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晚上，郑允浩回到了家里，当然是在与金在中在铺子里吃完了团圆饭回来的。郑府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准备完年夜饭后，都在郑太太的屋里等他的回来。
郑允浩顶着一身的雪花走进郑太太的屋里，郑府的年夜饭也就开始了。郑家香火不是很旺盛，除了郑允浩那一房，便只有几个还待字闺中的小姐，再加上几个姨娘，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十人。吃完了年夜饭，心怡因为有孕在身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郑太太便和几个姨娘在一起玩纸牌，等心怡走远了，她便放下手里的纸牌，把郑允浩叫了过去。
“你爹帮你在省城里谋了份差事，”郑太太道，“本来想让你出了正月便去上任，现在看起来，元宵节一过你便带着心怡和小同过去吧。”
郑允浩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竟然给自己做了这样的打算，怔了怔，道：“这事怎么这么突然，之前爹怎么没和我说过。”
“你几时沾过家？”郑太太冷笑着说，“成日里在铺子里和金在中那小混小子在一起，哪里顾得了家里的事情，只怕自己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呢。”
郑允浩更是愣住了，道：“娘这又是说哪里的话，什么绿帽子不绿帽子的。”
“若不是这几日我身体不好，我早就要去铺子里找你了。”郑太太收起了纸牌，道，“你放着那么个年轻的老婆在家里不闻不问，就算是戴了绿帽子也是活该。我也不和你说了，你只管是听你爹的安排，元宵节一过便带着他们去吧，在省城你爹还有套小公寓，到时候从家里带几个人过去便是了。”
“那铺子里的事情怎么办？”郑允浩此刻最关心的倒不是几时上任的问题，他心里还放不下那个铺子，还有铺子里的人，“我走了，谁打理？”
“我们准备把那个铺子租了，”郑太太早已有所安排，“你只管做你的去，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郑允浩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可以拒绝的余地，只得闷闷地应了下来，又回了铺子里。
回到铺子里，金在中一直没有睡，就是在等他回来。见他回来了，便把准备好的瓜子花生都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却见他的表情抑郁寡欢，便问道：“怎么了，在府里又不开心了？”
郑允浩摇了摇头，抓了把瓜子在手里，也不磕。就是拿着，良久问在中道：“这个铺子如果没了，你去哪里？”
金在中看着郑允浩，笑了笑，“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你要把铺子关了？”
郑允浩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是我娘他们。他们在省城里给我谋了份差事，说是元宵一过便要去了。”
金在中怔了半晌，道：“这是从哪里说起，生意这么好的铺子也要关掉？”
“他们始终是容不下你。”郑允浩心里越发烦乱起来，“今天把我叫去竟说了一堆的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心里好不烦乱。罢了，有没有酒，大过年的不喝点倒是说不过去。”
金在中心里早就没了喝酒的兴致，摇了摇头，进了里间便不出来了。
郑允浩走进厨房，翻出了一坛子酒出来，抱出来放在外面的桌子上，用小壶装了放在了热水里浸着，走进了里间，却见金在中没有开灯，也没有盖被子便躺在了床上，怕是心里也不好受，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这样了。
“怎么不盖被子就睡了？”郑允浩拉开灯，替他盖了被子，坐在了他的床头，“小心冻坏了。”
“我没事。”金在中坐了起来，“不是说要喝酒吗，我陪你。”
“不喝了。”郑允浩也坐进了被子里，“就这样说说话，也好。”
金在中见他上了床，便向里面挪了挪，靠在了里面的墙上，叹了口气。
“其实都是我自己太天真了，”他道，“当初以为搬出来了便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了便一切就都好了，谁知道，你净像个上辈子欠债的，又找到了我，让我这几年又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的下心？”郑允浩见他又低沉了，心里也不好受起来，“当初大家说好了一辈子不分开的，我怎么就能抛下让你一个人就走了？”
“什么说好不好的，有什么用？”金在中低下头去，眼睛里忍着泪，“说到底不过是痴人说梦，两个大男人，谁认咱们？”
“只要是喜欢了，男男女女有何相干？”郑允浩见他忍泪忍的辛苦，心里一片刀绞，“你放心，我便是扔了那个家不要了，也不能不要你。我郑允浩说的话，有几时有几次是假的？”
金在中抬起了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怨自己命不好，从小没了爹娘，遇到了你，竟然也是个……拖累了自己不要紧，又害了你和她，还有小同，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怕是死的时候，连阎王爷都要怪我罪孽深重，不要我了……”
见郑允浩半晌没吭声，他又低下头去，继续说道：“只恨那时我不应该听了干爹的话，以为去给你们家做下人便一辈子不愁吃喝了……去了那里才知道竟然第一个人遇见的便是你，便跟了你做了你的下人……”
他不再说话，靠着墙，看着郑允浩，那眼泪便从黑漆漆的眸子里流个不停，滑过如玉般的脸孔，落到了身上，打湿了衣服。
郑允浩看着他，心里不觉动了情，用手替他抹去了泪，道：“好端端地过个年，说些开心的事情，别说这些了。”
“跟你在一起的哪一刻不是开心的？”金在中抹了泪，勉强地笑了，“怪冷的，去把酒端来，喝了它。”
郑允浩下了床，把酒与零食都抱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
“今天尽管喝个酩酊大醉，反正明天也不开门。”郑允浩把酒倒上，递给了金在中，“要是饿了，我们自己动手包饺子吃，跟那年一样，我来和面你做馅。”
说罢，二人一起饮完了酒，相互看着，久久不说话。
“怕是和你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吧。”金在中又倒了杯酒，端在了嘴边，“以后，便真的是再也不相见了。”
“你只管相信我就好，其它的，我来处理。”郑允浩放下了酒杯，坐进了被窝里，“说了是过元宵再走，这年还没过，心怡的孩子也没生，总有办法拖延的。”
“也罢。”金在中把酒一口饮尽，“我也不求什么了，能和你在一起的这些个日子，这一辈子便够了。”
“别像上次做傻事那样，我就放心了。”郑允浩心里闪过一丝不吉的念头，“冷呢，上来吧。”
金在中点点头，上了床，拉了灯躺了下来。他伸出手拭了拭泪，用胳膊紧紧地搂住了郑允浩的脖子，像他们小时候第一次陪他过夜一样，像一个怕黑的孩子一样把身子蜷了起来，，靠在了郑允浩的身上。
那天，他似乎也是这样地睡在他的身边，黑暗中，郑允浩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搂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在中啊，你是陪我过夜的，怎么怕起黑来了？”那天，郑允浩在黑暗中笑着问他，“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我从小就怕黑。”他告诉郑允浩，“特别怕。”
“那我们点蜡烛睡便是了。”郑允浩起身要去点蜡烛，被他拉住了。
“不用了，你抱我一会儿便好了。”金在中小声地说，“点蜡烛被他们发现了又要骂我了。”
郑允浩嗯了一声，又躺了下来。
“在中啊，你爹娘呢？”郑允浩问他，“还在么？”
金在中摇了摇头，“我从小便没见过他们。”
“那你有哥哥么？”郑允浩又问道。
“怕是没有吧。”金在中回答道，“应该是没有。”
“那我做你哥吧。”郑允浩豪情壮志地说道，“你多大？”
“我是属牛的，一月的，你呢？”关于自己的身份，金在中只知道这些了，“你多大？”
“我也是属牛的。”郑允浩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我是二月的。”
“那我是你哥。”金在中道，“是不是？”
“你像个女孩子似的，怎么做我哥？”郑允浩摆起了小少爷的威风，“从今天起我是你哥。”
“不讲理。”金在中不服气了，“不讲理。明明我大。”
“可是你比较像女孩子。”郑允浩讲起歪理一大堆，“我就是你哥。”
说着，又怕金在中不愿意，使劲地挠他的痒痒，“你再说不是，我便痒死你。”
金在中是个怕痒的人，哪里受得了，缩成一团咯咯地笑开了。“你耍赖，不算。”
“你说我是不是哥。”郑允浩听他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是不是哥？”
“是是是。”金在中屈服下来，告饶了，“你是我哥。”
“叫我哥。”郑允浩松开了手，“快一点。”
“哥。”金在中叫完，便觉得自己脸上一片发热，“哥。”
郑允浩听着，又笑了。“是，在中。”
……
金在中转了身，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熟睡的郑允浩，听着旁边郑允浩的呼吸，眼泪又忍不住地流了出来，这声音他还能听多久？这身边的人还能陪他多久？
郑太太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元宵节没过,她便挑了几个丫头先去了省城把郑老爷当初的旧公寓给收拾了出来,然后便让心怡收拾东西准备搬去省城住.
心怡本想一心等沈昌珉回来与他话个别,可是见郑太太催得急,知道自己始终拗不过她.只好也带着诗儿开始整理行李.郑允浩的东西都放在铺子里,自有金在中整理,她只管整理了一些自己和小同的东西,.郑允浩自从大年三十走之后,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心怡也不找他,知道他与自己一样都是敌不过长辈们的一声令下,始终还是会回来的.
正月十四这日,心怡照旧在收拾自己箱里的东西,想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却在箱子的最底部找到一本练习字的字簿,打开看了,却忍不住笑了.
原来那本字簿竟然是沈昌珉刚来她这里的时候,还曾经带过一段时间的练字簿来,说是要跟着她学写字,可是学了一段时间,他们二人竟然都不觉地把练字的想法淡了。因为他实在不肯练习，每日里只是把簿子带过来，然后再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再往下翻过去，竟然又找到一方已经泛黄的男式的格子手绢。那手绢，是沈昌珉的却因为种种原因留在了心怡这里。
心怡刚结婚不到一年，便有了小同。小同稍微大了一些便交给了奶妈带，她整日里没什么事情,便想着去郑允浩的铺子里看看,便让昌珉陪他去,沈昌珉只是说不想去,然后见她去的心意坚决只得陪她去了.
进铺子的那一瞬间,她只管兴冲冲地向里冲,却没看到沈昌珉想拦着自己进去的眼神.蓦然间,她看到了金在中与郑允浩站在一起的画面,她的世界便跟着倒塌了。她甚至忘记了去跟人家打招呼，便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出了铺子,她没有坐车,只管在前面走着,沈昌珉就一直地跟着她走.走到娘家的时候,她迈着步子便想进去,却被沈昌珉拉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沈昌珉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响起,”你这样进去,找娘家人又有什么用?”
“我去找我爹,我要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他….”她怔怔地看着沈昌珉,”难道就是图他郑家的钱么….”
“跟我回车里去.”年纪小的他,个子与力气都不小,把她整个人从后面死命地拖着,向车里走去。她便被他拖回了车里,想哭却哭不出来,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上了车,她一个劲地说冷,抱着肩膀在发抖。
“我给你渥渥.”沈昌珉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把那两只如同冰块一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怀里,哈着气道,”也没到了三九的天气,你怎么就那么冷?”
“昌珉,外面一定是下雪了.”她瑟瑟地抖着,”不然就是明天一定要下雪了.”
“是你的心里在下雪吧…”他轻轻地道,”别这样了,日子还是要过的,你这样,也拉不回表哥那颗心了…….”
眼泪一直充盈在眼眶，就是掉不下来，可是他的一句“你的心里在下雪”让她终于不能自已，用手捂住了脸，哭开了。
沈昌珉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绢来递给她。她接过手帕，想擦干眼泪，却只把帕子越擦越湿。
后来那方沈昌珉的手帕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想还给他，却因为心怡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便作罢了。那帕子一直到现在还压在了心怡的箱子里。
越往下找，属于沈昌珉的东西越来越多。心怡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的回忆。有他一直嚷了丢了的荷包，有他带了几日便不见了的怀表，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心怡都把它收到了自己的箱子里，一来准备等有空的时候还给他，二来不想让别人看见说什么闲话。想到自己与他不知究竟何时才能见面，再想把这些东西还给他，更是可望不可及了。
在箱子的最底部，有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心怡犹豫了许久，才把它打了开来。那里面，是沈昌珉从小便带在身上的一块银牌子，是沈昌珉与宝美订了亲后送给她的。
那天，沈昌珉跑过来找她，告诉她，他决定与那家姓黄的小姐结婚了。
“是么？”她正对着镜子卸妆，乌油油的头发披在了身后，长长地已经盖住了腰，“恭喜了。”
他走过来，站在镜子里看着她，她便也在镜子里看着他，却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这几个月不见你的头发倒是长了不少。”他把梳子从她的手里接过来，替她一把一把梳着，“那个宝美，头发也和你差不多长。”
“是么？”她还是重复着那一句话，“恭喜了。”
“她的脸色和你的脸一样，都是白得这么吓人。”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特别是那嘴，竟然和你一样是白色的……”
心怡的心里像被谁用力地绞了一下，疼了。
“选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家的姑娘，就是要找个那样的？”卸完妆的她，脸色特别白，没了胭脂水粉的点缀，她的脸便是一线白白的纸，两道眉毛被白色的脸衬得看起来像是乌檀木一样的黑，头发也被脸色衬得像块黑色缎子一般黑亮亮的。
“只是她不会教我写字，不会叮嘱我注意身体，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没有顶着喜帕子，没有被人搀着跨过火盆……”沈昌珉的话一字一句地剜着她的心，让她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一颗一颗地滴在了地上。
她回过脸去，看着他，他从脖子上解下了什么东西，递给了她。
“这牌子，是我一生下来的时候便戴的，”他把那东西放在了她的手里，是一块明晃晃的银牌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得她眼睛又疼了，“一直想着送给你，今天便交给你了。”
“我要这个做什么？”她缩回了手，那牌子便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要。”
沈昌珉弯下腰去，拾起了牌子，又放到了她的手上。
“我的东西，你收的还少么？不止这一样，这七八年的回忆，这七八年的一切，我找你要你能还给我么？”
一句话，又把她的眼泪勾了出来，她这才发现，之前的那个高个子的顽童已然变成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了，黑长的眉毛，双眼皮双得极深的眼睛，直挺的鼻子，似乎与八年前还是长的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放下银牌，他便走了，只留下心怡一个人拿着银牌子怔怔地发着呆。
阳光下，那块银牌又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心怡的眼睛发疼，这八年来的种种，正如昌珉所说，是要也要不回去了。
把银牌连同那些属于沈昌珉的东西,她一一包好,装进了行李里。一切，不管带得走与带不走，这些东西都会是个证明，证明这八年，一个小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证明这八年，是他陪着自己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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