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洗手间里的宽大镜子前,我将自己的每一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看一遍,我极力忍耐住泪水的喷涌,我已经好久没有为女人哭过了,只有那么一次,就是郭亚弥离开我之后的晚上。两年来我不知和多少个女人在床上厮混,对于感情近乎麻木,可是,今天我竟然还为曾经刺伤我自尊心的女人痛苦,对于我自己,我现在开始迷茫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咸湿恒”的电话:“最新的欧洲联盟杯决赛的庄家参考赔率水位保持不变,今天的六合彩即将开奖,我现在还在接码呢,这期的码资竟然比上一期翻了一番,现在已经达到了25万了。晚点无论你是否买中我都请你吃宵夜吧。”
“我说恒啊,还是你够朋友!”
“喂,你怎么啦,口气那么沉闷的?是不是又看中夜总会哪个漂亮的小姐,人家嫌弃你没钱?”
“去你的,不过你说中了,的确是女人的问题。”
“女人的问题好办嘛,不是广告说的好吗,女人问题女人办嘛,哈哈”
“你死算了,臭嘴巴。”
“息气啦,星爷,我们晚点去找妞来消消气,好不?”
“别得意了你,小心今晚开出的好让你连嫖女人的血本也丢掉呢。”
“你才臭嘴巴呢,我不跟你说了,我怕了你这张乌鸦嘴了。”
回到餐桌上,三个男人正聊着他们的私语,我仔细听了一下,是有关六合彩和外围波的消息,原来公安厅副厅长梁强下来巡查是有目的的,近来本市的赌博风波已经愈演愈烈了,甚至有大庄家在香港与黑社会勾搭上,专门设地下赌场来套取钱财。梁副厅长一下来就部署了代号叫作“猎鼠”的以扫荡六合彩和外围球赛的专项行动,各大酒店一律要检查。
我听明白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心下一惊,全身瞬间就冒起了冷汗。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15楼1528房里,“咸湿恒”正在发着发财梦呢。
我连忙转身走出了豪华餐房,立刻拨“咸湿恒”的手机,可是该死的,他的手机正在通话,忙音呢。我想一定是还在接码了。我赶紧按下电梯,电梯正忙着,我只好干等,心里却是着急不得了,大约才一分钟左右,我听见大楼里一阵喧哗,就听见有服务员大声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有人跳楼了。”
所有的人都往楼下跑去,我一时的心紧紧被刺一下,犹豫片刻也跟着从安全门向楼下跑去,酒店门前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中间位置里一辆银白色奥迪A6车的车顶上一个流着鲜血,脑浆迸裂的中年男子安静地躺着,汽车的玻璃因为高空重物的加速度致使全部都破烂了,散满一地,看来奥迪车也无辜地报废,因为车子已经完全变形了。
我看清楚了死去的人的真面目——“咸湿恒”!
顿时间,就像《无间道Ι》的片段,黄秋生被黑帮从高楼抛下来,重重摔在车顶上,梁朝伟抱头痛哭。
在开房之前,“咸湿恒”本来想要平时候经常要的那间13楼1306号,因为那间房间的好处是多12楼有个阳台,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咸湿恒”就从13楼上翻跳到12楼的阳台上躲避风险,靠着他曾经当过三年兵的身手,他就这样逃避了多次危险。可是今晚那间房间已经被人预订,“咸湿恒”无奈之下只好选择15楼的1528房,在警察破门将要进来的那一刻,他出于惯性就往下跳,这么一跳,就要了他的命。
十分钟后,电视台记者赶来了,酒店的经理给每人一个红包,这样,第二天的晚间新闻就再也没有关于金华大酒店的负面报道了。
晚上香港六合彩开出了结果,特码29,我中了八千块,这一个晚上,“咸湿恒”如果没有死的话,他也得背上120万的债务,那时我们绝对是没有钱去吃宵夜找女人消火了。而现在,即使我有钱,我也不能一个人有兴致去吃宵夜找女人消火,我暂时忘记了郭亚弥突然出现在我视野的感慨,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也许死亡是他最好的解脱。
而深夜,欧洲联盟杯结果出来了,马赛最终没有依我的意思爆冷门,瓦伦以2比0的比分让广州的庄家掠夺了我的2000人民币。
法国作家安德·马尔罗说过:“一个人的真正面目,首先是他隐藏起来的那部分。”
“咸湿恒”的名字叫做何国远,我永远会记住他的,在他经手的投注资码里,我总共只用了8850元就赚了5万块。现在他却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一个人离开了金华大酒店,盲目地在大街上走着,这个世界如果有如果的话,我想我与“咸湿恒”早应该在和平北路那间湖南人开的桑那室里寻欢作乐了。为什么警察能够这么准就去到他的房间,要知道,平时他可不是找到那个固定的房间的,我想,中间一定是有人出卖了他。
“咸湿恒”虽然不是我最要好的死党,但是在那个等级森严讲究政治背景的卫生局里,我觉得他还算是有血有肉,起码他可以不断帮我隐瞒事实向MediterraneanSealee撒谎使我得以借机偷懒,可以在MediterraneanSealee面前顶嘴,从不低头哈腰的,至少是条硬汉。想他比我大4岁,在我当初刚进到卫生局混日子的时候,也是他首先不把我当跑腿使用的,我们一起去泡妞,一起吃重庆火锅,一起去嫖娼,反正在平素人家看来的坏事都给我们干尽了。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朝南小巷,那个地方是臭名远昭的红灯区,我们就两个人午夜在红灯区腹部吃火锅。
“咸湿恒”喜欢吃辣,就一整瓶子辣椒都挤了进锅里去。
我们被辣得舌头都快要被割断似的,我问他:“喂,帮你锤骨的那条妞正点不?”
“真他妈的没劲,脸蛋不怎么样,连波也没多大,更不用说臀部了,只是她的肚子那块肉,真是骠得很。你的呢?”“咸湿恒”没好气地胡乱把筷子往锅里捞了一顿,整煲烫都快成了他的洗筷子水了。
“还好,除了脸蛋稍微差了点,其余的都算及格吧。”
“捡到了你,50块打一炮的超低廉价格能找到这样的货色已经该偷笑了,还垂头丧气的,人家50快还要给10块给马子,20给妈咪,只有20块是袋到自己口袋里的,买份宵夜补充体力和买包卫生巾就不剩多少了。”
“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会为妓女可怜起来了,真是浪子回头了?”
“回什么头啦,婊子嫖多了,和她们开始心灵相通啦,其实当哪一行不是受气的,你看他妈的MediterraneanSealee,待有一天我飞黄腾达的时候一定要将他踩在脚下。你别看他衣冠整洁的,你没听到外面的人怎么骂他吗?我想他家祖宗十八代里的女人都被人家口里强奸不少于千百次了,你看他那副德性,哪个店铺新开张,最热心的就是他,一去就伸手问红包,哪个店铺不先是用钱把他砸得昏头转向才能安稳开门做生意?公务员,说不好听点其实和贼没什么分别,唯一的就是我今晚嫖了,明早洗个脸又是斯文人,文明人。”
既然他已经把我心里所想的都说了,我也只好不做声听他讲,我想他这时候也已经喝多了,酒精这东西真是神奇,把每个人心扉里憋着的话都暴露出来,这样他给人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了。
这时候远处发生两帮人因为妓女拉客而殴斗的事件,很快就见到一群人向我们这边跑来,另外一群人拿着水管也冲过来,我因为喝多了,不小心伸脚出来将后面持水管的人撩倒,那群人火红了眼,就要向我发泄。“咸湿恒”眼疾手快将我拉开,大声叫了一下:“快跑!”我们就一齐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往闹市区跑去。当时那种情形那种体验比平时候看香港古惑仔系列黑帮片还刺激过瘾还有点惊悸不已。
所有的往事都过去了,正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同,去的是死人。
我在和平南路的街角肥佬大锅狗火锅档坐下,我开始打电话,十五分钟之后,“猪隆胸”朱隆平和“小白脸”梁彬和我坐在一起了。
“来,坐,坐,大家一起坐。”
我招呼着,但并没有动动身子,桌子上火锅里正热气沸腾,浓烈的氤氲冲天而起。
“星哥招呼出来有什么事吗?”
“小白脸”梁彬把茶杯和碗筷习惯性地哟内茶水洗了一遍,说。
我抹了一把脸说:“阿远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猪隆胸”扯着喉咙叫道。
“在金华摔死的,15楼。”
“怎么可能,下午还好好的,我们还向他买了100块的特码呢。”“小白脸”对于“咸湿恒”的死很是吃惊
我没有再说话了,给每人装满一碗香喷喷的狗肉。
“吃狗肉吧。”我说。
“他被警察发现行踪了?”“猪隆胸”问。
“不错。”
“不是有阳台吗?”
“今晚是15楼,不是13楼。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
说到尸体这个恐怖的词语时,两人都沉默了。
我在每人的脸上扫射一遍又一遍,目光木木的,甚是可怕。
“星哥,你望着我们干嘛?”
“小白脸”有点沉不住气,他问我的时候,手习惯地抽搐一下,这个动作他以前说过由于小时侯的原因只要心里紧张手就不自主地抽搐。
“你这么紧张什么?”
“没紧张什么?”
“没紧张什么?”我一脚把他踢翻,口里说,“王八蛋!”顺手拿来一瓶燕京啤酒重重地砸在他背上,“小白脸”的白色衬衫顿时流出嫣红的鲜血。突兀其来的暴力事件惊吓了旁边的食客,他们惊慌失措地逃开座位,在不远处观看这是什么回事。而“猪隆胸”正想把一块肥得流油的狗肉塞进嘴巴,就被打斗冲撞掉了,他还不知道是什么回事,连忙想去拉开我,我一把甩开他,又踹了几脚给“小白脸”,大声吼道:“说,你为什么要告密?”
果然没猜错,正是“小白脸”给警方提供了“咸湿恒”准确的聚赌地点,“咸湿恒”才走投无路的。
“为什么?哼!”“小白脸”擦掉口角的鲜血,勉强站起来,恶狠狠地说,“我就看不惯他这么嚣张,为什么我们一起干活,他就可以发财?以前我和他是平起平坐的,现在你看他,整天像个大款一样,那些钱都不是欺骗来的?妈的,我只是给警察一点内料而已,也当是尽一个公民的责任吧,你翻看一下,宪法里写明赌博是合法的吗?”
“你放屁,你这根本就是因为嫉妒!”
“是啊,是嫉妒!我已经穷惯了,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你懂吗?”
“你可别说得那么伟大,说,警察给了你多少悬红好处?”
“哈哈,人不为财死天诛地灭!一万,一个电话就到手一万,你说这样的事情来钱快不快?”
“快你妈的头!”我操起一张椅子就重重砸在他的身上,“小白脸”吃力地撑了几下就倒在血泊里,这时候巡警的呼啸声响来,我已经被警察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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