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浩回到了自己租用的房子里，吃完了晚饭，心中始终觉得在衙门里姜虎东对自己说的话有着别的意思，他左思右想，还是猜不出姜虎东话里的意思，便出了门，向金在中的房子走去。
到了金在中的家门口，郑允浩习惯性地先看了看有没有姜虎东的车子停在附近，确认了之后方才敲了门。过了许久，金在中才披着外衣来开了门，看见是他，连忙冲他摆了摆手，指了指里面，低声道：“他在呢。”
郑允浩听得他这么说，便连忙点点头，匆匆地走了。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却始终觉得不安。到了半夜，终于还是披着衣服到了金在中的家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金在中来开了门。
“他走了么？”郑允浩轻声问道，见金在中点了点头，方才走了进去。却见金在中满脸倦容，忙问道，“怎么了，很累么？”
金在中摇了摇头，带着他进了里间，替他倒了水，便坐在床边不再说话。郑允浩走了过去，替他披上了外衣，道：“有什么话，还是与我说吧。你这样不说话，我倒不放心。”
“你辞职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金在中轻声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走？”
“今天我去厅里了，还没张开了这口，他便又提到了上次有天的事情。”郑允浩想到这事，便也一脸的愁容，“我便没有再提……”
“他现在还在昌珉的家里么？”金在中问道，“大约早就不在了罢。”
“那是自然的了。”郑允浩摇头叹了口气，“他今天看我的眼神都透着奇怪，总觉得像要找我麻烦一般。”
“那辞职的事情就要耽搁了么？”金在中又问道，“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么？若再拖下去，我只怕……”
“他是不是又对你做了什么？”郑允浩忙问道，要看金在中的腿，“让我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金在中捂住了腿，避开了他，“不过是……”
“不过怎么样？”郑允浩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到自己的头中，“他还是不是人，明明家里有了七八个老婆，在外面还有小女人，居然还对你一个男人……”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罢了。”金在中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大约这就是我的命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罪了。”郑允浩疼惜地将金在中拥进了怀中，“我若再负了你，我便遭天打雷劈。”
“罢罢罢。”金在中趴在他的怀中，极力忍住眼中的泪水，“你不嫌弃我被他那样过才好。”
郑允浩听了他的话，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怡睡到半夜的时候，因小同吃饭时候嚷着头疼放心不下而醒来了。她拉了灯，连忙赶到了小同的房间，却看到小同的小脸被烧得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似乎是被高烧烧得糊涂了。心怡被他的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急忙抱起浑身发烫的小同便下了楼。
“怎么了？”诗儿也被小同的哭声吵醒了，起了身，“是不是发烧了？”
“快帮我找车。”心怡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糟，“他似乎是烧糊涂了，总是说着胡话。”
诗儿应了一声，便急忙出了门去，拦了辆黄包车过来。心怡顾不得换上衣服，披了件坎肩便上了车，又想起女儿还在楼上睡着，便又叮嘱了一番，这才去了。
到了医院，她得不到挂号，便直接把孩子抱了上去。当班的医生看到了小同，也一阵慌乱，把孩子推进了急救室，便再也不出来了。
心怡坐在走廊里，心里一阵慌乱。看着急救室的灯一直长亮着，她的心里也没了章法，一时之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在走廊上来回地走动着。猛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便回送看过去，只见沈昌珉气踹吁吁地赶了过来，心里顿时安定了一半。
“你怎么来了？”心怡迎了上去，问道，“怎么知道小同出了事？”
“诗儿派人去铺子里说了，说是找不到他，我便赶过来了。”沈昌珉答道，“小同呢，在里面么？”
心怡点了点头，道，“进去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了，就是没见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沈昌珉心里也没底，却只能拍了拍她的手，道：“不妨事的，大约不过是发烧罢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心怡看着他，又看了看急救室，心里依旧一片慌乱。
沈昌珉陪在心怡在医院等了整整一夜，窗外天空发白的时候，诗儿也赶了过来。
“找到你们家少爷了么？”沈昌珉问道，却见诗儿摇了摇头道：“没有，似乎不在租的房子里。”
沈昌珉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心怡，又道：“估计是在他那里了，要不然我去看看。”
说着，便站了起来，却又听心怡低声道：“不许去找他，你们谁都不许去找他！”诗儿冲沈昌珉使了个眼色，二人又坐下了。
天空变亮的时候，医生终于走出了急救室，看到了他们，摇了摇头。
“怎么样，医生？”沈昌珉见身边的心怡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他便替她问道，“孩子……”
医生摘下了口罩，叹气道：“突发的脑膜炎，你们还是进去见孩子最后一面吧……”
沈昌珉未来得及听得医生下面的话，便见心怡已经冲进了急救室。沈昌珉急忙追了过去，见她跑到了急救室的门口，停下了步子，回过头来看着沈昌珉。
“陪我一起去看小同好么？”她看着沈昌珉，无力地道，“我怕……”
沈昌珉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一起进了急救室，里面的护士正在整理手术后的用具。看到他们，都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手术台，便都不说话了。
心怡慢慢地走了过去，看到小同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他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脸上还是红扑扑的，嘴巴还在说着话。心怡含着泪靠了过去，只听他还在不停地说道：“娘，我要看爹。我要看爹……”听见他这话，心怡的泪便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从眼睛里流出，滴在了小同的脸上。她把手从沈昌珉的手中抽出来，替孩子擦去了落在他脸上的泪水，却见小同的呼吸越来越弱，手也越来越冰，最后竟直直地垂放在了身体的两侧，头向旁边歪了一下，没了。
沈昌珉跟在她的身后，一直担心着她，心怡看着护士把孩子推了出去，然后也走了出去，看着护士把小同越推越远，让诗儿回去通知家里的佣人过来帮忙，然后对一直跟在身后的沈昌珉道：“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吧。”
“要我去通知他么？”沈昌珉问道，“怎么说他也……”
“不用了。”她靠着墙站住，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见到他。”
说着，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昌珉，惨淡地笑了笑，便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地面，不说一句话。沈昌珉往外走了几步，却始终不放心，又折了回来，却看见心怡正用手绢捂住了嘴，低声地抽泣着。
沈昌珉站在了原处，看着心怡越哭越大声，走了过去，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低声地道：“办完了小同的事，你就跟了我吧。这么多年了，我们……也该有个结果了。”
说罢，他又搂紧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心怡便靠在了他的肩上，不住地点着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回到了郑公馆，心怡便给乡下打了电话，告诉了郑太太小同的事情。虽然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依旧在电话里哭了。电话那头的郑太太似乎不相信这个事实，连声地说心怡骗她。心怡没了法子，只得硬下了心肠道：“娘，小同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说那样的话咒他？您还是来一趟吧，有些事情还需要您来作主。”
“我做主？”郑太太冷笑了一声道，“我作主的事情没一样是对的，那个畜生呢？”
“他已经搬到了外面，我让诗儿去找了他几趟，都找不到。”心怡只得把实情告诉了郑太太，“小同的事情……”
“他爹都不管，我操哪门子的心？”郑太太冷冷地道，“这事你还是找他爹去，怎么操办你只管问他。我这几日身子骨不好，不能去了。”
说罢，她便挂了电话。心怡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会是这种态度，手里握着电话，愣在了电话前。回过神来，她放下了电话，下了楼，却看见诗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找到人了没有？”心怡问道，“见到他了没有？”
“我在衙门里等了他整整一天，却连个人影也不见。”诗儿摇了摇头，擦了擦头上的汗，“后来我看到了那个以前来过的姜厅长，我请他代为转告了。”
“他若再不回来，我可怎么办才好？”看着冷冷清清的家，心怡叹了口气道，“我从来没有操办过这些事情，可怎么好？”
“就算操办过，你又有钱么？”诗儿反问她道，“看看现在这房子里，除了空荡荡的房间，还有些什么？”
心怡的心里本来已经很是万分的悲伤，硬撑着张罗了一些事情后，已经心力交瘁，精力上与经济上都不允许她做任何的事情。她本想让佣人去扯些白布来，可是在房间里找了半日也没有一枚铜板，只得让佣人先垫着。如今听到诗儿的这话，心里更添悲伤，想哭却哭不出来，只得坐在椅上愁眉不展。
主仆二人商量了半日也想不出任何的办法来，正在愁苦之际，忽见一个素不相认的人走了进来道：“这里可是郑公馆么？”
“正是。”心怡疑惑地站了起来，“请问……”
“我是东街香烛铺的，有位姓沈的先生说你们这里的小少爷刚刚仙逝了，”那个答道，“说你们可能需要些丧事上要用的东西，我们便过来问问。一来是怕有人恶作剧倒显得我们莽撞，二来是看看如果是需要多少东西。”
“这下好了。”诗儿听得他这么说，连忙道，“这下总算是不愁了，小同的丧事也能办得体体面面了。”说着，想到平日里小同的可爱的样子，又觉得心酸，便看着心怡不能再说话。
“我这就找人去看看。”心怡也红了眼睛，却强忍着泪道，“只是我们都是些没什么经验的人，不知道到底需要些什么……”
“如果小少爷是未成年的话，丧事不可过于隆重。”那个人道，“香烛纸钱这些也是需要点的，还有那些纸人等等，倒没有了必要了。”
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那人记下了心怡所说要的东西便去了。到了中午的时候，那人便派了伙计把东西都送了过来。虽然有了这些东西，心怡却依旧愁闷得很，她对于这些事情更是没有什么经验。与诗儿商量了半晌，却依旧没有头绪。到了下午的时候，沈昌珉带着几个铺子里的老伙坟到了郑公馆，心怡刚要表达谢意，便听见沈昌珉道：“我知道这些事情你不熟悉，这位都是铺子里的何叔，过来帮忙你打理这些事情，你看好么？”
心怡正巴不得有人可以帮自己做了那些事情，便答应下来。那几位老伙计果然是老道的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把要做的事情列了出来，差人去把要准备的东西准备齐全，又分了几个人出去通知消息，家中留下了几个人处理一些别的事情。
晚饭的时候，沈昌珉说铺子里有事要走，心怡不再留他便让他走了。他刚离开，郑允浩便急急忙忙地进了家门，看到了心怡便问道：“小同呢？人呢？”
“昨天的时候已经殁了，”心怡坐了下去，答道，“进医院的那日我便让诗儿去找你，谁知道你根本不在住的房子里。”
“我那日……”郑允浩想起自己那日是与金在中在了一起，话锋一转道，“我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
“我乏了，不吃了。”心怡不愿意再看到他，便站了起来向楼上走去，“诗儿你去问问何叔要吃些什么不要，我上楼了。”
郑允浩见她上了楼也追了上去，道：“我不信小同是真的出了事情，你就算要我回家你不用使这阴招。”
“小同是我自己的儿子，我咒他？”心怡停下了步伐，回过头来看着郑允浩，“他走的时候还嚷着要见你，你人在哪里？在哪里！”
“我……”郑允浩见她发了火便知道事情是事实了，却依旧难以相信，“且不说我这几日在哪里，你是怎么看孩子的？”
“郑允浩！”心怡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你是回来想把孩子的事情怪罪在我身上的么？好，我任你怎么说，我也不还口，只是请你说完之后赶紧离开，你只管回那个金在中身边去，小同的后事处理完毕之后，我们便路归路桥归桥。”
“我也知道这里是不需要我了。”郑允浩冷笑道，“有沈昌珉在这里，我在这里只能是多余。我们的事情我也没有心情与你再纠缠下去……”
不等他把话说完，心怡已经抬起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五个红红的指印。郑允浩愣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里慢慢溢出了水，化成了泪，落在了腮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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