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中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看着伙计们关上了铺子的门，回到了铺子的里间。
“金先生，”一个伙计走了进来，“晚饭要现在做么？”
“做吧，少放些米，只是我一个人吃。”金在中看着帐本，头也不愿意抬起，“做一点便够我吃了。”
“少爷的感冒还没有好么？这都有半个月了吧。”伙计说完便知道自己多嘴，退了出去。
金在中看完了帐目，放下了手中的笔，看了一眼记帐的日期，已经是腊月里了。郑允浩从那天回家，已经有十几日没有来铺子里了，只是派了个人来说在家里得了风寒，病倒了。
究竟病的怎么样，任金在中在铺子里担忧，府里那边就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传过来，金在中差伙计去府里过，说铺子里的存货快没了，让少爷回去拿主意。却被郑太太挡了回来，说一切先由金先生做主，有什么事情等少爷病好了再说。
可是他的心里哪里能等得了那么久，从十岁那年开始，便天天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望着他，就连他成亲的那一天，他们也是在一起的……如今突然被分开了半个月，他的心里如同有蚂蚁一般，在心里爬来爬去，不一会儿便把他的心蛀空了。
金在中放下了帐本，起身拿了件外套，戴上了帽子，走出了里间。
“我去府里一趟，”他告诉值班的伙计，“去看看少爷。”
走出铺子的门，金在中拦了辆黄包车便往郑府赶去。越是快到郑府，他的心里便越是跳的厉害。路过一家糕点铺的时候，他叫停了黄包车，买了几包点心，又回到了车里。
他买的，都是郑允浩素日里爱吃的，也是他爱吃的。郑允浩从小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的惯了，吃东西也是极挑剔的，吃的糕点更是除了金在中买的绿豆糕等几样，便不吃了。
看着手里的点心，想起他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郑允浩把他的头发揪得生疼，然后便连问他几遍：“你是真的男的么？”
金在中从他的手中挣开，头发也被郑允浩生生地拔下了一把。
郑允浩起了玩心，伸手便要拉他的裤子，金在中死命地拉着裤子，哭开了。
“别哭了，”郑允浩这才慌了，连忙安慰他，“我错了，错了。”
见他还是不止住哭，便把金在中搂进了怀里，摸着他的的黑缎子一样的头发，轻声地说：“别哭了，别哭了。”
偎在他的怀中，金在中早已经不哭了，却还是抽动着他的肩膀。
他怕自己不哭了，郑允浩便把他放开了。
想到这里，金在中笑了。黄包车停了下来，已经到了郑府了。
提着点心，金在中站到了郑府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许久，他才抬起左脚，跨进了郑府的大门。
心怡看着奶妈带着小同睡下了，便出了门回自己房里去看看郑允浩。这几日，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分不开身了。郑允浩那日回家后，便突然染了风寒，在床上一躺便是十几天，最近才能够下地走路。刚能下地，他便嚷着要回铺子里，却被郑太太一顿好骂，只得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偶尔陪小同玩玩，打发无聊的时间。
走到院子门口，只见郑太太带着沈昌珉向院子这边走过来。她停下了脚步，向郑太太请了安，便退到了后面。
“我带昌珉来看看允浩。”郑太太带着昌珉继续向里走，“你也过来吧。”
心怡应了一声，便跟在了郑太太的身后，离沈昌珉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她从后面看着沈昌珉的背影，觉得他这半个月不见似乎又长高了。沈昌珉今年不过二十，长个子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情，只是他的头发又留长了，在耳朵后面打起了卷。
心怡突然想起自己嫁进郑家的时候，沈昌珉那会儿还是个孩子，除了个头比一般的孩子高之外没有什么别的特点让人能记住。这几年间，竟长了这么多许多。那肩膀比一般的男子的肩膀都要宽厚。他究竟是在何时长的这般高大了？
心怡胡思乱想着跟着几人进了屋，郑允浩正在看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东西，看到郑太太和沈昌珉来了，忙起了身。
“坐吧，”郑太太走了过去，看了一眼郑允浩看的东西，“怎么又开始操心起铺子里的事情，医生不是让你歇着吗？”
“在中只是负责帐目，很多事情他也不明白。”郑允浩忙解释，“已经差伙计们来问过好几次了。”
“那个在中明知道你身子不好，还这样。”郑太太心里不痛快起来，“真不知道是什么个想法。”
“这怪不得他，”郑允浩忙赔笑道，“都是我平时惯坏了他……”
“你舅舅舅妈听说你病了，特地差昌珉来看看你。”郑太太前头有人邀着打麻将，一心要走，“你陪他好好聊聊。”说完便推脱有事，走了。
房间里只有了他们三人，郑允浩一向话不多，便低头看帐本。沈昌珉见他不说话，只有自找话题地说道：“表哥你身子骨好些了吧，平日里太操劳了，应该注意了。”
郑允浩依旧看着他的帐本，只是应了一声又没了话，沈昌珉巴不得他不说话，好与心怡说说话，可是有许多话，因为郑允浩在场倒也不能公开地说，便也闷了下去。心怡坐在那里，心里只觉得不自在，便想找点什么话来说，想了半晌，却只说出“宝美还好吧。”
沈昌珉点点头，“还好。”
说着，看了一眼心怡，道：“她让我向你问好。”
“我很好。”心怡知道他的心思，便答道，“只是最近要照顾小同和你表哥，忙一些。”
沈昌珉指了指心怡的肚子，做了个腰酸背痛的动作，心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把手里的帕子做了个向他挥去的动作，沈昌珉连忙捂住了眼睛，像真的被她挥到了一样的装起了疼来。心怡见他的样子着实好笑，忍不住捂住嘴笑了。
两人正比划着动作，忽听外面有人来传，说是铺子里来了人要见少爷。心怡站了起来，忙道：“什么人，如果不紧要的话，就说少爷睡下了。”
“是铺子里的金先生来了。”通报的人站在门外，声音也低了下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在太太屋里等少爷呢。”
没等心怡说话，郑允浩已经起了身往外走，心怡心里灰了一半，却知道拦他也没有用，只得叹着气由着他去了。
“我也走了。”沈昌珉站了起来，跟着郑允浩一起往外走，“这几日连夜地打牌，眼睛困得睁不开了。”
“又输了不少吧？”心怡也不留他，也跟着他往外走，“小心输多了，对不起帐了，舅舅揭你的皮。”
“我只管找我娘要便是了。”沈昌珉还是个孩子习性，冲心怡吐了吐舌头，“她的体己钱多。”
心怡听了觉得好笑，便感叹了一句：“果然还是个孩子，长不大。”
“哪里就长不大了？”沈昌珉见郑允浩走远了，回过头来笑着说，“也是快当爹的人了。”
心怡的脸上本是挂着笑，听他这么一说，便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说过会陪你的。你不要我陪，我不陪你便是了。”
沈昌珉本是玩笑话，见她当真了，心里也不好受起来。知道她心里必定为了这个孩子受了不少苦，心里也觉得疼痛起来。他伸出手，替心怡披好了衣服，道：“以后不要再动不动说那样的话，为了我，你未必值得。”
“快走吧。”心怡怕他再说出什么让自己掉泪的话，连忙赶他，“如果没钱了，就不要再去赌了。”
沈昌珉说了声是，便匆匆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金在中还没走到郑允浩的院子门口，便被人拦下了。
“你找谁呢？”那人似乎并不认得金在中，拦住了他，“找哪一位？”
“我是丝绸铺子里的，来向少爷讨个示下。”金在中也不认得这人，知道应该是后来的，便解释道，“请您帮我通传一声吧。”
那人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了。“太太说少爷现在身子骨还不是很好，有什么事情回去跟铺子里的金先生商量就是了。”
“我便是那姓金的。”金在中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这里，没理由再回去，“还请您再通报一声。”
那人只得又折回去，告诉了郑太太，不一会儿又出来了。
“太太说，请您先到她屋里坐一会儿。”
金在中点点头，也不要那人带，自己便到了郑太太屋门口。到了门口，里面传出一阵麻将声，始终不敢掀那帘子进去，只得在外面高声报道：“在中来给太太请安了。”
“请进吧。”郑太太的丫头从里面走了出来，“金先生。”
金在中低着头走了进去，不敢抬头看屋里的人，八年前，是他自己答应为了少爷搬出郑府，永远不踏进郑府一步的，可是如今他却食言了。
“我道是哪个在中呢。”郑太太扔了牌友，从里面走了出来，“铺子里有什么大事，非要金先生自己跑这一趟。之前差的那些伙计都不中用么？”
“铺子里的事情一切顺利，”金在中的心里越来越不安，终究不敢抬头看郑太太，“在中这次来，只是想看看少爷的病究竟如何……”
“很好，还没死。”郑太太依旧如同八年前一样气势逼人，“你不用担心。”
“这是在中买来孝敬太太的。”金在中把手里的糕点递了过去，“买的时候刚做好，请太太尝尝。”
“放那里吧。”郑太太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金在中自知自己食言在先，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占住脚的理由，只能低着头，不敢做出任何的反驳。他心里也明白，如果与郑太太有任何的冲突，不要说现在，只怕是以后要见到郑允浩都会难了。
“去后院把少爷请来。”郑太太因为要打牌，不愿与他多计较，吩咐身后的丫头，“只说是铺子里的金先生来了。”
丫头得了令便去了，郑太太“呼”地起了身，进了里面。
金在中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却听里面郑太太道：“少爷一会儿便来了，金先生有什么事情就与他在外面说吧。”
“是。”说完，金在中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一阵大风刮来，吹得他不由得抱紧了膀子。
“又冷了呢。”他喃喃自语，浑身都在发冷，“真应该多穿件衣服来才是。“
郑允浩赶到郑太太的屋里，没进门口便看见金在中低眉顺眼地站在郑太太屋外，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
“怎么不进屋说话？”郑允浩走了过去，“怎么一个人跑来了，铺子里最近还好吧？。”
屋里，郑太太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什么事情你们就在外面说吧，我已经睡下了，不起来了。”
郑允浩知道郑太太是恼金在中不遵守约定，私自跑府里来见自己的事情。明明在屋里打牌，偏偏说是已经睡下了，他也说不得什么，伸出手握了握在中的手，如同一块冰一样没了温度。
“怎么不多穿几件出来？”郑允浩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肢窝下，埋怨着道，“不知道外面冷么？”
金在中摇了摇头，“我不冷。”
“快说便快走吧。”郑太太早已经不耐烦了，“少爷的身子骨最近也不好，铺子里的事情，在中你以后多费心便是了。”
金在中抬起头，看着郑允浩，见他又比半个月前又瘦了几分，心疼地说：“你怎么又瘦了，这次的病真的病得不亲么？“
“还好。‘郑允浩摇摇头，“你吃过饭了么？”
金在中点点头，“喝了点粥。”
“我让人给你做点吃的去。”郑允浩说着拉着金在中向自己院子里走，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是郑太太的丫头出来了。
“老爷回来了，正在满院子找少爷呢。”郑太太的丫头说道，“太太让少爷赶紧过去。”
郑允浩松开了金在中的手，看了一眼金在中，犹豫着要不要去。却听屋里郑太太厉声喝道，“还不快去！还要等你老子来请你么！”
郑允浩无奈，只得向郑老爷屋里去。等郑允浩走远了，那丫头进了屋，又出来了，手里还提着金在中带来的那几包糕点。
“我们太太最近刚看过西医，说是不能吃甜点。这几包糕点，请金先生带回去吧。”
说着她便把东西扔进了金在中的怀里，金在中伸手没接住，糕点跌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金右弯下腰，捡起已经摔破的糕点，揣在怀里，想站起来，发现腿脚已经被冻得发麻，站起来也已经非常困难了。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回过身向院外去去，只见心怡披着大衣，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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