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浩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深深地叹了口气。
陪着金在中在铺子里过完了年，郑允浩知道自己也该走了。本来准备十一号便回家的他，总觉得金在中哪里有些不对劲，便又向后推迟了几天，陪着他又过了几日。
正月十三这日，郑允浩知道不能再往下拖了，到了他该回府里的时间了，一大早地便整理自己的东西，整理完毕了，便让人送回了郑府去。金在中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看着他整理完了东西，然后陪着他坐了一会儿，一天也没有言语一声。
临出门的时候，郑允浩回头看了好几眼金在中，下了好几次狠心地要离开，却还是又折了回来。
“怎么不走了？”金在中靠在门框上，问他，“后天就要起程了，你这时候不回去，太太又要骂了。”
“明天再回去便是了。”郑允浩推开门走进了铺子里，“早一天晚一天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二人吃完了晚饭，便坐在了原处，看着昏暗的灯光，谁也不说一句话。郑允浩敌不过这种气氛，便开口道：“明天便有人来收铺子了，你准备去哪里住？”
“回我干爹那去。”金在中低声答道，“他最近在乡下刚买了房子，前几日还写信来让我回去看看。”
“那个老头子那里，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郑允浩不放心地说道，“总是会卡你的钱，看你的眼神我瞧着都不舒服。”
“允浩啊，不说这个了。”金在中的心里突然就像被谁剜了一下，不想再继续那样的话题，“你只管去你的省城，不用担心我。”
“如果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去吧。”郑允浩说道，“我不能就放着你在这里，一没亲戚二没朋友，这些年，除了认识我，除了在铺子里，你在外面哪有什么可以靠得住的人？”
“那怎么行？”金在中忙道，“我去省城里依旧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倒不如回家跟干爹做些农活要好。”
“你这不是糟蹋自己么？”郑允浩急了，“这么多年了，你这双手和姑娘家的手有什么区别？你几时下过农田，几时做过粗活？平日里又都吃得那么精细，你回去后，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办？”金在中的眼睛里又溢出了眼泪，“这么多年，我除了跟着你，什么都不会做，出了这个镇子都不知道哪里是东西南北。”
“我们逃跑吧。”郑允浩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拉着金在中的手便往外走，“我根本就不想去省城里住，我也不在乎官职不官职的，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有这心，我够了。知足了。”金在中拉住了他的手，退回了原地，“别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只要你能记得我，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郑允浩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金在中，乌发下的那双黑眸，究竟有多少的眼泪，流出来，淌在脸上，被风干了，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
“在中啊……”郑允浩抱住了他，死命地拍着他的后背，“这一辈子，我欠你的债，还不完了，还不完了……”
“我几时要你还过？”金在中的声音在他的怀里便是呜呜的，“你还，又还得起多少？”
郑允浩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搂着他，听着他的声音从呜咽变成放声大哭。眼泪，从郑允浩的脸上滑落下来，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郑允浩半夜觉得口渴的时候，便下了床去倒水喝，因想到金在中半夜也会口渴，便伸手想去问他渴不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床头根本没了人，只有一床空空的被子靠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慌乱地拉开灯，金在中果然不在床上，于是便下了床去找，却看到金在中的箱子还没有盖上，便走过去瞧了一瞧，只觉得天塌下来一般，里面的东西空空如也，金在中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偷偷地走了。
他伸手试了试被子的温度，里面还带着金在中的余热，应该也是刚走没有走多远的样子。于是他披上件衣服便向外赶，想着能在最快的时候赶上他。路上黑乎乎的，没有一丝的照明，好几次他都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绊倒了，顾不得疼痛，只能再爬起来，继续向前找着。
他找了足足大半夜，从深夜找到凌晨，金在中像人间蒸发一样，竟然失踪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铺子里，却看到郑太太已经带着一帮人来收拾店铺，准备出租了。
“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难不成学会赌钱了？”郑太太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地一脸的怒气，“赶紧进去换身衣服，不要让人见着笑话。”
郑允浩只觉得自己是飘进了铺子里，走路也已经没有跟了，摇摇晃晃地进了里间，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这些布料我和你舅舅家商量了，暂时放在他们家的铺子里代卖。一会儿你派人开个价目表之类的东西给他。”郑太太吩咐下人把所有的布料都撤了下来，“其余的事情你只管交给我便是了，明天带着老婆孩子一并进了省城，以前的事情能忘记的就忘记吧。”
郑太太说完，叹了口气，走进了里间，又走了出来。
“在中呢？”她问道，“一大早的去了哪里？”
“您找他做什么？”郑允浩有气无力地问道。“铺子都没了，他就是没了去的地方了……”
“他干爹的儿子昨天去我们家了，说是他干爹要不行了，让他回家看看呢。”郑太太坐了下来，“一会儿你若看见他，就跟他说吧。铺子没了，他若是想回老家去，便让他去府里领些钱，回去吧。”
郑允浩不再说话，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那帮人把店里的所有的布都扯了下来，胡乱地放在了地上，不觉动了怒，走了过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大吼了一声，“收布料的这些粗活竟然也做不了？你们知道不知道，这些布都是在中花了多少的心血设计出来才摆刚才的那副样子的？你们现在把这些弄得乱七八糟，一会儿谁来整理？”
郑太太正交待着下人们一些事情，见郑允浩有些失态的样子，也不禁吓住了。
“这些桌子椅子的，是你们随随便便踩上去的么？”郑允浩又走到一个正站在椅子用力向下扯布的下人面前，“这些都是我和在中专门去古玩市场淘的东西，若是弄坏了，你们陪的起么？”
一屋子的人被他一阵怒吼声吓得没人敢出声，郑太太知道他心里也委屈得很，不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下人都退下了，自己也走了出去。
“等过了明天再来收拾吧。”她上车之前吩咐道，“等他走了再收拾也不迟。”
说完，她便上了车回府里去了。
走出了老远，她突然听见从铺子里传出的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不觉得吓得抖动了一下肩膀，呆住了。
她知道，发出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郑允浩。
回过头看了一眼铺子，郑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上，郑允浩失魂落魄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心怡被他吓了一大跳，不过是几日没见，他憔悴了许多，脸上的胡子似乎也没有刮，乱七八糟地长在了脸上，头发也没有梳，眼睛里更是黯淡无光，看起来像是连续了几宿没睡的。
“你这是怎么了？”心怡站起来问他，“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了？”
郑允浩不理她，直接躺在了床上，眼睛却也不闭着，只是看着帐顶发着呆，把心怡更加弄得慌乱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她推了推他，他却像死蚕一样动也不动，“怎么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我累了，想歇一会儿。”郑允浩转了个身，不等心怡同意就拉了灯，房间里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你去小同那里陪他睡一宿吧。”
心怡虽然无可奈何也只得去了小同的房间里，陪着小同睡下了，却见诗儿找她找到了这里。一见面，诗儿便道：“铺子里出大事了，你可知道？”
心怡摇摇头，“怎么了？被抢了？”
“今天铺子里的伙计们都从铺子里回来了，说是太太要他们回来，等候重新安排的。我听他们一个人说道，金在中夜里跑了。”
“跑了？”心怡这才明白郑允浩落魄成那样的原因，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情，“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夜里。”诗儿答道，“姑爷夜里似乎去找了他一整夜，早上才回到铺子里。”
心怡“哦”了一声，又躺下了。却又听诗儿道：“姑爷在铺子里还发了一通火，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吓得没人敢吭声。”
“他也是个会发脾气的人？”心怡的表情始终淡淡的，“这是难得。”
“罢了不说了。”诗儿换了个话题，“今天沈府的那些姨娘们过来打牌的时候，我听她们说，沈少爷这几日也要到家了。”
“这么快？”心怡从被子里欠起了身子，终于身体不方便躺了下去，“不是说要等到月底才回来的么？”
“听她们说，沈少爷在那边无事可做，成日里地去赌钱，惹恼了黄家的老爷，便把他们赶回来了。”
“他以前不会赌的，怎么现在变了这副样子？”心怡道，“怎么染上了这个坏毛病？”
“那还不是不想在家里呆着的借口么？”诗儿也在对面的一张床上睡了下来，“他虽然从小顽劣，品性却是不坏的，他这个毛病也是结婚后染上的，许是在家里太无聊了，又不能经常来这里的缘故才会去赌的吧。”
“与来不来这里有什么关系？”心怡涨红了脸，“你这丫头最近怎么这样……”
“只当我没说吧。”诗儿翻了个身，拉了灯，“睡吧，明儿个元宵，肯定又要大忙一场了。”
心怡“嗯”了一声，也闭起了眼睛，却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是金在中跑了的事情，一会儿是沈昌珉过几日要回来的事情，竟然都挤进了她的脑子里，让她烦不胜烦。
想着过了元宵，便是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回来，见到那个人，心里又添了几分分愁绪，这一夜，竟又失眠了。
吃完了汤圆，元宵节便结束了，新年也算是过完了。郑府的上上下下都感到了一阵轻松，毕竟可以歇一歇了。郑太太放下话来，等少爷和少奶奶一起去了省城，府里便会放假半个月。
所有的人都在期待元宵节结束的时候，只有心怡与郑允浩对它的结束感到一阵莫名的烦乱。从郑太太的院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屋，二人都不出声，站在屋子的中央看着。
“不早了我去睡了。”郑允浩掉过头向小同的院子走去，心怡等他走了便也拉了灯上了床，可是越是想入睡便越是睡不着，脑子里始终混沌沌的，便干脆拉了灯坐了起来。
看看墙上的西洋钟，竟然已经是一点多了，郑太太已经叮嘱过，说是第二天早上天一亮郑老爷的车便会从省城里过来了，让他们早点起来，不要耽误了行程。
拉灭了灯，心怡又躺下了，可是终究还是没有睡意，看着天空变成了鱼肚白，便也起来了。去郑太太屋里请了安，郑允浩原来也已经起来了，正带着小同陪着郑太太吃早餐。
“怎么现在才起来？”郑太太喝了一口粥，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快点坐下来吃吧，你们老爷的车已经到了。”
心怡浅浅地喝了碗粥，便放下了筷子，看着郑太太吃完了早餐，便听她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心怡答了声是，牵着小同的手向汽车走去。郑太太依旧是表情淡淡的，对于他们的离开似乎没有任何的想法，倒是小同兴奋不已地跳上了车，坐进了车子里。
“去省城要多听你爹的话。”郑太太轻轻地替郑允浩拍了拍肩膀，“这里的事情能忘记的就都忘记了吧，带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你爹平日里生活起居，你多多照看一下，还有那个女人那里……”
“我知道了，”郑允浩依旧如没有生气，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起风了，娘还是回去吧。”
“生了孩子打个电报回来报个平安。”郑太太又偏过身来，对着心怡一翻叮嘱，“你嫁到我们郑家时间也不短了，该说的我也都说过了，不该说的我也说过了，到了省城我只管把儿子交给了你，替我看好他。”
心怡一直低着头，听着她的话，不停地点头。
“上车了。”郑太太替他们拉开了车门，“有什么事情写个信回来。”
心怡和郑允浩上了车，“嗵”的一声带上了门，司机转了一下钥匙，汽车往前走了一步，不一会儿，只能看得见漫天的砂石，那些送行的人都淹没在尘土中，再也看不见了。
“娘，”小同喊她，“省城里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嗯。”她点点头，“有很多。”
“娘，”小同还是很兴奋，“我们住在省城的哪里？”
“公馆里。”心怡答道。
“奶奶为什么不去？”小同又问道，“姑姑们为什么不去和我们一起住？”
“过一段时间就会去了。”心怡随口答道。
“那表叔叔呢？”小同还在不停地问，“他是不是从山西回来后，就也去省城找我们玩了？”
心怡不再说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倒是郑允浩说道：“不会了，表叔叔很忙，不会来看我们了。”
心怡听着他们的对话，回过头去看着车子后面，车子已经出了县城，到了郊区。只见外面一片飞沙走石，什么也看不到了。尽管看不见了，心怡还是拼命地回过头去，用力地看着那一堆尘雾。她总是觉得，那片灰尘背后，，有一个个子高高，略带着驼背的男人在对她挥着手，在与她道别。
蓦然间，心怡的脸上便多了两道泪痕，坐在她身边的郑允浩看得真真切切却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她低下头去，擦干了泪，握住了小同的手，坐直了身子。
窗外,依旧一阵飞砂走石,敲打在汽车的车身上,更显得车里的寂静与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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