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乐天葬的日子定在初六。天葬是藏地古老而独特的风俗习惯,也是大部分西藏人采用的丧葬方法。虽然郭天乐不是藏族人,但是这里所有的藏民,乃至另一些少数民族人都对他怀有敬意,于是决定天葬。藏语称天葬为“杜垂杰哇”意为“关(尸)到葬场”;又称“恰多”意为“喂鹫鹰”。文中“恰”是一种专门食尸肉秃鹰,谓之“哈桂”。《要行舍身经》中载,即劝人于死后分割血肉,布施尸陀林(葬尸场)中。佛教故事中也有“尸毗王以身施鸽”及“摩诃萨埵投身饲虎”的佛经故事,宣扬“菩萨布施,不惜生命”等。我想,天葬也许是郭天乐最理想的归宿了。
我们请来了村里面最老资格的天葬师曲扎。在藏地,天葬师藏语叫“刀登”,指的是自己家乡的那个帮助每个人走上轮回之路的人。我们请到的天葬师曲扎,他盘着黑色线穗的长发,一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膛,破旧的红黄色的长袍里裹着一个枯瘦的身体,蹬着一双毛毡靴的腿,像许多习惯了马上生活的牧人一样早已变形,走路一摇一晃。他快要70岁了,用他的话说,他也是快要被送上天葬场的人了。
尼汝的村民在这天都来到布施尸陀林(天葬场),倮伍木嘎、倮伍波几、扎史拉姆、都吉取扎四人抬着郭天乐的尸体,阿明担着礼幡,我则掺扶着摇摆欲倒的尔栎。天葬师曲扎蹲在地上,用刀在郭天乐背后划一刀,接着在肋骨划两刀,再翻身往肚子上划两刀。然后盘腿坐在“尸体”一旁,面对着远处的牦牛神山,打开经书,一边击鼓吹号一边开始诵经。这时候,耸入钴蓝色天际的山巅上,开始有鸟在盘旋。并传来悠长的鸣叫声,是那种清越中略带凄凉的鸣叫声。我知道,这些鸟中,翅下的毛是白色的为鹰鹫,其余的有鹰,还有乌鸦。这些鹰鹫是十方空行母的化身,它们被称作是“夏萨康卓”,意思是食肉的空行母。
风在吹,渐渐云集的鹰鹫在空中迟疑地盘旋着,有时停在岩石上,直至天葬师曲扎举起大石头砸碎骨头,才不慌不忙地接踵降落下来。那飞翔的姿势十分好看:轻盈,从容,迅捷,有着一种天生的傲气。它们收拢羽翅,稳稳地落在地上,用干瘦的双腿支撑着颇为庞大的身躯。它们并不马上抢食,而是围着天葬师发出“嘶、嘶”的叫声。
当鹰鹫群中蹒跚地走出模样特别威猛的一只,率先吃起来,其余的鹰鹫才一涌而上,纷纷撕抢着肉和骨头。我听见天葬师高喊:“慢慢来,被超度的生灵已经把所有都供养给尸陀林主了,你们慢慢来吧,大家都有份!”越来越多的鹰鹫“嘎、嘎”叫着降落下来。超过200只。尔栎激动地哭着说:“叶子,你知道吗,有时候别人的尸体摆在那里也没几只鹰鹫来吃,郭老师虽然死得冤枉,若他能看到这个场面,我想他也非常的欣慰了。”我这才知道,如果因为这个被天葬的人生前造了恶业,连鹰鹫也嫌其肮脏,不愿意来吃;有时候鹰鹫来得虽多,却也不围上来吃,这是由于死者家里没有举办超度亡灵的法事。而今天很不寻常。
我在心里下主意,今生非要把害死郭天乐的凶手找出来!
郭天乐天葬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们大家都生活在悲伤与回忆中,有时候,尔栎做着饭就无缘无故地哭起来,这也难怪,他们都把郭天乐当成父亲,在他们几岁的时候,郭天乐已经收养了他们,并且抚养成人。
安慰伤心的尔栎成我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内容了,我不得不把一些佛学中学到的东西搬出来向她说教:“尔栎,你知道吗,人因有无明,所以最后生出生老病死,且在轮回中转来转去,受苦不停,人如能除无明,自然不会再有生老病死,自然再也不会有轮回转世之苦了。佛教徒最怕这个轮回,因轮回有生死之苦,如再生在某一道中,仍会再有死。再有死,仍会再有生,如此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真是痛苦无穷了。而我知道郭老师已经脱离了这个生死的轮回,到达了与梵天神互相接合的一种境界,那是就是涅盘。杂阿含经第十八里说涅盘者,乃贪欲永尽,瞋恚永尽,愚痴永尽,一切诸烦恼永尽,我们应该为他感到欣慰。”
……
日子就这样在阴晦以及懵懂中流逝,林子秋四人在郭天乐天葬后的第三天开始告别了我们,临走前,他特别地表示自己对郭天乐的死感到很遗憾。还对我说,是否我应该考虑什么时候回到家乡去。
送走他们几个后,我连续几个晚上都失眠了,郭天乐的死亡使我突然对生死有了莫名的恐慌,我害怕某一天里,自己无缘无故地头一栽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想到了我依然苦苦爱着的郭亚弥,我不断地把郭天乐留下来的钻石项链看了又看,我明白的,这串项链是郭天乐想亲手送给自己女儿的,看来这个愿望只能由我来完成了,但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把它送到她手里,我和她的关系还能恢复到以前吗?
我想,如果能得到她的原谅,我宁愿把生死也像郭天乐一样交给天上的鹰鹫。
阿明他们半个月里把全部的精力都耗费在寻找凶手上,他们拿着武器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走,附近方圆百里的村子都被他们寻找过,就是找不到凶手的蛛丝马迹,一到晚上,大家就围着喝酒,一聊到有关郭天乐的话就哭,场面相当的悲壮。我在这个情况下把我想要回去的话放了又放,可是有一天,尔栎竟然发现我的这个意图。
“叶子哥哥,你要想回去就大胆跟大伙说吧,我想他们也会同意的,因为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尔栎说着眼眶红的一片。
“尔栎,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想着回去看看,这种心情是从没有过的。不过,我没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的,你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站在门前向着东方望几个小时,沉默不语的,我猜你一定是想家了。”
“尔栎,可是我在那里,没有家。我也舍不得这里,还有你们。”
“郭老师教的,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你决定的事情就去做吧。”
“尔栎,有你这样的妹妹,我还能有什么埋怨呢。这个地图留着给你,你带着,看能悟出什么来,也许和杀郭老师的凶手有关。”我把地图交给了尔栎,然后等大伙回来,把自己想回去一趟的事情告诉大家,虽然这一趟具体是多久,连我自己也没有确定,正如我对自己的生命还有多久是个未知数一样。
阿明他们听到我要走了,都忍不住地落泪,他们想挽留我,但都给尔栎劝说了,最后不得不之下只得为我杀了一只羊,彻夜喝酒叙话到天明。
“叶子,保佑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都平安无事,我会等着你回来的,叶子!”
对于尔栎的话,但我只能默默地接受,我不敢下什么承诺,因为承诺对我来说,相当容易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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