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心怡才知道,原来八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走进郑家的时候的鞭炮声还在耳边回荡,自己却已经嫁进郑家整整八年了。
自从与郑允浩见的第一面的时间算起,到了现在也有八年了。这八年里,她从当初的杨家小姐,变成了郑家的少奶奶,还有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镜子里的容颜虽然依旧俏丽动人,可是时间在她的心里留下的东西,已经如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般,满满当当了。
“小姐。小姐。”如果不是诗儿一直在身后喊自己,心怡不知道自己又会对着镜子发多久的呆,“姑爷从铺子里回来了。”
听说他回来,心怡心下还是有些慌乱起来。她拢了拢发髻,问诗儿:“怎么样,我的头发还好么?”
诗儿点点头,“很好。”
两人的说话还没完,郑允浩已经急匆匆地掀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心怡在,脸上有些不大自在,站住了。
“回来了?”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帽子,“吃过了晚饭了没有?”
“和在中在铺子里吃过了。”郑允浩点点头,便不再说话,坐在了书桌前。
准备好一肚子话要与他说的,被他的沉默的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也只能坐在了床上,翻看着旧书。
旧书里的内容是什么,心怡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把书放在了床边,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要说么?”郑允浩似乎听到了她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坐直了身子问身后的心怡。
“没有,”看着丈夫的背影,心怡的心彻底地凉了,“下午昌珉来过,拖我向你问好。”
“他?还好么?”他总算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成亲?”
“可能快了。”心怡又坐回了床边,拿起了旧书,“还有一件事,爹问我,你这几日没回来你住在哪里了。”
“铺子里。”简单地回答完问题,他又不说话了。
“你知道么,你已经有十几日没回家了。”心怡低下头去,轻声地说,“铺子里就这么忙么?”
“快到中秋了,铺子里自然是忙的。”他还是背对着自己,公事公办地回答着问题,“等忙完了这一阵,便好了。”
听着丈夫无懈可击的回答,心怡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先睡吧,”那个背影站了起来,“我去院里走走,顺便看看小同。”
心怡知道,这一夜,他一定又是去小同的房间,然后便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也罢,心怡叹了一口气,比起让他在铺子里,陪儿子睡一夜,似乎更好一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郑允浩便回到房间里拿着帽子要走了。
心怡一夜没有睡好,下半夜的时候刚刚睡着,又被他的脚步声吵醒了。她掀开帘子,下了床。
“吵到你了么?”郑允浩戴上帽子问,“刚刚铺子里有人过来说出了点事,我赶着回去。”
对于他的这种来去自由的方式,心怡已经习惯了。那方不大的铺子里,有他一生的牵挂,是她怎么也拦不住的。
“我去了。”说完,郑允浩又大步流星地走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心怡的心里又变得空荡荡的了。
似乎起风了,心怡抱紧了膀子,感到了一阵寒意。诗儿拿着外套找了过来,给她披上了。
“最近天气定要变冷了。”心怡披着厚厚的外套,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冷,“下午你去铺子里看看姑爷要不要添点厚被子什么的。”
说完,心怡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铺子里,有金在中在,还会冻得着他么?
陪小同吃完早饭,心怡安排人送小同去了先生那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少奶奶,”门外,有人在秉报,“沈少爷来了。”
没等她说个请字,沈昌珉已经自己掀了帘子进来了。看到他,心怡的脸上止不住地笑了笑。
“今天还好么?”站在昌珉的面前,心怡总是需要仰视地看他的眼睛,“昨天你表哥还问你什么时候成亲呢。”
沈昌珉习惯地坐在了她的床上,跷起了二郎腿,又长又直的腿不停地晃荡着。
“他昨天回来了?”沈昌珉随意地躺在了床上,“舍得他的那个在中了?”
“是回来看小同的。”她低下头去,不想让沈昌珉看到自己的眼睛,“哪里是来看我的。”
“你若再这样,我恐怕真是舍不得你去结婚了。”沈昌珉的手搭在了她的后背上,“不是说要让我结婚结得安心的么?”
抹去眼角的泪,她笑着抬起头,骂道:“又在胡嚼蛆了,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笑了不是?”沈昌珉明亮的眼睛弯了,那是她最喜欢看到的他的表情,“这下我结婚,真的安心了。”
她习惯性地挥动着手绢,正好打到了他的眼睛,心里吓了一跳,嘴里还在逞强着。
“让你再胡吣,活该。”
而他,捂住了眼睛,似乎很疼的样子。她不觉慌了神靠了过去,刚要看看究竟怎样,却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她在他的怀里挣扎着,“快放开我。”
他死命地把她按在了自己的怀里,不愿意再放开。而她,也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越来越纷乱的心跳声。
“一看到你,我真的不想结婚了。”他喃喃地说,“不想结婚了。”
“傻瓜,”眼泪把他的胸口打湿了,“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哪里比的上那些大小姐?”
他的手,轻轻地捧起了她的脸,被她用手绢打到的眼睛,还红红的。
她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了头去。而他,也放开了手臂,脸上又是他的标准式的笑容。
“不知道,听说堂堂沈家的大少爷结婚的消息,有多少妙龄少女又要伤心了呢?”
她的心里深深地叹着气,那个拥抱,那句话,不过都是他的玩笑吧。
下午诗儿带着厚厚的几床被子去铺子里了,沈昌珉也在吃完午饭后回家准备自己的结婚仪式了,小同还在先生那里没回来,心怡的时间又空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的,她总想去铺子里看看,虽然铺子里的事情她从来不过问,可是她这次就想去看看。
吩咐让人备车,再披上件厚外套,她袅袅婷婷地上了车。看着车外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习惯面对这样的热闹,也许,她就适合坐在深宅大院里,看着镜子打发无聊的时光吧。
郑家的丝绸铺在街上的位置最好的地方,生意自然也是最好的,郑家也靠这店铺和街上的一大片的出租的门面过日子。下车的时候,她特地又拢了拢头上的髻,然后进了铺子。她的左脚刚踏进铺子的门,诗儿便从里面出来了,身后的小厮还抱着那一撂厚厚的被子。
“小姐。”诗儿愣在了原地,“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到这铺子便有一种负罪感,仿佛自己是偷偷地溜进了别人的家里。
“姑爷!”诗儿回过头向里间喊道,“小姐来了。”
从里间,传出郑允浩闷闷的一声“嗯”,便再也没了动静。几分钟后,倒是金在中先走了出来。
心怡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了,这么久没见,他的皮肤还是白白嫩嫩的,那双眼睛还如同八年前那样明亮,红唇也依旧如同粉色的玫瑰一般,透着新鲜。
“你来了?”他从来不叫他少奶奶,似乎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她和郑允浩的关系,“少爷在里屋,正忙着呢。”
心怡“哦”了一声,“没关系,我等他。”
“也好。”金在中说完,退回了里间。心怡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便在铺子里转了起来,在一块杏花撒花的真丝面料前停了下来。
“这布刚到的新款式。伙计凑了过来,“少奶奶喜欢让少爷给带一块回去。”
她没来得及回话,便听见郑允浩翁声翁气地说:“那块布已经有人订了。”
她的心顿时凉了一半,拿着布料的手收了回来。“我们走,诗儿。”她回过头去叫诗儿,“小同要下学了。”
金在中又从里间走了出来,见他们要走便连忙道:“坐下来喝杯茶好了,我已经泡上了。”
她没有回话,扭头便出了铺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了。
车子经过杨府的时候,她让司机停了车。下了车,她站在门口徘徊了良久,还是没能跨出那一步,折回了车里。
“回家吧。”她对车夫说,“小少爷要下学了。”
回到郑府,郑太太让她去她房间一趟,她来不及看小同一眼,便直接去了郑太太的屋里。
“晚上你舅舅一家过来打牌,”郑太太沈氏一边喝着燕祸粥,一边说,“你让下人们安排一下,如果太晚了,他们便不回去了。”
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她便差人忙活这事。忙完了,沈家一家人也到了。心怡忙着去请安,顺便看了一下,沈太太沈老爷和沈老爷的丁姨娘都来了,却没看到沈昌珉的影子。心里有些泛起酸水,还说舍不得丢下自己跑去结婚,原来还是假的。
“昌珉这孩子怎么这么久没来了?”郑太太翻牌的时候不住地抱怨,“是不是要结婚了,连姑姑也不要了,以前来得挺勤的。”
“最近忙的事情实在太多,”沈老爷解释道,“今天晚上便被黄府请去了。”
“这黄府的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郑太太接了张好牌,喜出望外,“能让我外甥看上了眼?”
“哪里就是什么绝世美人了?”沈太太应道,“谁知道他怎么就一眼选上了人家。依我看,倒不如你们家心怡的一半。”
“你们不说我倒是想不起来了。”丁姨娘看了一眼心怡,“我怎么瞧着倒有些像心怡的影子。”
心怡低下头去,装出倒茶水的样子,水却撒了了出来。被沈太太忙道。“你去忙你的吧,这里让丫头们来就是了。”郑太太也挥挥手,“去看小同吧,这里有她们呢。”
到了小同那里,小同已经睡下了。心怡叮嘱了奶妈一番,回了自己的屋。还没到院子里便看到屋里的灯亮了。
她心下觉得奇怪,她走的时候说明明是关了灯的,怎么又会亮了呢?过郑允浩这会是不可能回来的,难道是诗儿回来了么?
走进房间,却没有一个人影。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便准备出去喊人,却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
“怎么连我来了都不知道?”是沈昌珉柔柔的声音,“还要出去找人?”
她的心里又惊又喜,拿着帕子的手又想顺手抽过去,被他握住了。
“下午去她们家的时候,个个都问我的眼睛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是笑着的,“还以为我又被爹打了呢。”
她忍不住地笑了,回过身来,踮起脚尖想看看他的眼睛,又被他抱在了怀里。“我听他们说了,你下午去了铺子里,还受了气。在她们家喝酒的时候,心里总觉得不放心,便跑来了。”
“舅舅他们都在前面呢。”她还是挣开了他的怀抱,“一会儿让人看见了便不好了。”
“谁说不好?”他说着,便关掉了电灯,房间里顿时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死了!”她笑骂着想去拉灯,却只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他,却没用。她越推他,他就抱得越紧,直到他亲了个够,才放开了手。
拉开灯,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上红的,头上的髻也被他的手给揉乱了。
“我下月三号便结婚了。”他斜靠着坐在了床上,“可是我不想结。”
“那你不是害了人家的姑娘么?”她急忙拢着发髻,低声地说,“人家都跟你订了亲了……”
“那你还跟我这样了,我是不是更要对你负责?”他恢复了嘻皮笑脸的样子,“郑允浩平时一定很少亲你吧,你的舌头都僵化了。”
她恼了,回过头去狠狠地瞪着他。
“我错了错了。”他连忙告饶,“错了,嫂子。”
她的心里顿时烦乱起来,手在半空中不停地挥动。“滚,马上滚!”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半夜,她又失眠了。
她睡觉一向不踏实,听到外面有个风吹草动的便会醒过来。更何况,外面噼噼啪啪地下起了大雨,让她更睡不着了。
她坐在床上,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看着窗外发呆。与沈昌珉亲吻的感觉在她的唇边挥之不去,令她不时地想起。
突然她对他要结婚的事情纠结起来,那家姓黄的姑娘就那么好么?
早上醒来,去给郑太太请安,她又遇到了沈昌珉。他坐在郑太太旁边。给她撒着娇。
“姑姑,我要成亲了,一定要送大的红包啊。”
郑太太笑着点头,看到心怡,便打趣道:“不要忘了向你嫂子再要一份。”
沈昌珉一边笑着一边向她看了过来,“那是自然的,您能我,嫂子自然也是疼我的。”
她不回话,转身去端燕窝汤给郑太太。郑太太喝了几口,又让人端下去了。
“我听人说了,铺子里最近又进了一批好布料,姑姑不如带我去看看,我也挑几块布做几身新衣服。”沈昌珉又看了她一眼,“好不好?”
“我今天要去庙里烧香。”郑太太连连摆手,“你若要去,让你嫂子陪你去就是了。”
她要拒绝,可是看到沈昌珉那个表情,也只能应下来。
坐在车里,心怡的心便一直砰砰地乱跳,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就会被他又抱住了。
“不生气了?”他看着窗外问心怡,“明天突然发了大火,吓人家一跳。”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因为叫你嫂子生气了,是不是?”他突然又笑了,“原来心里还是介意呢。你不喜欢我喊是不是?”
她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只是笑了笑。
“我偏不喊。我要喊你心怡。”他突然大声地喊道,“心怡!!”
她急忙捂了他的嘴,“疯了么?”
他把她的手抓在了手里,便不放开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叫你嫂子了……”
沈昌珉握着心怡的手直到下车的时候才松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铺子里这会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还有众多的伙计。沈昌珉先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也在心怡昨天看中的那块布前停了下来。
心怡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看的那块布,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却听沈昌珉说:“这布倒不错,要是扯几尺给你做身新衣裳肯定好看。”
昨天因为这块布心怡已经吃了根软钉子,这时候也不愿意说什么,只是点头。沈昌珉只当她答应了,大声地喊了起来:“允浩哥,允浩哥,我来了。”
郑允浩慢慢腾腾地从里间磨了出来,身后是穿着白色长袍的金在中,白色的皮肤衬着粉红的嘴唇,让心怡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原来表少爷来了。”金在中迎了出来,看到心怡,笑了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你也来了。”
“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沈昌珉笑着,轻轻地给了金在中一个耳光,“怎么不喊你少奶奶?”
金在中不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允浩,“表少爷来了,你招呼一下吧。”
心怡的心里更不是了滋味,看金在中说话态度和语气,倒仿佛她是外来的,他金在中才是真正的郑允浩身边的人。
沈昌珉走到那块布前,扯了一大堆出来,然后指着金在中喊道:“我就要这么多了,你给我包一下。”
“这布有人要了。”郑允浩还是翁声翁气地回答着,“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吧。”
“是么!我还想扯一块送给宝美做身新衣服,当是你这个大伯送的贺礼呢。”沈昌珉依旧大大咧咧地,“既然你舍不得,即便算了。”
心怡背过身去,装作看布的样子,心里又开始不受用了。她只当他是来替自己出口气的,谁想却是要扯布给他的女人做衣裳。她暗暗地笑了一声,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身后似乎是金在中走了过来,“既然您喜欢,就都给您算了。”他的话音未落,却听郑允浩在说:“这怎么行,你上次不就是要这种布的么?现在给了他,你怎么办?”
心怡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原来,要那块布的不是别人,是金在中。
她回过头去,朗声说道:“那布,你们谁都不要争了,我要了。”
瞬间,心怡只觉得全铺子里的人都在看着她,似乎在看着这场她与金在中的战争谁能取得胜利。
“不过是一块布,至于吗?”金在中首先退出了争夺,“还要您亲自出马来铺子里拿,喜欢的话,让少爷给您带回去就是了。”
“包起来吧。”心怡冲伙计指了一指,“我和沈少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拿着到手的布,回到车里,心怡一抬手便甩给了沈昌珉。“拿去吧,算我送给新弟妹的。”
沈昌珉接过布,看了看,笑了。心怡没好气地问:“有什么好笑的,没看过少奶奶发威么!”
“别恼了,”沈昌珉的手又握住了她,“那金在中始终是个男人,任郑允浩他再怎么胡闹,也和他成不了亲,是不是?”
“我倒巴不得他们能成了亲,我倒也安了。”心怡叹了口气,眼光飘向了窗外,“省得受这份苦。”
“你这样岂不是便宜了他?”沈昌珉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已经这么久了,你难道还想被他一封休书赶回家么?”
她又挣脱出来,整理好头发,心里却止不住地发酸。
“又怎么了?”沈昌珉一脸地不解,“我又怎么惹了你?”
“让人看见不好。”心怡正色回道,“你说的对,已经这么久了,孩子都有了,我认了。”
沈昌珉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学的这般小性子了?我说错了,还不行么?”
她不答他,只是看着着外面。
“你又要我不能安心结婚了。”沈昌珉的话音一落,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掏出手绢,拼命地擦,拼命地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如果不想结,便不结吧。”她用帕子捂着眼睛,颤声道,“有我陪你,怕什么。”
沈昌珉愣在了那里,半晌没了话。
“要是只是玩玩,就结吧。”她幽幽地说,“我还是会陪你的。”
沈昌珉更是愣了,直到下车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