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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殇 莹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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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怡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金在中最为难堪的时候,看到他最难堪的一面。她走过去,想帮他拾起那一堆已经被摔碎的零食,却听金在中低吼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来。”


  一句话,心怡便怔在了那里,看着他拾起了地上的东西,本来想和他说几句话,也被他那一声低吼给硬是憋回去了。


  二人在郑太太的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感到了不自在。心怡本是来想给郑太太禀报些什么事情,也忘记了去,金在中本想出门离开这个令他受辱的地方,却也忘记了。


  “你放心吧,他过几日便回去了。”心怡实在抵不过这难受的气氛,先开了口。“怎么说,他还是放不下那里的。”


  见他不说话,她又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也不用太惦记着。”


  金在中还是没说话,她叹了口气,便往郑太太的房间里去了。倒是金在中又在冷风里发了一会儿呆,看着心怡因为怀孕而变形的身材。心里莫名地添了几分乱。


  他慢慢地走出了郑府,上了辆黄包车。坐在车里,听着黄包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心里更觉得自己落单的寂寞。他探出头去,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变小的郑府,止不住地叹了一口气。


  那气,飘在腊月的深夜里,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在他的眼前散开了。


  郑允浩耐着性子听完父亲的唠叨后,又回到了郑太太的院子里,却看到金在中早已经不在了。


  他跑到大院的门口问看门的的,却听他们说,金先生半个时辰前坐了辆黄包车走了。郑允浩这才知道他确实是走了,便只得回到了院子里。


  走进院子,心怡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郑允浩知道她还没睡便走了进去,却看见她正坐在灯下看着铺子里的帐目。心怡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便连忙站起来,看着他。


  郑允浩收起了帐本,说了声“我去小同那屋。”便向外走,却听心怡在后面道:“你还是回铺子里去看看吧。”


  郑允浩回过头去,意外地看着心怡,只当自己是听错了,便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是回铺子里去看看吧。”心怡走到床前,放好了被子,坐了进去。本想告诉他自己看到在中的事情,又怕他再多心,便没有再说什么。


  郑允浩愣了半晌,才道:“你睡吧,回铺子里的事情暂时不急。”


  心怡知道他担心郑太太又会动怒,便道:“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情我担待着。”


  郑允浩在门口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迈开了步子向外冲去。


  他刚走出门口,心怡便拉灭了灯,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她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却觉得肚子疼痛了一下,仿佛是那个孩子在肚子里踢了自己一脚。


  她摸着肚子,低笑道:“你怎么这么像你爹,竟也是个不老实的。”


  说完,那孩子似乎很是不服气,又踢了她一下,让她更觉得有趣了。


  “再踢,赶明等你爹出来了,让他收拾你。”她轻轻地摸着肚子,想像着将来这孩子顽皮的模样,又不由得笑了。


  郑允浩一口气从院子里跑到了大院门口,不等看门的人起来帮他把门打开,他自己便心急地拉开门闩要向外冲,谁知道那门却有千万吨般沉重,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了开来。


  冲到街上,一辆黄包车也没有见着,只得一路向铺子里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跑到铺子门口,铺子里的伙计出来倒洗脚水,看到他回来,吓了一跳,连声问他怎么回来了,他也顾不得搭理那伙计,跑进了铺子里才停了下来,掐着腰直喘气。


  金在中刚回到铺子里不久,洗漱完毕刚上了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里禁不住地一颤,急忙从床上下来,冲到外面一看,果然是郑允浩正弯着腰扶腿站着,直喘粗气。


  金在中顾不得披上外衣,穿着中衣便走了出来,心里又惊又喜,连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了?”说着说着,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就该在这里的。”郑允浩平息了呼吸,抬起了头,看着金在中答道,“路上没有一辆车,我只能跑来了。”


  金在中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心里只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告诉他,却被东西梗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话来。


  “让你受苦了今天。”郑允浩将他拥在了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他的头发,“我从爹的房间里一出来,便来找你了,可是……”


  金在中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受到的煎熬被他这一轻轻的动作化解得一干二净,喉咙里也畅通了,那些想说的话都化成了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洒了一脸。


  沈昌珉又在清晨时分回到了家里,他的心里不是特别痛快,一连几天晚上在麻将馆子里打整宿的麻将,带去的钱全都输光了,好不容易赢了一把回来,又在一把中全部输了,他恼怒不已,推开了牌,起身回了家。


  到了家里,宝美还没有起床,他不顾自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脱了外衣便进了被窝。宝美被他这一闹,也醒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宝美坐了起来,却觉得头晕眼花的,便又睡了下去,“这几日又在外面赌钱了?”


  沈昌珉一听到赌字,心里便不受用,他用被子捂住了脸,没好气地说道:“什么赌赌赌的,多难听,我只不过是去陪朋友在外面打了几圈麻将罢了。”


  宝美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替他掖好了被子,自己起了床。换好了衣服去给沈太太请安,走到门口才想起原来这日是初九,是沈太太去庙里吃斋的日子,只得又折了回去。因想到这日是初九,又突然想到自己来经的日子应该是在这之前的一个星期,不由得喜出望外,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悄悄地叫来了丫头问道:“你可记得我上次的那个是几日来的?”


  谁知道那丫头有些笨笨的,竟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摸着脑袋问道:“少奶奶说的是什么?什么来的那个?”


  宝美又急又羞,忙道:“就是那个,那个……”


  沈昌珉躺在床上,本来已经快要睡着,又听到外面宝美和丫头的对话,禁不住卟哧一笑,拉起了帐子,坐了起来,向外面道:“你少奶奶问你例假呢。亏你还是个丫头,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大大咧咧地一说,让宝美和那丫头都闹了个大红脸,两个人都低下头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好意思说话。他自己说完,倒拉起了帐子,又睡起觉来了。


  见他睡下了,宝美又问了一次:“你还记得么,是几号?”


  那丫头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似乎是初三?还是初二?”


  宝美听她说的和自己记的日子一样,“啪”地一声拍手道:“正是了,我也记得是那会儿。”


  “怎么您又那个了么?”那丫头哪里知道她的心思,连声问道:“是不是又肚子疼了?”


  宝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一心盼着我来那个肚子疼死我么?”


  她们二人在这里说的起劲,帐子里的沈昌珉却听得乐不可支,在床上捂着嘴,笑了个够。


  沈昌珉一觉睡了个饱,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宝美正躺在自己的身边,似乎也没有睡觉,正在搬着手指在数着什么。


  昌珉知道她在算着自己是否有了身孕,心里只觉得好笑。他换衣服的时候,因找不到一顶帽子便在箱里翻来覆去地找,帽子没找到,却找到了之前心怡在铺子里争夺来的那块布料。


  看到那块布料,沈昌珉的心里蓦地动了一下,想起自己竟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她了,便将布料拿出来,揣在了怀里,直奔郑府去了。


  进了郑府的大门,门子告诉他,郑太太今日去了庙里烧香了,只有少奶奶一个人在家。


  “你们少爷呢?”沈昌珉本想借着郑允浩在家的名义堂堂正正地进了郑府,却听说只有少奶奶一个人在家,心里也不自觉地有些发虚起来,“不是还在养病么?”


  “少爷回铺子里已经好几日了,”门子回答道,“表少爷有事情,还是去铺子里找他吧。”


  沈昌珉说了几声好,便离开了。他绕到了心怡住的院子的墙外,本想翻过去看看她的,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回到了府里,沈太太也回来了,正坐在他的房间里,听着宝美向她报喜。


  “我那个已经有几日没来了。”宝美低着头,很是害羞的样子,“想请娘请个医生过来看看……”


  沈太太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让人请来大夫来。沈昌珉见不得自己的房间里乱哄哄的都是人,心里只觉得烦躁,出了门,向郑府走去。


  沈昌珉不用垫石头便轻松地爬了过去,站在心怡的院子门口,敲了好几声也没人应声,似乎是没人的样子。


  他大着胆子在院子的外面走了几圈,却听见心怡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小同明日学堂里放假,不用上课,你让他多睡一会儿。不早了,都去歇着吧。”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便看见心怡慢慢地走了过来,沈昌珉起了玩心,故意跟在了她的身后,又跟着她一起进了院子,她竟然一直没有发觉,直到他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她才吓了一跳。


  一回头,看到竟然是沈昌珉,心怡又惊又喜,让他放手他不放,便又伸出手要用帕子打他的脸,被他躲了过去。


  “郑允浩又走了?”沈昌珉见她恼了,便放了手坐了下来,“又回铺子了?”


  心怡点点头,“走了有几日了。”


  “怎么又走了,”沈昌珉看着心怡铺好了床,在身后问,“不怕姑姑又骂他么?”


  “是我让他走的。”心怡放好了被子,坐了下来,“那日,金在中也来了,看着他那样子,挺可怜的,我便……”


  “你倒真是大方。”沈昌珉不知道该说什么,“把自己的丈夫向外推。”


  “他在家的这半个月,我一点都不习惯。”心怡脱了鞋,进了被窝,“可能这八年多,我真的是适应了他不在家的日子,他一回来,我倒觉得不自在。”


  “他不在家,你也不是没人陪。”沈昌珉笑道,“我哪天不来陪你说话解闷的。”


  “开始的时候你是借口不想上学,成天地跑我这里,”心怡想起了他一开始来这里的理由的情景,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笑,“说是要我教你认书写字,学堂里的老师教的不好。”


  沈昌珉笑了笑,道:“其实我是知道你肯定也是没人陪你玩,便找你一块玩罢了。”


  心怡听他这话,叹了一口气道:“我嫁他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和在中的事情,如果不是后来我去铺子里看到了,竟然真的要蒙在鼓里一辈子了。”


  沈昌珉不再说话,也想起了那次去铺子里的事情,那次他也在场,事情的经过已经忘记的差不多,却只能记得那天心怡饮泣的那个背影了。就从那个时候,自己对她有了别的感情的吧。沈昌珉想着,却也不能确定。


  “后来的事情,你还记得么?”心怡靠在了床上,问昌珉。


  沈昌珉没有回答她,回忆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那天,从铺子里出来后,他第一次抱住了她,心里怦怦乱跳的感觉,现在竟然也依旧清晰。


  “怕是你都忘记了吧。”心怡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这几日我总是会想起这些事情,怪没意思的。”


  沈昌珉依旧没有言语,半晌摇了摇头,轻轻地道:“那天似乎也是冬天呢,从铺子里回来的路上,你一个劲地说冷,我还给你渥手来着。后来,你在车里便哭了。眼泪还滴在了手绢上,那手绢后来都湿了。”


  心怡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一幕,他握着自己手的温度在手上漫延了开来,那天的泪水也回到了自己的眼睛里,不一会儿眼睛便模糊了。


  见她哭了,沈昌珉也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二人便没了什么要说的话,只是相互看着。


  沈昌珉站起身,走了过去,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那泪便从她的眼睛里全部流了出来,把他的手打湿了。


  “我们肯定会遭报应的。”心怡哭着,靠在了他的怀里,“会遭报应的。”


  “就算下地狱,也是一起去,”沈昌珉一条腿跪在床边,一条腿放在了地上。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地说道:“如果那天冷的话,我还会给你渥手的。”


  他这话一说完,心怡哭得更凶了,抱住了他的腰,便再也不愿意松开。


  “不早了。”沈昌珉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他放开了她,扶着她躺下,“我该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麻利地爬上墙头,跳出了郑家的院子。


  从墙上跳下的那一瞬间,沈昌珉只觉得自己脸上冰冰的,用手拭了拭,竟是一把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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