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演论》中,赫胥黎将动植物与大自然的关系描述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的确,只要来到尼汝,看藏民的生存能力,你将会惊叹,会为人感到自豪。
而我就是在都吉取扎和扎史拉姆两人的夹缝中生存了下来。
我为我感到自豪,还有一点点的骄傲。
尔栎告诉我,农历七月十五是尼汝藏族的登巴节。
这是一个尼汝藏族的传统节日。属于生产型的,如美国的感恩节。
节日期间,男女老少穿上节日的盛装,举行集体祭把山神、仙人洞和诵嘛呢经仪式,消灾驱邪,祈求五谷丰登、六畜盛旺,人丁兴旺。此外,还举行赛马、打靶、斗牛、跳锅庄舞等娱乐活动。借休闲走访亲朋好友。
我问尔栎,你是纳西族人,人家藏族的节日关你何事。
尔栎立刻努嘴向外边,我转身就看见了都吉取扎和扎史拉姆披红挂绿的,穿着各式金银珠宝的藏装正走进那栎的屋子。
他们围着那栎说了一大堆的好话,然后就是争先恐后地把身上的珠宝要挂到她的身上,我知道,这是表示一种非常隆重的礼仪,虽然他们都是带有不可告人的居心的——追求尔栎。
尔栎经不住邀请,何况她每年都去了,所以就答应了他们。
“叶,你去不去?”
“我?”我在一边冷眼看着都吉取扎和扎史拉姆两人大献殷勤,就知道那栎一定会这样问我的,我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用懒慵慵的眼色瞧着都吉取扎和扎史拉姆。
他们俩个显然是极其的不情愿,但又只能转眼瞧尔栎的意思。
“怎么样嘛!”
尔栎又问。
“去吧,欢迎我不?”我向都吉取扎和扎史拉姆耸肩道。
“没所谓。”他们的笑容都很僵硬。
可是尔栎就不一样了。她笑得像小鸟。
这些天阿明的马帮是极其的忙碌,今天也一大早就出去了。早上的时候,阿明还特别吩咐我说,今天是村里藏族人的盛典,所以我要好好玩耍一下。
他还说,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俩兄弟今天就不跟马帮了,我可以找到他们一起玩。
其实我和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俩兄弟已经成为了死党级别的朋友了。
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俩兄弟长的模样像极了台湾的歌手动力火车组合,他们对乐器很有研究,曾经和那栎一起用在村外山上砍下来的衫树干做成木吉他。我听过他们的歌声,沙哑,带有不合他们年龄的沧桑,也许是大山里的男人自小都被泥土熏陶了肤色和意识。
一个篝火燃烧的晚上,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用他们的木吉他唱道:
“尼汝,我不能一下子爱你全部。”
……
“纳波的牧场,还有谁的梦想?”
“象湖上的飞鸟,你倦的时候,是谁把你召唤归来……”
……
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俩兄弟是彝族的孤儿,木嘎是大哥,木嘎在彝语中的意思是“最好的”,他喜欢穿宽口青蓝色裤,黑色毛布开襟上衣。
而弟弟波几则喜欢裹黑色布套头,配上黝黑的肤色,倒是显得酷毙,比大陆港台那些装模做样的滚青有实在感多了。他们俩个很能打,摔交、搏击、骑马、射箭都有一套本领,所以常常跟在马帮里边,给大家壮胆。
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俩兄弟都是很单纯的人。
尼汝村所处的谷底海拔仅有2400米,气候相对温暖,所以家家都栽有苹果树,每次从苹果树下走过,我都把口气流下一点。尔栎只会整天给我灌她精心配制的草药,还有整天强迫我喝酸奶、奶茶,还有她纳西族的水煮牛肉、羊肉、鸡肉、猪肉等,甚至还牦牛肉、羊内、琵琶猪肉,洋芋、白菜、青菜、蔓箐、松茸、一寓菌、膺水菌、扫把茵、猴头菌等藏族的食物一古脑要我吃,在一边不断地给我灌迷汤,说什么强身健体,搞得我补身子太猛,下体老是不安本分地,在她面前又得遮遮掩掩,无比的尴尬。
我很想吃水果了。
有多想呢?
比想女人还甚。
我走到倮伍木嘎和倮伍波几的家门前,告诉他们,我想吃苹果,很理直气壮的。
他们立刻抱着树干摇了起来,一会儿,树上的苹果都纷纷的掉下来了,一个苹果重重地砸在我头上,我竟然无可奈何地晕过去了。
真是窝囊了,我。人家牛顿就是因为给苹果砸中了头部才发现了地球万有引力,从而一举成名了。而我,不单没有发现一个屁大的物理理论,还夹生生使得倮伍兄弟挨了尔栎的一顿臭骂。
然后尔栎不可饶恕般跟我说,叶,看你的身体还是不行,以后还要多吃点我配制的强身草药和我安排的饮食。
我听了,几乎口吐白波,按她的最终目的,肯定是想把我填饱成中国的瓦诺辛力加或者史泰龙之流。
节日当天,全村男女老少翻箱倒柜找出祖宗留下的宝物佩饰,每个人都打扮得华丽高贵,气质非凡。仿佛一夜之间,全村人都变成了贵族。就像你在广州街头上随地撒一泡尿,都能淋中一个MBA硕士或者CEO,或者你在上海的街头,随便吐一口痰,都能砸中一个喝蓝山咖啡、看《挪威的森林》、吃哈达根斯、玩过一夜情的小资女人,或者你在北京的弄堂、公车上,随便说一句:“北京真是好。”的话,立刻能引起旁边的北京人的共鸣。
我和尔栎随同取扎和拉姆俩人前往被称之为“仙人洞”的溶洞祭拜神灵,藏民视洞中的泉水为圣水,纷纷将圣水洒在头上或喝上一口,以求吉利。
我跟着喝了一口,觉得难以下咽,然后就瞧见一个很苗条高大的女孩。
“此里柏玛,我们在这。”尔栎向她招手。
“尔栎,你也来了。”
叫此里柏玛的藏族少女走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瓶所谓的“圣水”。
我们早就已经认识了,她是这里藏民里比较有威望的族长此里格桑的女儿。她和尔栎是好朋友,尔栎的哥哥阿明和她关系比较暧昧。我常常见到她跑进那栎的屋子,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拉着正在煮饭的阿明出去,把我和尔栎扔在黑黑的屋子里,还有那半熟的饭,然后害我和尔栎为了这一顿饭而差点翻脸,最终只能以猜拳形式决定,往往一向没有手运的我只能委屈下就了。
还有,我经常可以看到,在那一片令人遐想的纳波牧场上,出现着一对身影,他们肩并肩,在夕阳下抛下了一些狭长的影子,煞是好看。
柏玛是个顽皮的孩子,她没和我打招呼就把手上的“圣水”淋在我头上。
大家都笑了,特别是取扎和拉姆。他们的笑带有嘲弄的意味。
“笑什么笑!”我瞪紧了他们俩个,可是威望不高,人家还是笑着。
可恨的是尔栎还一个劲地为柏玛开脱:“你可是幸运了,柏玛亲自给你淋圣水,今年一定行大运。”
“我倒霉着呢,我看柏玛你还是给阿明哥哥淋多几下,好让阿明哥哥亲多几个给你。”
“叶,你找死呐!”柏玛被我说中了心思,有点气急败坏,如果是严重点的话,我想她一定会杀人灭口。
“柏玛,别理他,他生就一张臭嘴巴,前几天他还说我的脸长得难看死了呢。”
这些冤枉的话给取扎和拉姆听了,他们都义愤填膺,纷纷把矛头指向我:“你啊你,真不识好歹。”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尔栎拿了碗刚刚从纳波湖外的牦牛山采摘下来的贝母、雪上一枝蒿、秦艽混合熬成的药汤哄我喝。
我这些天喝药汤喝得连老娘是谁了快要忘记了,一看到还要喝,我赶紧闭着嘴巴,然后一个劲地摇头。虽然没有在“一号台阶”Disco里吃摇头丸摇得厉害,但也是极其的夸张了。
“张开嘴巴。我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你竟然不喝?”
“你就饶了我吧,尔栎姐姐,只要你以后不再强迫我喝这些东西,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也行。”
“谁稀罕你呢,人家当你是宝,你却把自己弄成是草,你啊你,脑子出了问题了。”
“尔栎姐姐,我给你磕头了,要不我说你好美丽,你可以饶了我吗?”
“放屁,我本来就是这么美丽的,还要你和我商量了才说,你是什么机心?”
“鸡的心?”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因为根据我多日的观察,尔栎的脾气和火暴的,只要稍微惹她生气,我就可以不用喝药了,所以我就模仿着哀痛的口气胡说开来。
“你……”尔栎的脸气得扭曲了。
“尔栎大婶,你可别生气,看,你本来的脸长得就难看了,现在一生气不就更加丑陋了吗?”
我这话一出口,简直是揭开了活火山的盖子,她怒气冲冲地把碗往地上一抛,说:“叶夜星,你好自为之了,真是吃碗面反碗底的家伙!气死我了!”
听着碗清脆的破碎声和尔栎火气冲天的咒骂声,我心里想,吃碗面反碗底这种俗语她也会,她的老师究竟是什么来头的?
我的激将法虽然用得好,但是我失去了一个聊天的伙伴,尔栎居然舍得三天内不和我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抛筷子给我时候几乎可以插着我心口的大动脉血管。真是危险,告诫大家以后除了了小人不可以得罪外,千万别忽视了女人。
你不看历史写的,一个杨贵妃就可以使得安禄山和李隆基死于悲惨中。
第二天,还是登巴节的节庆时刻。
我还在睡大觉,梦见了我口里抽着雪茄,一边啃着澳洲大龙虾。尔栎就不识时机地把我踢醒了。
我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并且恳求她说,你就放过我吧,我现在只想睡觉。
突然,尔栎大声喊道,有点竭里斯底的,着火了!
什么,着火了?
我从床上将跳起来,只穿着一条裤衩,冲进厨房里抱了一个装满了水的木桶出来,大声问,火,火在哪里?
只见尔栎很平静地站在那里,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火在这里!
我明白了一切,这小妞子是在骗我来的。
我很生气,于是一桶水就淋到了她头上。她顿时成了落汤鸡。
“你……”尔栎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因为生气。
“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我准备用充满说教的故事来掩饰我的过激行为,这是我一贯的手段,我会跟她说,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他觉得好玩就在田野上大声喊“狼来了,狼来了!”大人们都赶来了却发现是上当受骗,都很生气。第二次,狼真的来了,小孩大声喊,可是周围的大人都以为他又是在骗人所以小孩就被狼吃掉了。可是问题在于,那栎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她抛给我一张干毛巾,说:
“快,给我揉干净头发!”
我只好把狼来了的故事埋到了心下,拿起毛巾帮她擦头发上的水。
尔栎顺手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
“喂,你不是在这换衣服吧?”
“那又怎么样?”
“你头脑发烧了?告诉你,我可是男的!”
“男的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没有偷看过我洗澡!”
“咦,你怎么知道?”我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看,一试探就露出了马脚。我早就知道你曾经偷看我在湖里洗澡了,郭老师说,汉人里十个男人九个都是好色的。”
“剩下的那个呢?”
“性无能!”
……
尔栎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在我面前换上了干衣服,我闭上眼睛(这是我首次),眼前摇晃的都是雪儿的侗体。
“走了,傻瓜!”
在尔栎的一声催促下,我才回神过来。
今天依然是节庆的高潮,人们身着盛装,甚至连马匹也被打扮得花花绿绿。
我们跟随村民聚集到村边的神山脚下,地上早已铺上了藏式地毯,人们盘腿而坐,中央燃起一堆大火,架着几口铜锅烧水炖肉,煨茶煮酒。
人群中间搭了个神台,上面摆放着“仓巴”(精通宗教并能主持某些宗教事务的人士)用酥油和糌粑做的用来供奉神灵的各种祭品。几个身材高大的“仓巴”在击鼓诵经,听那栎说这是他们在为全村祈祷以求吉祥。我虽然觉得好笑但也觉得蛮有趣的。
到处都充满了人们的笑声。
“尔栎,你可来了。”取扎和拉姆每人手里拿着木吉他,热巴鼓走过来。
“柏玛来了没有?”那栎问。
“那不是?”取扎指着前方人群中伸出了两颗女孩子的头颅。
果然是柏玛和傈僳族女孩了篾绿。篾绿在傈僳语中就是眼圆的意思,名副其实,她的眼睛确实是比我们任何一个都圆。她为大家带来了可口的玉米花、玉米粑粑、面果饭,还有自己酿造的麦子酒。
“木嘎和波几呢?”接下来是我问了。
“来了!”
只听到声音,然后就是一只羊腿和一条血淋淋的滑鼠蛇从人群里扔了进来。
那栎一把接到棕色的滑鼠蛇,叫声:“好家伙,弄到这么好的东西来。”手上的刀子不闲着,几下子就把蛇剖好,用长长的树枝叉子叉着,加上作料,放到篝火上烧烤。
另外一只羊腿正好砸中拉姆的脸,拉姆拖着羊腿站起来,说:“木嘎、波几,你们给我出来,装神弄鬼的,也太没眼力了吧。”
我们大家都笑了,这是才见木嘎和波几俩兄弟围坐了近来,连连道歉。
“星哥,这是我酿造后在储藏室里放了两年的燕麦酒,你尝尝!”波几从怀里掏出一牛皮做成的水袋,拉开盖,凑到我鼻子边给我闻。
“香,太香了!”我赞不绝口,就要喝下去。
“慢,你忘记我和你的约法三章了吗?”
关键时刻,尔栎抢过我手中的牛皮水袋。
约法三章你也懂?我正气恼着,尔栎扳手指说了:“我曾经跟你说了,你要想我给你养好伤,首先答应我三件事,一、每天要喝我熬的补药。二、不准喝酒。三、不准发脾气,动肝火。你说,你违反了哪一条?”
“就喝一口也不行吗?”
“不行,喝了你就是小狗!”
“那我情愿当小狗算了。”
“你……”
“好了,我不喝就是了,看你紧张的。”
“就是嘛,尔栎姐姐,你的脸都气白了。”柏玛说,“又不见你对我们那么紧张!”
“柏玛,你作死呀,胡说八道。好了,别闹了,我们都把带来的乐器拿出来练一下,等下就要表演了,郭老师也快来了,大家可别偷懒,郭老师很难得出来一次,大家可别让他老人家失望了哦。”那栎拍着手掌说。
在我听来,这个郭老师就好似一个仙人那样,隐隐约约地在我眼前飘,但有看不见他的真面目。
大家都不闹了,静下来。他们是一个自己组织的牧场乐队,经常在各个民族节日庆祝上表演,很是受村民的喜欢的。
“我心中的女神,她来自尼汝神山外的天。尼汝外面的世界,好似我酿造的酒那样甜……”
突然间,一阵震耳的螺号声在山谷中回荡起来。十几个男子跨上马背,一阵扬鞭催马绕着神山飞驰起来。人们都一致发出一片欢呼声和口哨声。
我正在观望,不知所措中,倮伍兄弟首先蹬马上路,然后就是柏玛,了篾绿,那栎。取扎和拉姆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把我抱上一匹红棕色,鬓毛特别长的小腿相当健壮的马上,还没待我回神过来,取扎在马屁股上拍了有巴掌,那马就一般飞了出去。
然后背后传来上马后的取扎和拉姆的超大笑声和旁边尔栎的惊呼声。
我明白我被取扎和拉姆两人度一了一回。天啊,我还没有真正骑过一次马的,更何况是这么烈性的小红马。
我闭上眼睛,有点等待死亡的感觉。
胯下的小红马在牧场上飞奔。那栎和倮伍兄弟快马加鞭,想赶上我以求拉我过去,可是这匹小红马太强悍了,我只能死死得搂住马脖子,不敢放手,我怕摔个骨头全碎的后果。
突然,尔栎叫了一声:“郭老师!”
一个高大的中老年汉子骑着一匹黑马赶了上来,他顺手一抓,就我整个人提了过去,然后把我横放在马背上,迅速抽出弓箭,“嗖”的一声响,奔跑在前方的小红马仰天长嚎一声就倒地不起了。取扎和拉姆两人见他们的小红马死了,赶回头来,正想破口大骂,不想见了来人,都恭敬了起来。
“郭老师……”
被称作郭老师的中老年汉子喝倒:“跪下!”
取扎和拉姆不敢怠慢,立刻跪倒在地。中老年汉子左右给了他们几个耳光,说:“我教你们怎么样做人?要弄出人命了,你们知道不?”
这个中老年汉子就是教养那栎、阿明、取扎、拉姆、倮伍兄弟和了篾绿的汉族人,他的名字叫郭天乐。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和我有着复杂的牵连。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