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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殇 二十七(终) 莹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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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亮的时候,心怡提着满包的东西上了路。她没有带诗儿,只是自己一个人往牢房赶去。坐在黄包车里,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只从沈昌珉的箱子里找到的毽子,她又一次地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车子伊伊呀呀地前行着,到了牢房的时候,车夫的头上已经是满头的大汗。心怡付了车钱,便下了车。


  “太太,这里不好叫车,您要我等您么?”车夫擦了擦汗,问道,“反正我回去也是空车。”


  “不用了。”心怡笑了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说完,她便走了进去。正在值班的狱卒正是她上次来的时候那一人,看见她,迎了过去道:“现在不是探视的时间,太太您还是稍等一下吧。”


  “这里有些钱,给您和手下的兄弟打点酒吃吧。”心怡从包里掏出了几枚大洋,放在了桌子上,“我只是去看看便出来。”


  “那我跟您进去吧。”狱卒收起了大洋,开了门,“不过时间不能太长。”


  心怡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经过一条走廊的时候,她猛地看见了郑允浩坐在了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正双目无神地看着外面。他看到了心怡,怔了怔,站了起来。


  “大人,我过去看一下他可好?”心怡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去看看他,“几分钟就好。”


  狱卒刚要拒绝,心怡又掏了一枚大洋放在了他的手中,那狱卒只得点了点头道,“快去吧。那个人是厅长交待下来的重刑犯,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候着。”


  心怡走了过去,郑允浩便与她隔着铁门看着彼此。想起他们夫妻二人一别竟是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心怡的心中也是一片不忍,遂张口道:“受苦了。”


  “是来看他的吧?”郑允浩不回她的话,道,“他还好么?”


  “嗯。”心怡点了点头,道,“似乎没受什么苦。”


  “那就好。”郑允浩长叹着道,“小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吧?还有囡囡还好么?”


  心怡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起小同和女儿的事情,心中更加一片酸楚。与他这八年来的相处,他实在不是一个坏人,却是个懦弱的好人。他们也许是上辈子欠了彼此,注定要这一生中相互折磨,所以才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吧。


  “你还是赶紧去看他吧,再晚了便不好了。”郑允浩知道她心中也不好受,便道,“那个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心怡点了点头,刚转过身去,又听郑允浩道:“其实,这几日在这里我也反省过了,想起以前对你的种种,定是伤透了你的心才会让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吧。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是该道歉还是该说什么,今天在这里还是说声抱歉吧,怪我当初还是太过软弱,没能敌过娘的逼迫,才会娶了你,让你白白受了这八年的折磨。还有我的事情,想必娘她们都不知道,你也不必再告诉他们了,我若能出去了,我自会向她有个交待;若是不能告诉他们也只能是让他们徒添悲伤。”


  听的他的这一段话,心怡的泪便流了出来。他的这一番宛如遗言的话,让她对他再也恨不起来,一切,只能叹造化弄人了。


  “快去吧,再晚真的不好了。”郑允浩轻声地说道,“他的事情你放心,不会拖太久的,等我的事情处理结束了,上面自然会放了他。”


  心怡再也不能听他多说一句话,掩着脸快步地跑开了,跟着狱卒走到了沈昌珉的牢房前。沈昌珉似乎知道她今天会来,已经在门口巴巴地盼着了。


  “你的衣物我都交给这位官大哥了,”心怡告诉沈昌珉,“他一会儿便能递给你了。”


  “我知道了。”沈昌珉微微地笑了笑,“怎么似乎哭过的样子,又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我看到他了。”心怡答道,“心里不免感慨,便哭了。”


  “不要再哭了。”沈昌珉伸出手替她擦去了泪,“你这样,我放心不下。倘若我这次不能出去,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


  “你若不能出去,我便也不活了。”心怡握住了他的手,颤声地道,“你说过我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的。”


  “不要胡说。”沈昌珉忙道,“你答应我,我若真的有事了,你要把孩子给带大,不论有多苦,知道么?”


  “好。”心怡的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我答应你。”


  沈昌珉紧紧地握住了心怡的手,又松开了,“走吧,我若能出去,定去找你。”


  心怡点了点头,跟着狱卒走了。转过拐角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昌珉,只见他也看着自己,不停地向她挥着手。


  姜虎东因在外打了一宿的麻将,所以到了下午才到了警察厅里。一进去,便听见随从汇报道:“从早上便有位姓金的先生一直在等您,我让他明天再来,可是他就是不听。现在正在楼下候着您呢。”


  “让他上来吧。”姜虎东知道一定是金在中,便点了点头道,“让他到我的办公室来。”


  姜虎东刚打开了门,便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回过头去,正是金在中怯怯地走了过来。金在中跟着姜虎东走进了办公室,又掩上了门,见姜虎东不说话,便开口道:“姜叔,打扰你工作了么?”


  “有话便说吧。”姜虎东不耐烦地道,“我还有事呢。”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见“嗵”的一声,金在中跪在了地上,冲他磕了三个响当当的头。姜虎东没想到他会如此,忙道:“你这是做什么,有话你就说,何苦要这样?”


  “姜叔,千错万错都是我错。”金在中边磕头边道,“让允浩辞职是我出的主意,是我背叛您在前,您若要抓人,把我关起来不行么,不要再折磨他了。说到底他是个没用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替他出的主意,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他吧。您说什么样的条件我都答应您,只要您能放了他,在中做牛做马都愿意……”


  “又跑这里来演戏么?”姜虎东依旧不为所动,冷冷地道,“起来吧,我看够了。”


  “姜叔,您只要肯放过他就好,”金在中知道他是铁了心,又不停地磕起了头,“您就是想要了在中的这一条贱命,在中也在所不惜。”


  “我现在是办公的时间,与你讲这些私人的事情不方便。”姜虎东打断了他的话,道,“晚上你在家里等我。”


  说罢,他站了起来,打开了门,道:“有什么话都待晚上说吧。请吧。”


  金在中看了他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走了出去,又回过头来道:“是真的么?晚上再说么?”


  “你晚上在家等我,我自有安排。”姜虎东道,“若不信,你大可不必等我。”


  金在中听得他的话,忙道:“我信我信,我在家里等您。”


  金在中等到了姜虎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似乎喝了点酒,走路的时候也是颤颤巍巍的。金在中把他扶进了门,替他斟了杯茶,刚端过去便被姜虎东搂住了腰,手中的茶杯也摔落在了地上,碎了。


  金在中弯下腰去想起拾起茶杯,被姜虎东从背后抱了起来。他想挣脱,却根本敌不过姜虎东的蛮力,只得由着他亲了自己几口。姜虎东似乎意犹未尽,褪去了他的外套,他终于不能再忍受,挣了出来。


  “怎么,不是要救你的情郎出来么?”姜虎东冷笑了一声道,“不是说任何事情都可以的么?”


  “我只是……”金在中红了脸,道,“只是想请姜叔到里屋去,方便些。”


  姜虎东笑了笑,站了起来,走进了里间。金在中在客厅里犹豫了良久,终于走了进去。不等他做什么,姜虎东便一把搂住了他,金在中咬牙忍着,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一切结束后,姜虎东终于放开了他,金在中坐在了离他远远的地方,问道:“我说的事情,姜叔能答应了么?”


  “答应什么?”姜虎东穿上了衣服,“哦,郑允浩的事情么?”


  “是。”金在中点了点头道,“姜叔什么时候能放人?”


  “他私放逃犯,岂能说放就放?”姜虎东笑了笑道,“好了,我还有事,要走了。”


  金在中这才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上了他的当,想到自己所受的这番屈辱,不由地怒火中烧,抓起了桌子上的一把剪刀,冲着姜虎东后背,狠狠地刺了下去。而姜虎东,竟没有出任何的声音便倒了下去。


  郑允浩在牢里听说了姜虎东被刺身亡的消息后,震惊之余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不出他的所料,金在中果然在第二天便被投进了死牢。他一心想救出金在中却无能为力,又陆陆续续地从狱卒的口中打听到了消息,说是不消几日便要被处以极刑。


  到了晚上的时候,因当值的狱卒是以前受过郑允浩的照顾,郑允浩便叫过他来,只说自己要见那个新进的罪犯一面。那个狱卒便替他开了门,将他引到了金在中的牢前。


  金在中本来也没有睡,听到了动静便下了床,走了过来,看到了郑允浩,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真的是你做了那事么?”郑允浩问道,“你是去求他了么?”


  金在中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他听之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浑身都在颤抖,“哥我该怎么办?我怕,我怕……”


  “是怕死么?”郑允浩轻轻地道,“不怕,哥还在这里呢。”


  “我不怕死。”金在中摇了摇头,“只是怕下去之后,再也见不到你罢了。”


  “你放心,我们这一生既然已经在了一起,便没有分开的时候。”郑允浩拍了拍他的手,“哥一定会让我们在一起的,好么?”


  金在中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哥。”


  “不管我做了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不怕么”郑允浩看着金在中,问道,“就算是死……”


  金在中惨淡地笑了笑道,“我以前就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横竖都是死,就算是活着出去,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对于生死,我早就看得淡了。与其那样孤零零地死在外面,不如与哥一起共赴黄泉路,只请哥记住,来世再相遇不管哥你身在何处是何种身份,我依旧是你的在中……”


  郑允浩听得他这一番话,眼睛里也不禁泛起了泪花,他拍了拍金在中的手道:“有你这番话,我便知道了。”


  说罢,他转过身去,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半夜,心怡被恶梦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冥冥中,她总觉得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直到天亮以后,她从买菜回来的诗儿口中得到了消息,说是东郊的牢里半夜突然起了一阵无名大火,那火顺着风向烧了整整一夜,里面有的犯人趁着乱都跑了,却依旧还有没有跑掉的人被火烧成了木炭般焦黑,情景十分恐惧。


  心怡听完了消息,连忙问道:“那昌珉呢,究竟是死是活?”


  诗儿摇了摇头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里面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啊。”


  心怡不等她说完,便跑出了门,拦了辆黄包车便往牢房赶。到了牢房门口,只见墙上还留着被烧过的痕迹,而里面更是挤了一堆的人,把尸体一具一具地往外抬着。她像疯了一样冲了进去,一具具的认着,却因为都被烧得乌黑而一个也认不出来。


  到了天黑的时候,心怡还是没有找到有关沈昌珉的任何消息。而那些尸体也都被人抬到了一辆卡车上,往远方开走了。


  看着如同这夜幕一般黑的墙,心怡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沈昌珉究竟是死是活,到了这里竟然变成了一团谜,让她在这夜色中,找不到答案。


  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残坦断壁,一片雪花飘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抬头看着天,眼泪便顺着她的眼角流入了脖子中,一直流进了她的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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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照耀的下午,一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小女孩在一栋杨家大院前踢着毽子,毽子随着她灵巧的脚不停地上下翻动着,她已经踢了一百多个没有停顿,直到实在踢不动了,便一脚把毽子踢飞了,停了下来。


  小女孩回过头去,找起了毽子,可是找了好久也没有看到,直到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高个子的陌生男人走到她的面前,手里拿的正是她的毽子。


  “叔叔,毽子是我的。”小女孩似乎并不怕生,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看了过去,“你能还给我么?”


  看着小女孩的脸,那个陌生男人竟像失了魂一般地呆住了。小女孩又把刚才的话大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陌生男人方才回过神来,道:“哦,给你。”


  小女孩接过毽子,冲陌生男人说了声谢谢便要走,又听那人问道:“小妹妹,佝叫什么名字?”


  “我叫念敏。”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答道,“思念的念,敏锐的敏。”


  一行清泪从那陌生男人的脸上洒了下来,吓得小念敏往后退了几步,她连忙往家跑,一头撞在了母亲的怀里。


  “又怎么了,成天慌里慌张的?”母亲嗔怪地道,“又有谁要抢你的东西了么?”


  “妈,我看见一个怪叔叔。”念敏头也不敢地往回指了一下,“我告诉他我叫念敏后,他便哭了。”


  听了女儿的话,母亲心下也奇怪起来,她走了出去,只见一张瘦削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胡子爬满了那张脸庞,遮住了他的本来面目,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让她的心里禁不住嘭嘭地跳动起来。


  “是你么?”她的声音已经在颤抖,眼泪也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真的是你么?”


  见那个人点了点头,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在阳光下放声大哭。而那个人也慢慢地走进了她,把她拥入了怀中,再也不愿意放开。


  身后,一片阳光洒在了下来,如同他们十五年前初见的那个下午。有阳光,有暖风,还有一场改变了彼此命运的突如其来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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