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日子是无聊的。心怡到了省城已经足足一个多月，每天都只是在郑公馆里看着太阳升起，再看着太阳落下。小同在到了省城的第三天之后便被郑允浩送去了寄宿制的学堂，只有每个周末才会回家。而郑允浩也在到了省城的第二天便去见了郑老爷，跟着便去衙门上班了。
郑允浩究竟在哪里工作，如果不是听诗儿告诉心怡，她是一点消息也不知道的。诗儿说，郑老爷在警察厅里给郑允浩谋了个差事，具体的事情便是跟着厅长做一些具体的事情，似乎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心怡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忙着自己的事情了。来了省城一个月，行李还都没有收拾好，她的肚子已经又大了一圈，很多事情已经不方便去做了，可是她不愿意闲下来，因为如果一闲下来，她的思绪又会变得纷纷乱乱的，让她一刻也安宁不了。
郑允浩依旧每日地不沾家，早上天不亮便被车接走，然后便是一连着四五天不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换了身衣服便匆匆离去。好在心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只要他回来，她便会拿出准备好的衣服让他带走，然后便继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这日她正在沙发看着报纸，听到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阵呼叫的口号声，她放下报纸走过去，便看到一队队穿着校服的年轻的学生们正振臂高呼着什么，手里还高举着横幅，那上面的字心怡认得：打倒军阀政府，还我光辉河山。
心怡看了一眼便准备离开窗口，忽然看到那群学生中带队的那个男学生十分的眼熟，她仔细辩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男学生正是沈昌珉的好朋友，到了省城里读书的朴有天。他曾经与沈昌珉同去过郑府的院子里玩过几次，对于他，心怡总是有着很深刻的印象。
一时间，心怡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些事情突然又回到了脑海里。她怔怔地看着那群学生向前涌去，直到诗儿过来喊她吃晚饭，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在窗口前站了一个下午。
“看什么呢？”诗儿也探出头去，看着窗外，“都已经天黑了，莫非你在看街上的路灯不成？”
心怡摇了摇头，跟着诗儿到了餐厅，喝了一小碗的粥便没了胃口，回到了房间里，刚要睡下，却听郑允浩的声音从客厅里传了进来，似乎正是在找她。
心怡下了床走了出去，郑允浩见了她，便让她换衣服，说是要衙门里有个饭局，要带她去。
“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去了不太好吧。”她不太想去，只说了些借口，“你一个人去不行么？”
“姜厅长知道你也跟着来了，非闹着要见见你。”郑允浩已经不再像在老家那样只穿着长衫，换了身全新的洋服的行头，“去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是吃吃饭聊聊天罢了。”
心怡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去，但是还是换了身衣服跟他去了。到了饭店，心怡便看见一个高高个子，体格甚为健壮的中年男子，心里约摸着他便是郑允浩口中的姜厅长了。
“这是贱荆，心怡。”郑允浩向姜厅长介绍着，“和我一样刚从乡里来，不懂什么规矩。”
姜厅长的脸上笑得像开了花，眼睛一直在心怡的身上打着转，看得心怡很不舒服。他哈哈大笑道：“果然是美人一个，难怪允浩你收得好，金屋藏娇嘛。”
饭局上的气氛倒是非常热闹，心怡过惯了没有波澜的日子，对于这些热闹倒是不习惯，好不容易挨到了最后，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姜厅长在送他们上车的时候，脸上更是笑得没了样子，拉着心怡的手便没有松开，不停地称赞着心怡长得漂亮，心怡也只是浅浅地笑着，表示感谢。
“以后如果允浩敢欺负你，尽管找我。”他打了个嗝，一阵子的酒味便飘了过来，“哥哥替你做主。”
心怡松开了他的手，进了车里。郑允浩也喝得有些高了，在车里竟然唱起了小曲。那小曲，是他们老家的一首曲子，唱的都是些郎情妾意的意思，从郑允浩的嘴里唱出来，心怡听着竟然也觉得有些意思。只是她的耳朵里听到的似乎不是郑允浩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也曾经唱过给自己听吧，是在某个日落的黄昏，她坐在红木的摇椅上假寐，他便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哼起了那首小曲。“哥哥出了门向西走，妹妹的心便跟着走，妹妹叫了一声哥哥哟，哥哥的眼泪直流……”
她坐在摇椅上听着听着，忍不住地笑了，坐起了身子，挥着帕子便要打他，却被他笑着躲开了。
“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烂曲子，这么难听……”心怡咯咯笑着，“哥哥妹妹的，肉麻。”
“要不我给你换？”他笑着看着自己，“改成姐姐弟弟，可好？”
“你又说混话！”她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便直不起来了，“不好不好……”
“那便是嫂嫂和叔叔了……”他又改了词，“叔叔出了门向西走，嫂嫂的心便跟着走，嫂嫂叫了一声叔叔哟，叔叔的眼泪直流……”
她笑得岔不过气来，追着便要他打，他也不跑，只是傻笑地站着，两手叉着腰看着她。
忽然间，她不敢再闹了，甚至连他的眼睛也不敢再看一眼，背过身去，轻轻地说：“不早了，回去吧。”
“我唱得不好么？”他靠了过来，呼吸声又近了，“好多姑娘都想听我唱呢。”
“不好。”她猛地回过头去，鼻子便碰上了他的嘴巴，于是连忙低下头去，躲开了。
那一天，他后来还是走了，叫走他的便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朴有天。一见到朴有天，他便又像个孩子一样，蹦跳着出去了。心怡知道，他终究是个孩子，终究是个没成家的孩子，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的。
就如同现在，他的身边是个叫宝美的女子；而自己的身边，只能是郑允浩。
沈昌珉从山西回到老家，已经是正月以后的事情了。他到了家里没多久，便听说了心怡跟着郑允浩去了省城的事情，自然也听说了金在中失踪的事情。他陪着宝美把行李收拾了一阵，便又出了门，想去找朴有天，到了朴府的门口，门子告诉他，朴有天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回了省城上学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除了这些人，竟然已经没有了什么生活的乐子。心怡走了，他连她走之前都没能见上一面，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便有些隐隐地作疼，一个相互依靠了八年的人，走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丝的消息，这不能不让人觉得伤感和心疼吧。
闷闷地回到家里，宝美正坐在床上不知道跟谁生着气，他懒得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生气，宝美回头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了。
“又怎么了？”沈昌珉这才开了口，“又有谁惹你生气了？”
“我自己跟自己生气呢。”宝美一直在等着他的这句话，“我生气自己没用。”
“你怎么没用了？”沈昌珉觉得好笑，“这全家上上下下谁不惧怕你这个新少奶奶三分？”
“我知道，他们背地里肯定说了我不少子的坏话，”宝美嘟着嘴，“肯定说我没用，到了现在也没能跟沈家添个一男半女的。”
沈昌珉没了言词，又坐回了原地，看着宝美，叹了口气，“跟着我这样的人，就如同跟着姑姑家的表哥那样的人，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依靠，你不怕我将来不要了这个家，把你和孩子留在家里受罪？”
“我不怕。”她终究是年轻气盛，说话的样子都是负着气的，“我给你们沈家生了孩子的话，自然在你面前就有了说话的本钱。”
沈昌珉摇了摇头，只能是一声又一声地叹着气。她还是个不懂得这世间苦疾的人，有人心里的苦，怕是她一辈子也体会不了。或许，她正在体会着，却不知道这种苦会伴着她过完她的一生。
沈昌珉叹着气走了，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他想起了那个苦命的女人，心里止不住地一阵疼痛。她现在一定和郑允浩过得很好吧，带着小同过着一家三口的小日子，住在那样繁华的省城里，她的世界一定变了吧，她一定梳着最流行的发式，穿着最时髦的旗袍，化着最为美丽的妆容，扮演着官太太的角色。而自己，只能是在这种小地方陪着一个和她长得相似的女人，过完自己的一生么？
走过街道的转弯口，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郑家以前的丝绸铺，那个铺子现在已经转租给别人了，变成了一家好不热闹的茶楼。他信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见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坐在了里面，旁边坐着一个已经在这地方消失了很久的金在中。
多日不见，金在中依旧漂亮得如同一个女子一般，白里透红的皮肤，粉嫩的嘴唇，还有那双黑眸子顾盼流烟地在四处看着什么，看到沈昌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错愕了。
“这么巧？”沈昌珉走了过去，余光瞟到了那个糟老头子，“这么久没看到你，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这是我干爹。”金在中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老头子，“这几日身子不太好，想来这里走走。”
沈昌珉看了一眼那老头，穿戴得还算不错，就是一双眼睛竟贼溜溜地一直盯着金在中看，让沈昌珉看了心里也觉得不舒服。他坐了下来，剥开了一颗开心果，扔进了嘴里。
“他是不是快没几天活头了？”沈昌珉低声问道，“看脸色倒不是特别好看。”
金在中倒没有否认，只是低了头回答道。“怎么说都是他把我带大的，我怎么也得照顾他老人家一下。”
“等他的事情处理完了，你怎么办？”沈昌珉喝了口水，“他的财产能给你么？”
“说这些做什么？”金在中把他干爹的茶水满上，“等他走了，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去省城找郑允浩？”沈昌珉直言直语地道，“他现在在省城里做着大官，还带着娇妻与孩子，他还能要你么？”
“那你呢？”金在中抬起头来看着沈昌珉，“郑允浩带着她走了，你就甘心了么？”
沈昌珉愣了愣，没想到他的心事会被金在中看了出来，他慌了起来，喝水的时候也呛到了一口，喷出的口水溅到了金在中干爹的身上，他竟然似乎没有知觉一样，还是看着戏台子上的戏。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吧。”金在中浅浅地笑了，嘴角边浮起的微笑让沈昌珉看着有些心寒，“要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东西被人家拿走……”
沈昌珉不愿意再听他说这些话，起身结了帐，便连忙走出了茶楼。回头看的时候，见金在中也扶着他的干爹向相反的地方走了，便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身影。
“要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金在中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东西被人家拿走……”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自己的胸口，压得他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似乎是一块石头，又似乎是一把利剑，更像是一根铁锤，让他有话说不出，闷得心里难受。
“啊~~~”的一声，他胸口的那股力量终于爆发了出来，顺着他的喉咙，吼了出来。吼完了，心里觉得舒服了许多，身体竟也没了力气。他倚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竟然没有一颗星星。
他闭起了眼睛，感受到了一阵热乎乎的东西顺着眼角流了出来，顺着脸，流进了脖子里，那东西竟然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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