站在一个略高的地方,振臂高呼地喊着口号。那人浑身已经湿透,郑允浩还是认出了他,正是朴有天。
姜虎东似乎也发现了他,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口气里也带着不满。“那个人,不是上次刚放了他么?这次又带着人来闹,当自己长着两个脑袋么?”
郑允浩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却听姜虎东怒吼了一声“下车”,车便停了下来。
“巡捕房的人都来了么?”姜虎东问郑允浩道,“你去找到他们,让他们候命,随时准备按计划行事。”
郑允浩足足愣了有半分钟,才艰难地吐出了个“是”字,跟着姜虎东下了车。
雨越下越大,郑允浩手里的伞也不起了作用,被风刮得翻了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巡捕房的人,那个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只等姜厅长的一句话了。
“厅长说准备随时按计划行事。”郑允浩告诉那人,“你们注意点。”
“宪兵队那里也调了人手过来,”那人指了指远处的一栋房子,“如果控制不住的话,准备……”说着,他做了个开枪扫射的手势。
“那也是厅长安排的么?”郑允浩从来不知道姜虎东竟然也做了这样的安排,“跟省长汇报了么?”
“省长现在人都来不了,哪里顾得了那么多?”那人微微笑了一下,“跟姜厅长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姜虎东的车停在了省政府楼的对面的马路上,一来是便于观察那帮学生们的动向,二来也是为了避免那帮学生们的袭击。郑允浩上了车,把那个人的话告诉了姜虎东。姜虎东便不说话,随时关注着那帮学生们的变化。郑允浩也看着那帮学生,心里暗暗替朴有天担忧,想去劝他赶紧离开,却苦于无法分身。远远地看着朴有天又喊了一句什么口号,学生们便跟着他一起喊了起来,一时间,省政府的楼前,雨声、学生的口号声混在了一起,让人莫名的不安。
突然,那帮学生像潮水般地涌向一辆轿车前,姜虎东与郑允浩同时回过头去,看清了那辆车正是省长李秀满的车。朴有天在最前面,大声地说着什么,那帮学生便也跟在他的后面也在喊着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人跑到了省长的车后面,拿着一根棍子,敲坏了省长的车,场面便陷入混乱中,一发不可收拾。
“行动。”姜虎东挥挥手,郑允浩便下了车,找到了巡捕房的人。三分钟后,巡捕房的巡捕们端着枪齐刷刷的出现在学生的面前,学生们都呆住了。
“你们赶紧回去吧!!”巡捕们不敢轻举妄动,先是警告了一番,“再在这里闹的话,我们便不客气了。”
朴有天也愣在了原地,刚想劝同学们回去,却听又不知是谁突然喊道:“他们不敢打我们的,跟他们拼了!!”学生们便一齐涌了过去,“不要去不要去!!”朴有天着急地大叫起来,可是哪里有人听他的话,那帮学生们似乎着了魔一般,还在不停地向前涌过去。只听一阵枪响,站在最前面的学生应声倒下,后面的学生想往后退的时候却没了退路,只感觉被后面巨大的人潮向前推过去。又是一阵枪响,没有一声预告,他们便倒在了地上。
朴有天见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他的指挥,便想冲到前面去把人拉回来,一句“跟我回来”还没有说出口,却觉得自己的左腿痛了一下,再低头一看,鲜血顺着一个洞汩汩地向外淌着,他极力忍着,却熬不过那疼痛,倒在了地上。
郑允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惨相,几乎合不上了嘴。再看看姜虎东,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们走吧。”姜虎东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回过头看到郑允浩一脸的错愕,笑了笑,“怎么,却了同情心么?”
“那帮人里面……”郑允浩完全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却不敢相信,“是不是……”
“若想断了他们的念头,不用点手段怎么行?”姜虎东的表情轻松的很,“李省长在厅里等我们,晚上等着喝嘉赏酒吧。”
郑允浩没了话,回过头看着渐渐远了的省政府的楼房,却看见仿佛上天下了一场红雨一般,那红色的血混着雨水哗哗地流着。再看看怀表,正是这日的早上八点整。
姜虎东说得果然不错,省长对于他们的做法很是满意。在晚上的庆功宴上,李省长一再地表示要奖励这次有功之臣,特别是姜虎东。
“现在全国上下,学生的运动真的能让人烦死。”省长喝了一杯酒,笑容可掬地道,“前几日北京那里的学生刚闹过,已经有了教训了。谁知道我们省里的学生竟然也如此无知,还敢闹。”
“这次我们抓到了不少学生的头目,”姜虎东急于表功,又向李秀满汇报道,“不过可惜,那个朴有天又跑了。不过我们已经发了通缉令,估计他也跑不了多远。”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李秀满笑呵呵地道,“通缉令一出,他还想跑去哪里?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酒。”
庆功宴结束后,李秀满连连拍着郑允浩的手,夸他这次立了大功。郑允浩勉强笑着推辞,心里却不停地打着鼓,想起早上的那一阵惨幕和那一地的血水,他便心有余悸,觉得害怕。
“回家么?”姜虎东的车停在了郑允浩的面前,“我要回家,正好顺路,我送你一程。”
“我随便走走就好。”郑允浩此时只想见到金在中,摆了摆手,“谢谢了。”
沈昌珉在当铺里忙了一天,看看时间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便让伙计关门准备晚饭。看了看天上的雨,他不准备回家,一来是雨大二来是省得回家看着宝美便生气。
饭准备好了,一帮人便围在桌子前吃饭,沈昌珉因为这几日的生意都不错,便要喝酒。酒刚拿来,便听着店铺的门被人砸得当当响,沈昌珉道了声我来,便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沈昌珉见到一个女子背着一个男人站在了门口。那女子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也凌乱地贴在了头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叭叭地向下滴。她身上的男人,头一直低着,一动也不动。
“小姐,我们这里不是药铺……”沈昌珉只当是找错了店铺,忙道,“我们这里是当铺。”
那女子用手抹了一把脸,沈昌珉这才看了仔细,原来是朴有天的女朋友三月,再看看她身后背的人,正是朴有天。
“出了什么事么?”沈昌珉连忙把三月扶进了屋,关上了门,“怎么有天他……”
“他早上带着一帮人去省政府门口请愿了。”沈三月哭道,“我得了消息便跑了去,见到他的时候他腿上已经中了弹,流了许多的血。他说学校里不能去了,让我扶他来这里,半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昏了过去……”
沈昌珉心里吓得咚咚乱跳,忙把朴有天接了过来,用手试了试,似乎还有些气。他把朴有天放进了自己睡的床上,又让人去请郎中来。三月便坐在床头,不停地抹着泪。
“他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沈昌珉又急又气,“上次被人放了出来之后,这次还是这样,真是要被他气得……”
“他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三月哭着道,“我听回来的同学说,当时现场乱得不像样,他是为了去拉被人挤到前面的同学才中了弹的……”
“那些镇压的人,有几个不是心狠手辣的?”沈昌珉叹着气道,去请郎中的伙计带着郎中走了进来,把他拉了出去。
“有什么事么?”沈昌珉知道他有话说,便问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那伙计递给他一张窝成团的纸,“这上面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朴少爷……”
沈昌珉将信将疑地把那纸团打开,只见通缉令三个大字的下面正是朴有天的画像。再细细看下去,原来巡捕房里的人正要捉他,悬赏两千大洋。
“你告诉他们,不要把朴少爷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沈昌珉把纸揉烂了,吩咐着伙计,“若说出去了,我定不会饶的。”
伙计点了头,去了。沈昌珉回到房间,郎中也看完了病,站了起来。
“他怎么样?”沈昌珉问道,“可有大碍?”
“他没什么事情,血已经止了,只是需要个西医把他腿部的弹片取出。”郎中道,“不然在腿里烂了,便麻烦了。”
郎中说完,领了钱便走了。沈昌珉知道眼下送朴有天去医院,无疑是将他送上了死路。只是那医生的话说得又极其恐怖,他一时间也没了法子。
“我有个同学叫金俊秀,是学医的。”三月在里面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走了出来,“我去请他来。”
“那人可靠么?”沈昌珉问道,“如果……”
“他和有天最为交好了。”三月说着便要出门,“可靠的很。”
“你只管坐着,我让人去请他来。”沈昌珉拦住了三月,“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让他们去请来。”
金俊秀带着手术箱匆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他在沈昌珉的床前拉了一块布,挡了起来。沈昌珉便和三月在外面候着,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金俊秀满头大汗地出来了。
“他没事了。”金俊秀擦了擦汗,道,“弹片取出来了,你们放心吧。”
三月听说朴有天没了事,便冲了进去,抱着朴有天呜呜地哭了起来。沈昌珉把金俊秀送了出去,在朴有天的床头守了一夜,在凌晨时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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