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朴有天的事情总算告了一个段落,姜虎东专门摆了一场饭局,请了郑允浩与一班同僚同聚。饭局的中途,姜虎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后便跟着一个人。郑允浩定睛一看,正是金在中。
吃完了饭,姜虎东带着金在中先行一步。郑允浩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只得自己先回了家,到了半夜方才睡着。醒来的时候,却不过是四更。他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发白,再也没有了睡意,便起身了。
洗漱完毕,郑允浩逛到了金在中的家门口。恰巧他们家的门也是开着的,郑允浩便站在了门口望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刚要跨步进去,却听姜虎东的声音传了出来。又躲到了一边,等他走远了,便走了进去。
金在中看到他,替他盛了碗粥,让他坐下,然后又催问着他辞职的事情。郑允浩喝了口粥,道:“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前几天他还说这事情处理的不错,说是连李省长都很满意。”
“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金在中低下头道,“他这样时不时地过来一趟,我每次都觉得害怕。”
“快了快了。”郑允浩安慰他道,“我今天就跟他提这事,你再等等罢。”
到了厅里,郑允浩先进了姜虎东的办公室,又把辞职的事情提了一次。姜虎东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万分惋惜地道:“是真的要辞职么?”
“是,”郑允浩点了点头,“允浩本身性格木讷,实在不适于在官场里打拼。还请姜叔高抬贵手,让允浩自由一把。”
姜虎东沉吟了一阵,轻轻地拍了拍桌子,道,“好吧,你若是真要走,我再留也留不住你。你这一年来着实帮了我不少的忙,突然就这样放你走,我的心里也是极不舍的。”
“姜叔对允浩的栽培,允浩没齿难忘。”郑允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允浩在此谢过姜叔了。”
“不用这么客气。”姜虎东摆了摆手,“你本来就是我看好的人,我若不提携你,怎能说的过去?只是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多加强留了。你交待一下手里的事情,再去跟人事部门说明一下。待一切都处理完毕了,你再谢我也不迟。”
郑允浩听得他言,大喜过望。连忙谢过他出去,处理了手头上的事情,又去人事部门办理了辞职手续,不消一天,他的事情便处理完毕了。
快下班的时候,郑允浩又走进了姜虎东的办公室,又说了些感激的话,姜虎东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从这个时候开始,你我便不再是上下级的关系了,以后再见面不知道又要在何时何地了。”
“姜叔请放心,允浩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的。”郑允浩忙道,“允浩不打扰姜叔的工作,告辞了。”
离开了衙门,郑允浩从街市买了点酒菜,进了金在中的家门。金在中见他面带喜色便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连忙摆好了碗筷,二人便畅饮起来。二人正在兴起之时,忽听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响,金在中打开了门,却见一队巡捕站在了面前。
“郑允浩在么?”带头的那个人问金在中道,“我是警察厅的巡捕房的,现在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请他去一趟。”
郑允浩在里面听见了动静,便走了出去,见那人却是他不认识的一个人,便问道:“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不过是件小事要请您回去一下。”那人笑了笑,脸上的横肉不停地打晃,“您是个懂规矩的人,具体的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郑允浩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了一眼金在中,只说了声:“我去去就来。”便被那帮人推推搡搡地带上了车。
心怡在郑公馆里等了几天,却一直没有任何的消息传过来。她虽然知道沈昌珉此次出事,一定是因为朴有天的事情而受了牵连。可是她只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对于这些事情是丝毫不明白,只得一个人在家里呆了几天。可是等来等去一直没有消息,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让诗儿跟着她一起出去打听消息。主仆二人先是到了沈家的当铺,铺子里的伙计告诉她们,沈昌珉被关在了巡捕房的牢房里。铺子里的人已经去瞧过了他,他的精神总算不错,还特别交待让心怡不要担心。几个人正说着,只见一个邮差走了进来,道:“这里有位沈昌珉大人么?这里有他的信。”
“是哪里寄过来的?”伙计走了过去,问道,“给我吧。”
邮差让伙计签了字,便走了。伙计拿着信过来,看了看信封道:“没有地址,只是写了个天字。”
心怡听毕,忙道:“拆开看看,是不是有天写来的?”
那伙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打开了信,道:“果然是有天少爷写来的,似乎说他已经与三月小姐完婚了。”
心怡抢过了信,急忙地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道:
“吾友昌珉:我现在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勿念。到了这里,对于你那几日无微不至的关怀,一直是感激不尽。只恨有天现在与你分隔甚远,不能亲自表示谢意。待日后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有天定然向你表示谢意。我与三月已经在这里完了婚,本想请你一起共同分享我们的幸福,只是时间太过紧迫,没能及时通知,甚感歉意。还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心里甚觉不安。我们当初离开你的铺子的时候,姜虎东曾经找过三月,让她与我赶紧离开你的铺子。三月回来之后,因为一直害怕便没有告诉我,待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她方告诉了我。本想当时便告诉你这件事情,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安顿下来,直到今日,方才抽出空来告诉了你。……”
信中下面的内容,心怡再也没有心情去关心写了些什么。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地上,手中的信也被震得飘向了远处。
“怎么了?”诗儿忙扶起她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诗儿,你在这里等我。”她慢慢地回过神来,“我去一趟警察厅。”
说毕,便快步出了当铺的门,直奔警察厅而去。
心怡到了警察厅,不等看门的人问她要找谁,便冲了进去。凭着上次来过的印象,她找到了姜虎东的办公室。推开了门,只见姜虎东正站在窗口,看到了她,吃了一惊。
“郑太太?”姜虎东诧异地道,“来找允浩么?他已经辞职了。”
“我不找他。”心怡摇了摇头,走了过去,“我只来找你。”
“怎么,找我?”姜虎东对于她到来的缘由,已经知道了七八分,“怎么,又是令媛的生日么?”
“我问你,沈昌珉与你有什么宿怨,你居然要用这样的计谋来耍弄他?”心怡不愿与他闲谈,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不过是个当铺的小老板,平日里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犯了哪条罪,让你这样的陷害他?明明是你放走了朴有天,为什么还要抓沈昌珉?”
“陷害他?”姜虎东轻轻地笑了笑,道,“要陷害他的人,不是我。”
“是谁?”心怡听得他的话,愣了一下,“难道说……”
“既然你过来问我,我欣赏你的这份勇气,把话与你说明了吧。”姜虎东坐在了椅子上,道,“我要抓人的的不是沈昌珉,他与我无怨无仇,我犯不着那样大动干戈地去整他。可惜我要抓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入了我的牢里,沈昌珉不过是件牺牲品,代人受过罢了。”
心怡听了他的话,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看着姜虎东,问道:“难道说,抓他的人是郑允浩么?”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姜虎东微微笑了笑,“也是个可怜人。罢了,看你来了这一趟这般的辛苦,我让你们见一面。跟我走吧。”
心怡跟在姜虎东的后面,走进了巡捕房。巡捕房的巡捕看到姜虎东,急忙行礼。
“沈昌珉关在了哪里?”姜虎东问道,“这位是他的家人,过来看他的。”
巡捕听言,连忙带着心怡走到了一间牢房门前,打开了门,道:“沈昌珉,你的家人过来看你了。”
心怡一直跟在了巡捕的身后,听到门响的声音,便急忙走到了前面去。只见沈昌珉还穿着当日被抓来的衣服,头发凌乱不堪,胡子也长了出来。好在他的精神果然不错,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你怎么来了?”见到是心怡,沈昌珉也觉得意外,“不是让他们告诉你我很好的么?”
心怡只觉得一肚子的话要说,只是还没张口,那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沈昌珉伸出手,替她擦去了眼泪,道:“怎么一见面就是哭,不是来陪我说说话的么?”
“你在这里还好么?”心怡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泪,道,“他们对你动手了么?”
“哪里的话。”沈昌珉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知道我过几日是肯定要出去的。你尽管放心好了,等我出去了,我去接你去我们的铺子里,好么?”
“你知道是谁抓的你么?”心怡擦了擦泪,道,“我刚才去找姜厅长了,他说是……”
“当我是赎了欠他的罪吧。”沈昌珉打断了她的话,“这一切,都是我替我们还他的。”
心怡听了他的话,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不停地抹着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听沈昌珉问道:“上次在郑公馆问你的事情,你能回答我了么?”
“什么?”心怡愣了愣,问道,“是说……”
“还记得他去你们家的时候,有几个人么?”沈昌珉依旧微笑着,看着她,“数得出来么?”
“日子久了,我忘记了。”心怡摇了摇头,答道,“不过就是他与他爹,还有金在中吧。”
“你果然是忘记了。”沈昌珉笑了笑,“等我出去了,再告诉你吧。”
心怡听得他的话,正要说什么,却听带她来的那个人催道:“快走吧,姜厅长已经过来催了。”
沈昌珉冲她点了点头,心怡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狱卒便将门又锁上了。沈昌珉趴在栏杆上,看着她走远了,眼泪便再也不听话地流了出来,洒了一脸。
心怡走出了牢房,只见姜虎东正站在车前等她。她走了过去,微微欠了身道:“这次多谢了姜厅长,厅长还有要事在身,心怡不打扰了。”
“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姜虎东道,“这里离市区还有段距离,坐黄包车也不方便。”
“不用了。”心怡摇了摇头道,“心怡只吩姜厅长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能把无关的人员都放了,心怡到时再亲自登门道谢。”
说毕,她转过身去便要走,又听姜虎东在后面叫住了她,便回头问道:“厅长还有事么?”
“你不去看看……允浩么?”姜虎东问道,“怎么说你们也是夫妻一场。”
“不用了。”心怡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与他早已经恩断义绝了,以后他是生是死与我杨心怡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女人变起心来原来也是可怕的。”姜虎东笑了笑道,“你恨他么?无端地把沈昌珉也牵扯了进来?”
“心怡从小便知道生死有命这句话,”心怡道,“心怡也是个听天由命的人,既然是命,心怡再恨也是逃不掉的。心怡会等,等到老天爷开眼的那一天。”
说罢,她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心怡慢慢地走着,眼看天便要黑了,便拦了辆黄包车到了沈昌珉的铺子里。伙计们见到她,便让进来。
“你们少东家的衣服都收在了哪里?”心怡问道,“我已经去看过他了,那里面比不得这里,冷得很,我想收拾一些衣物给他带过去。”
“少爷的东西都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伙计答道,“我带您过去吧。”
心怡跟着那伙计走进了沈昌珉的房间里,那伙计指着一个箱子道:“少爷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前头还有事,先下去了。”
心怡见他走了,便打开了箱子,只见里面都是他的一些衣服。心怡替他收拾了几件衣服,用一块布包了起来。因见他的箱里的衣物都扔得乱七八糟的,便一件件地取了出来,想替他叠好再放回去。忽然在箱子的底部有一个用手绢包起的东西,便拿了出来,打开了一看,只见一个已经只余下几根鸡毛的毽子在里面。那个毽子,正是她八年前初遇了郑允浩的那次所踢的那一只。这个毽子是怎么到了他的手里,心怡也不知道,只是想起了他问自己的那句“还记得他去你们家的时候,有几个人”的话,终于再也忍不住,握着那个毽子放声大哭。
原来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只有十二三岁的沈昌珉也跟在了那群人当中,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想到他这八年的陪伴,心怡除了感激,还有怎么也表达不完的感动。眼下自己手中的那只毽子更让心怡的心如撕裂般疼痛,对于沈昌珉,她只是觉得自己负了他。去布店的那个下午,送自己银牌的那个下午,唱歌给自己听的那个下午,成亲之日也跑来陪自己的那个晚上,还有无数个他陪着自己渡过的寂寥时光,原来都不是他为了消遣时光,而是他的心里真真正正有她,爱着她,才做出的那些事情。
“你若不能再出来,我该怎么办?”趴在沈昌珉的床上,心怡的泪再也停不下来,“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该怎么办?”
姜虎东坐车到了金在中的家,下了车,他让司机先行离开了,自己便走了进去。金在中似乎不在家,只有几个下人聚在一起聊天,看到姜虎东都连忙站了起来。
“在中少爷呢?”姜虎东问道,“出去了么?”
“他出去了,”下人答道,“走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东西,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姜虎东点了点头,坐在客厅里的太师椅等金在中。约摸过了半个辰,金在中回来了,看到姜虎东,愣了一下。
“怎么,我这几日没来,你怎么瘦了?”姜虎东看到了他,也不站起来,只是笑着问道,“是想我想的,还是出了什么事么?”
“姜叔又开玩笑了。”金在中心里有事,不愿与他纠缠,“我只是这几日有些累了。”
“是为了郑允浩吧。”姜虎东依旧坐着,却换了个姿势,“我把他抓了去,你心里焦虑了吧?”
听见他的话,金在中蓦然地呆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又听姜虎东道:“不能与他一起远走高飞,恨我了吧?”
“你早就知道了么?”金在中突然明白了过来,“一定是杨心怡告诉了你们,对不对?”
“金在中,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谁知道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姜虎东冷笑了一声道,“你自己以为做得极聪明极漂亮了吧,殊不知你上次在饭局上与郑允浩的老婆争风吃醋早就露出了你的尾巴,之后的那些种种,我也不消多说。我只举几个例子给你听,学生造反的那一次,郑允浩去厅里的时候打着你家里的伞吧,那把黑布雨伞,我至今都能记得。还有后来郑允浩的儿子跟在你的身后喊你金叔叔,沈昌珉的太太在郑公馆里看到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都当我没听见,没看见么?”
金在中听了他的话,知道自己与郑允浩的事情原来早就被他看了个彻彻底底,苦笑了一下,跌落在了椅子上。
“我这个人一切都能够忍受,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姜虎东的声音越发发狠了起来,“你与郑允浩,两个人居然联合起来骗我一个人,这样的耻辱我是断不能受的。郑允浩日后的命运,怕是只由我一个人控制了,他是生是死,也要看我的心情了。我若开心,我能留他一条贱命,若是心情不好了,人头落地的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我。”
“姜叔,你果然是被我们骗了。”金在中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笑了起来,“姜叔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日子受的苦,他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日日地粘着我,让我好不厌烦。多亏您把他抓了去,我这几日才清静了下来。”
姜虎东听了他的话,嘴角动了动,道:“你不需要再与我玩这些花样了,我说过你金在中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以后这些个烂招数还是与别人耍吧。”
说罢,姜虎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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