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27日,十八个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登上去放鹅岛的汽车,这是戏剧社第一次外出表演的旅程,每个有份参加的社员都觉得很荣幸,因为他们要参加的是全省优秀话剧大赛,组委会承担了所有的旅费,时间是两天,每个人都在盘桓着要好好享受免费的时光。
我对放鹅岛没有什么好印象,它在我眼里平庸得像城市的暗娼。
“发什么呆,晕车?”
郭亚弥交代了工作之后在我身边坐下,此时汽车已经开动了。
“没有,有啤酒吗?”
“啤酒?你头脑发烧了吗,向我要啤酒喝,今天你是怎么啦,心神不定的。”郭亚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探我是否真的发烧。
我为她这一举动逗乐了,说:“你真像我妈!”
“有你这种儿子看来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为什么?”
“马屁也不会拍一下。”
“马屁?”
“是呀,你为什么要说我像你妈呢,难道不能说像你姐姐呢,是不是存心诅咒我老得快?”
我哭笑不得,显然我思维里边的逻辑永远比不上她脑子里的逻辑复杂。
她得寸进尺地说:“心亏了吧,认我当你姐姐如何?”
“姐姐?”
我张开口,她剥好的橘子送到我的嘴里。
“是不是觉得很甜?有我这样的姐姐你算是捡到宝了,小子。”
“可是我想……”
车上都是熟人,我不敢说出真心话,我其实想说不要她当我姐姐,我要爱她一生一世。
“别吞吞吐吐行不行,真受不了你,会写诗的人都爱扮深沉。”
“我不敢说,你真的不明白?”
“小子,是不是又想歪了,找打了你!”
她不由分说就在我背上捶了一拳,声音响得很,周围的社员都听到。还以为她说说而已,这下竟然较真的。
作为补偿,她为我剥第二个橘子。
这时我将目光投向窗外,大地上的植被由于受到冷空气的欺凌而褪尽昔日的光彩,一些穿着单衣的农民担着水桶行走在田埂上,我呼了一口气,气息将玻璃蒙上白雾,于是天地间的万物消失在我的眼睛里。
我闻着女人的体香入睡。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有人推醒我。是郭亚弥。到了海边小镇,一些没有见过海港的社员无拘无束地欢呼。
郭亚弥在我耳边说:“你的睡相真不敢恭维。睡就睡吧,还流口水。恶心死了。”
一上到放鹅岛,我就患了重感。
其实我认为我在来的途中已经感觉不舒服了,但我不敢那么老实,因为那样的话有人会没给眼色我看,——郭亚弥会说我存心讥讽她在途中照顾我不好,所以我宁愿违背良心说我水土不服。
她们一放下行李就去排练了。剩下我这个闲人。
我出去走了走,觉得很无聊。
回到房间,郭亚弥在等着我。
“外面那么冷,风又大,你可是病人呀。”她给我端来了可口的饭菜。
“我没病。”
“呵呵,醉汉当然不说自己醉的,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
“后悔认识我了吧。”
“还真有的,可恨当初没有多打你你巴掌,反倒现在要侍侯你。”
“那倒是,能让如花似玉的才女侍侯我这个马前卒,真愿多生几回病。”
这句似玩笑非玩笑的话说出来郭亚弥听着红了脸,她嗔骂道:“你这个人,对你好一点就打歪主意,看来以后要对你多加提防了。”
她说话的时候顺手将端来的饭菜为我准备打开饭盒,分好饭菜。
“我想有人喂我吃……”
“啥?好过分呀你,我可是你的师姐耶。”
“我病了,领导要体谅下属嘛。”
“病人了不起吗。”
“了不起不敢当,就算是当之无悔吧。”
“真气死我了,小子,你可是越来越嚣张了,好,等你病好了再收拾你。”
“要钱没有,要命只有一条!”
我作出无赖状。
她扭过头去,拿个枕头砸在我的头上。
“坐好,别胡闹了。”她一本正经地命令我。
然后她要喂我吃饭。
“真的要喂我吗?”我吃下第一口饭,还忘不了哆嗦一句。“怎么没有火腿,这肉怎么这么硬邦邦的,一定事先没有用酱油,麻油腌制,还有这西兰花真生,一定没用沸水飞过,鸡肾的味道也挺怪的,几乎没有八角,花椒的味儿,这厨师真他妈的烂……”
看见她又要发怒的样子,我连忙改口说:
“其实一切都没所谓,你亲手喂的饭即使是狗屎也香喷喷的。”
她笑了,说:“真恶心,你不倒胃我可倒了。”
吃过饭,两人坐着。
“今晚就要参加比赛了?”
“是呀,大家都有点紧张呢。毕竟他们第一次代表市来参加这样的大型比赛。”
说着话,我突然有点头晕。
“你怎么了?”亚弥摸着我的头,亲切地说。
“我,头晕。”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那你快躺下来。”
她小心扶我躺下。
“我怎么感觉到好冷了呢?”
“那快把被子盖上。咦,你的手很冷呢,怎么回事?”
“你我住我的手吧,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
“怕鬼。”
“一个大男孩还怕鬼,你真是胡思乱想惯了。我要是你妈我倒后悔生个这么胆小的儿子呢。睡吧。”
她要松开我的手。但我死死将它握得紧紧的。
“姐姐!”
“哦。”
“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你的问题总是那么怪的。”
“是吗,那我给你讲鬼故事好吗?”
“你发神经了,刚才说怕鬼,现在还想说鬼故事。你呀你,整天脑子都不知道在运转些什么。”她捏着我的头皮说。
“嘿嘿,还说我,你都怕鬼的。”
“那,那,我是女孩子嘛,你这家伙,存心和我过不去?”
“我没有。……只是好想搂你睡。”
她立刻掐我手掌的虎口,说:“又想歪了吧,找死呀你。讨厌。”
这一次她没有惩罚我,只是细心地帮我拉好被子。
闻着女人的体香,我缓缓地滑入了梦乡。
猛然醒来,头脑一片慌乱,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掀开被子下了床,裤裆里湿湿的,竟然梦遗了。床头的表显示正好5点正。
郭亚弥去了哪里。
我只抱着一个念头。穿好大衣,推门走出去,在走廊里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念台词,细心听下来,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原来是戏剧社社员在彩排节目。我推门进去,看见大家都在忙碌。只有我一人是空闲的,相比之下,他们来放鹅岛是紧张的,我则是轻松的,十足的享乐者,不用费神,不用费劲,感谢我病得好,不然的话现在最忙的应该是我,社长大人一定会叫我干这个干那个,不是递毛巾就是搬东西,让一个才气横溢的人去当苦力工,简直是暴殓天物,正如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个样。
我屈腿盘坐,静静地看彩排。郭亚弥向我抿一下嘴,继续向演员们指手画脚。有时我神经质般地想,他们好歹是大学生了,为什么非要像个仆人一样对她必恭必敬,人他妈的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正如芦苇长得再绿再好看也只能在风中展现它曼妙的身段。不过,人他妈的就这么犯贱,被一个漂亮女人欺压总比受一个男人欺凌好受,说白了,人或多或少存在幻想,再说穿了,就是人的骨子里游离着被虐待的基因。
彩排告一段落,郭亚弥坐到我身边,一口气灌下一瓶矿泉水。我劝她慢慢喝。
“睡醒了?甜不甜?”
“甜,梦见有人喂我吃糖。”我吃吃地望着她,她拍一下我的肩,说:“看来你没什么事了。没事才会发这种美梦,小心甜死你。”
她又“嗖”地站起来,拍掌向大家说:“好,大家快去吃饭,洗澡,要抓紧时间,我们还要化妆。好,解散。”
晚上的比赛索然无味极了,除了我所编写的话剧外其余的全是在放颂歌。
在比赛之前,我看见了大赛的赞助商,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家伙,他操着个麦克风讲了大堆早已打定腹稿的话。
我们获得了一等奖。
最后进行了颁奖仪式。这时,我走出赛场,去呼吸一下新鲜的海风。
寒冷腊月的放鹅岛沉静得可怕,大海的浪潮声像发愤的河马。
我卷曲在礁石背后,将手插进衣袋又抽出来搓几搓,然后翻出一包便宜的白椰树香烟,这是在学校门口买的,那时侯正等候车,闲得无事可干。可是,倒霉得很,不见打火机了,即使我再愚蠢到极点也决不会想去用石头敲出火花来点燃香烟,唯一抱有侥幸心理的是能在沙滩上找到我失掉的打火机。
于是我在沙滩上摸呀摸,摸到一只脚。
脚很纤细,百分百是女人的脚。
抬头望见是郭亚弥。
“在找什么?”她蹲下来问我。
我吃了一惊,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跟踪我?”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看你一个人溜出来,我怕你干傻事。”
“我会干什么啥事呢?”
“难说。”
“你不接受颁奖?”
“颁奖?没意思,我还以为参赛的对手能带来些新意。还有,那个赞助商整晚不怀好意地向我挤眉弄眼,让他给我颁奖?不如跳海死了算。”
“嘿,嘿。”
“笑什么,好奸呀你!嘿,你还没回答我你在找什么?”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抽烟,于是撒个谎:
“我在找螃蟹!”
“螃蟹?”她开始将信将疑,一会儿她似有所悟,“混蛋,你绕弯子骂我是螃蟹,好呀你,心里一套,嘴上一套。”
螃蟹,什么时候我这样想过呢,女人真敏感。
“螃蟹有八只脚,你有吗?”
“还想狡辩,你分明咒我是断手断脚的螃蟹。”
她将我推倒在地上,还将一只脚踩在我胸上几乎让我窒息。
“你想谋财害命吗?”
我拉去她的脚,她一时没准备,整个人摔到我怀中。
“疼吗?”我害怕她摔坏了,连忙问她。其实我肚子被她摔坐下来那才叫疼呢。
她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温柔,反而有恃无恐了:“你这才叫谋财害命呢!”
“是吗?真是那样的话,我可不会谋财,那多蠢,嘿嘿……”
“瞧你,又在笑,我毛孔都快收缩了,喂,你想说什么呀!……噢,我知道了,你一定在说要劫色……”
“是你说的,可别赖我!”
我学起无赖来,其实心里更想要耍小流氓。
“那我掐死你!”她双手圈住我的脖子。
我真的害怕她会失去理智掐死我,就这样死在一个如花似玉美女手下还真有遗憾,幸好,她只是吓唬我的。她扑在我身上,明显感受到她心脏血液跳动的声音,那带有温热的胸部不经意间垂到我肌肤处,让我体现着春天般的温暖。
“你真香,有股柠檬的味道。”
“柠檬?嗬,洗澡的时候我喜欢涂些柠檬味的沐浴液。”她转而又问,“你的鼻子还挺灵的,该有不少无知少女载在你这个大色狼手里吧。”
“嘿嘿,现在就有一个。”
“我?我可是老姑婆了。”
“你不相信缘分吗?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预感故事就这样展开了。”
“是吗?好呀,小子,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暗恋上了我?”
我突然转向大海,喊道:“我爱你,亚弥!”
她反而笑起来,说:“傻瓜,我有什么好呢,又凶又丑,又不会体贴人,还老呢。”
天啊,你说这样的话分明是在挖苦那些还在拼命去瘦身去割双眼皮去画眉去美白去除痣去洗牙的挣扎在梦幻与现实之间的女孩。我该怎么表达才好呢?割了我的舌吧,如果让我赞同她的话。
“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她怎么长得跟天使一样呢。”
“天使长的是什么模样?”
“就是你这个模样。”
“你的嘴巴甜得真令人受不了。”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虽然我不帅,但我想给你带来无尽的快乐,决不会让你流泪。”
“可是,我高兴的时候也会流泪。”
“那我为你舔干净。”
“讨厌”
她的脸比平时红了一半。
我一时来了勇气,将她扛了起来,她吓了一跳,逐而开怀大笑,嚷着让我放下她。
虽然是在海边,虽然有潮湿且刺骨的寒风,但我依然脱下厚厚的风衣抛想空中,以此来宣泄我心中的喜悦。突然,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在我头上,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刚才苦苦寻找的打火机。它原本就在我的衣袋里,真应了那句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也塞到牙的老话。
突然,我脑子想出了一个制造浪漫气氛的点子。
“闭上眼睛。”
我命令她这样做,然后摸到那包还完整无缺的香烟,我要将它们插成一个心字图形,然后点上火。
“冒烟的心?”
她的理解出乎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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