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像在欣赏一首抒情的小诗,像在品尝一杯浓缩了人生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酒……
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两串葡萄,彩红的眼神由聚焦到定格,一双出神的眸子此刻显得暗淡、呆滞、痴迷。她的心情时而沉浸在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之中;时而又陷入眼前这种孤独,失落、掉魂似的境况中难以自拔。快开学了,那两串葡萄作为彩红与杨涛感情的见证物,常勾起她心里对他们相处的那段日子久久难抑的怀念和相思。
一
十六岁,是少女的花季,青春妙龄,情窦初开,生理上渴求刺激,精神上充满希冀。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彩红也在为自己的未来编织着五彩缤纷的梦——将来上大学,做一名白衣天使或当一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她正在上初二,是班里的优秀生,少女的单纯和自信,使她对自己未来目标的实现充满了乐观。
花一样的季节,常常会令人产生许多美丽的梦想。就在彩红执着地去寻觅梦中的意境时,恶运却悄悄地向她降临了。那是个让她终身难忘的时刻——83年一个秋日的上午。彩红和往常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课。突然间,窗外一阵刺耳的救护车尖叫声,使她霎时感到惊恐不安、心神不宁——一种不祥的预感时时侵袭着她的心头。果然,不等放学,父亲在井下出工份,被送往医院抢救的不幸消息就传到了学校。
彩红发疯似地跑到医院时,父亲已被送到手术台上。母亲,姐姐正站在手术室外面,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命运对亲人的判决。
经过医生们的全力抢救,父亲的命虽然保住了,但后半生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此时,这个家庭如同一艘在海上瓢泼的渔船,遭受过强风暴袭击,劫后余生一样,显得萧条、枯败,元气大伤,毫无生机。
仿佛在一夜之间,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身体憔粹得使人不忍目睹。家庭生活的失衡,意外的灾祸,同样使彩红那纯朴、幼小的心灵遭受了难以承受的创伤。家庭生活的重担,从此也将分担到她不堪负重的、稚嫩的肩上。
命运驱使着彩红走上了另一条她毫无思想准备,还未曾预料到要走的路——小小年纪的她,怀着无比伤感的心情离开了本该留下来,让她继续接受知识校沐浴,孕育她成长的校园,过早地辍学了。
二
按矿上规定:伤亡职工子女,不用通过招工,可直接招收一名顶替父母上班。父母不愿让彩红错过这次机会,千方百计地动员她到矿上接父亲的班。彩红更不愿看到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和父亲长嘘短叹的哀伤神情。在他们要求彩红放弃学业,顶替父亲到煤矿上班时,彩红强忍着内心巨大的楚痛,含泪答应了。
夜晚,搂着那装满了少女未来的憧憬而又寄托着她无限希望的伙伴——心爱的书包,彩红的两眼哭得红红的,像嫁前的姑娘难舍与父母的分别那样。对于她来说,放弃学业是无奈的。然而,在当时那样的背景下,一般的矿工子女,能找上一份较为轻松的工作,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那时,改革开放刚刚进行了几个年头,国家正处于一个新旧体制交替的时期,待业求职的城镇青年挤成了疙瘩。他们中,多数人考大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份理想的工作。像护士、话务员、播音员……那些环境干净、卫生,轻松、舒适而又不需要很高的文化程度就能适应的工作,对多数女孩来说,同样充满了吸引和诱惑。
矿上为照顾彩红的家庭,决定让她到通讯班当话务员。接到通知后,父母几次三番,苦口婆心地动员彩红放弃学业提前接班的良苦用心也就可以理解了。就这样,转瞬之间,彩红从一名初中女生,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名煤矿女工。
三
从学校到工厂,环境的变化,使姑娘的内心世界也起了一些微妙的反应。彩红用第一个月领的工资买了几件时下流行的衣服,开始着意打扮自己。爱美或许是姑娘们的天性,彩红长相很出众,在流行衣饰的衬托下更显得妩媚、亮丽、楚楚动人。
像英俊的少年会招致姑娘们的青睐一样,漂亮的姑娘也同样对小伙子们有着磁石般的引力。漂亮的姑娘经修饰打扮,锦上添花,更容易撩拨、触动男孩们激情亢奋的神经。彩红所在的这座煤矿是个近六千人的大型煤矿,她的身边围了许多追求者和多情儿郎。对他们着意的讨好、献媚,彩红像一位高傲的公主,常以不屑一顾或讥讽的眼神与口吻给以回敬。不过,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彩红也并非一个没有看中。劳资科长的二公子,张帆手里的那支丘比特神箭就射中了姑娘的芳心。
张帆是话务班的维修工,生得一表人材,且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与彩红在一块工作,他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此外,他娴熟的维修技术,对工作积极、负责的态度;热情、大方、乐观、直率的性格;工友们对他众星捧月般的追随,以及他幽默、诙谐的言谈举止,运用适度的处事方式,无一不让彩红从心底叹服。彩红爱听张帆说话。他的话说得动听且耐人寻味。在不同的场合,张帆既能充分显示自己的才情,又不至让人有哗众取宠或做作与卖弄的感觉产生——这就是张帆吸引彩红的魅力所在。在彩红的心目中,张帆没有一般干部子弟那种浮夸,却又不乏当代青年的朝气与洒脱,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白马王子”。
经历了情感火花的碰撞之后,他们相爱了。初饮爱的甘露,这对情侣双双陶醉在爱情的欢乐和甜蜜之中……幽蓝的星空下有他们窃窃的私语;静静的小河边,回荡着他们开心的笑声;弯弯曲曲的林荫小道上,映着他们携手并肩的倩影……
然而,处在热恋中的少女,做梦也不会料到的是:随着时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爱情会像运动着的地层那样,会产生裂缝、出现断层。
四
两年后的一个秋天,志向不凡的张帆,在经历了数载的刻苦自学之后,终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这天,恰逢彩红生日。双喜临门,这对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也少不了要庆祝一番。摇动的烛光下、飘香的美酒前、舒缓的音乐中,两双含情的目光对视着,激奋的春潮在俩人的心里涌动,他们尽情地品尝着爱情带给人生的幸福和欢乐。
兴奋之余,他们又不免会产生些许的伤感——七百多个日夜的恋爱经历中,他们彼此感受到:只有对方才是自己生活中必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生命中有了他(她)才显得亮丽多彩、充满生机活力。在漫长的人生之旅中,他们需要相互依赖、相互支撑,坎坷的人生才会变得像坦途一样顺达;生命中的诸多磨难与不幸才会显得微弱、渺小。一想到将要分别很久的时间,彼此天隔一方,他们心里又不由自主地会感到失落和空虚。那种怅然失若、依依难舍之情,使他们心乱如麻,潸然落泪。
张帆离矿后,俩人少不了鸿雁传书,倾诉彼此的思念之情。开学时的送别、假期来临的远迎,不知蕴含了他们之间多少的亲情、体贴和关爱……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位上的变化,不知不觉中,张帆已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生活标准。他的人生价值与本质观念也在产生着由量到质的变化。接触了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和城市中衣着入时的红男绿女后,彩红在张帆的心目中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开始感到都市的姑娘更具风采、更迷人,更有浪漫情调和气质。接受过高等教育、领略过上流社会生活的张帆已逐渐变得越来越追求超越,自私、忘义。他向往大城市的繁华,倾慕都市人的物质、文化生活,毕业后不想再回那又脏又黑的煤矿了。凭他的天赋以及现有的各种条件,他完全有可能挤身都市人的行列。当然,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内心也特别矛盾,甚至可以说是很痛苦的。尽管彩红在他心里由光彩照人已变得暗然失色,可他们必竟有着近四年之久的恋爱史啊!
经历了生与死的思想搏斗之后,他终于下了决心:和彩红分手。
张帆没有勇气直面彩红,而是把他决定与彩红分手的事写信告诉了她。
接到信时,彩红的心情是激动的,拆开一看,她不由惊呆了。它不是爱情的福音,是它的丧钟,是它的坟墓。愈往下看,彩红的脸色愈苍白……
张帆的信是这样写的:
彩红:
我真不知该怎样起齿向你说这件事,但不说又不行。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友好地说一声分手吧!我知道你接到这封信,看过它上面的内容后,心里一定很痛苦,或许沉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其实,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是十分难过的。毕业在即,我感觉到内心时常有两个自我在拼命地搏杀。一个是过去的自己,另一个是现在的自己。我动用所有的控制器官、神经,最终难以约束它们。我的心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纯朴、天真,变得如今这样贪婪、自私、冷漠无情,连我自己都不敢想信。我已失去了原来的自我……忘掉我吧彩红!你就当我们的过去是一场恶梦,把我当作当今的“陈世美”一样憎恶;像痛恨背信弃义的小人那样恨我。这些我都不会记较,或许还会减轻我内心的不安和愧疚。不然,即使我们免强地结合了,也只能为婚后播下痛苦和不幸……我现在已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张帆,不值得你爱,你就忘掉我吧!
张帆
这封信如同秋天里的一片落叶飘落在了地上。彩红的感情一下子由火山跌入了冰窑。像电影里定格的镜头那样,她久久地呆坐在自己的小屋里,任泪流香腮。
很长一段时间里,彩红都是在失望与痛苦的煎熬中度过的。她常常在班上面对着窗口发呆,多次把电话接错,差点被调离话务班。
夜晚,失眠是家常便饭,一个人呆坐在床前,一坐就是半宵,即便是躺下合上眼,睡眠也久久不肯光顾。在一个难眠之夜,彩红似乎听到一个对她私语的声音。四处寻觅不见人影。偶一抬头,发现了墙上挂着的,已被冷落了多时书包。它载着满身的尘垢,像个受到委屈而无法诉说的孩子。是它发出了只有彩红才能听到的声音——主人啊!我永远是你患难与共的朋友。
像迷途的孩童突然间遇上了亲人,彩红摘下挂在墙上的书包,轻轻地拭去它上面的灰尘,搂着这一曾经与之朝夕相处的伴侣,彩红那冷若冰霜的心渐渐感到些许温暖……
可以理解,经历了感情上的波折之后,彩红的心已变得十分脆弱。她极力想用知识冲淡自己心里的阴云,使自己那颗受到伤害,至今还在滴血的心减轻些痛苦,得到点抚慰和安慰。彩红从不服输,以她争强好胜的性格,和张帆分手后,一直有某些负气的心理在驱使着她——她咽不下这口气,想要与张帆争个高低,讨回公道,让失去平衡的命运接受新的平衡。她毕竟年轻,尽管已经当了工人,可心里仍念念不忘圆自己青春的梦想,在这种等待与期盼中,一晃就是半年。
五
半年后一个天高云淡,秋风送爽的日子。彩红看到矿业学院举办的成人高考补习班在本矿贴的招生启示后,明知自己没读过高中,基本功底差,竟也不由自主地报了名。好在报名的人不多,未进行入学考试,否则,彩红是难以跨过这道门坎的。补习班开课了,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彩红强忍痛楚,把失恋的不幸深埋在心底,将人生的日记翻上新的一页,全身心地续编昔日中断了的理想之梦。
彩红非常珍惜这次重新回到学堂的机会。对待学习,她比以往做任何事情都专注、投入。老师讲的每节课她都聚精会神地听,认真地记笔记。课后,她又一遍一遍地看书,复习课堂上讲的内容。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把老师所讲的内容理解消化了。
复习班是一种短期的知识强化、巩固班。初中部分的内容只是一带而过,主要讲高中课程。彩红仅仅上到初二,虽然学习上勤奋、刻苦,可一时也很难适应。情急之下,彩红求助于正在矿大读大二的姐姐,想请她挤出时间给自己补补高中的课程。她哪里知道姐姐的负担之重?大二的课程很多,多得学生们整日被压得喘不过气才勉强考个及格。此外,姐正在谈恋爱,哪有时间关照她这个不知趣的小妹?不过碍于面子,她还是要做一下当姐的姿态。因此,遇上小妹向她请教时,她也不得不抽空帮上一把。开始,姐还能耐着性子给彩红辅导,时间一长就不耐烦了。因小妹的拖累,姐在给她辅导时,心情变得很坏,常在辅导课程时无名地发火。
大二的BASIC语言考试后,由于成绩不理想,欲缓解一下心里的不快,姐姐主动找到妹妹给她辅导功课。姐姐原本是想借给妹妹辅导功课来减缓心里的压力,不知就里的彩红偏在这次辅导中,尽问些很简单的概念问题。她接连讲了几遍,彩红都似懂非懂。姐憋在心里的火终于克制不住了,从未对小妹发过火的她,此刻杏眼圆睁,脱口骂道:“笨蛋,真是榆木疙瘩脑子,死不开窍。”
骂完,姐又有些后悔——她说不清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妹妹。一串连珠炮似的叫骂过后,姐的气消了,她却未曾料到:自己心里的屈怨已加倍地转嫁给了小妹。在学习上吃力、精神上得不到关爱、鼓励;身体疲劳,思想包袱重的双重压力下,彩红对实现自己未来的梦想产生了怀疑,甚至觉得当初报名参加成人高考补习班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心里突然产生了欲放弃学业的念头。此刻,她不免又怀念起了刚参加工作时那段轻松舒适无悠无虑的日子。
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的个性使彩选择了求学上进;失恋的挫折,坚定了她要在学业上取得成就的信心。那种临阵脱逃,畏难、怕苦的懦弱表现不是她彩红的个性能够做出来的。放弃学业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仅仅一闪,就被自己彻底否定了。她既然选择了求学,就无理由平白无故地再回矿上班。那样,她不仅会被工友们嘲笑,而且会失去今生最后一次求学的机会。经历了求学的艰辛与失恋的双重打击和磨难,彩红变得比过去成熟了。她变得遇事爱思考,懂得了生活不是梦,现实生活不可能像诗一样浪漫。前进的道路艰难而有曲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求学亦是如此,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义无返顾地走下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不容回头——不达彼岸,决不罢休。挨姐姐吵骂后,彩红把自己关在宿舍,蒙着被子躺在床上,独自一人悄悄地啜泣。她边哭边想,从中午一直思虑到傍晚。
六
吃晚饭的时候,姐姐来了。在姐的陪伴下,彩红姐来到矿大学生会办公室。在那里,经姐姐玉兰介绍,小妹彩红认识了姐的同学杨涛。当时,学生会的其他同学都已走过了,只有杨涛一人在加班给黑板报加插图。玉兰指了一下杨涛的后背对小妹说:“这就是我经常给你提到的杨涛同学,他的各科成绩都很好,还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姐给你辅导实在是力不从心,让他给你辅导功课,准保胜任。”玉兰这种先入为主的介绍方式,让彩红感到既突然又惊讶。此刻,她像未及穿好上衣,而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一样,不由羞得满面绯红。杨涛转过身,面对眼前这两个天仙般貌美的姑娘,像遇到海外来客一样。看着这姐妹俩,他竞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玉兰像背台词一样给妹妹介绍过杨涛。接着,又面向杨涛,向他恳求说:“高材生,我小妹彩红基础太差,在补习班里成绩跟不上,求你帮忙给她辅导一段时间功课行吗?”说完,垂下头搓动着两手,像学生等老师公布分数一样,期待着杨涛的判决。
对女同学这样一个说不上过分还是正常的请求,杨涛心里犹豫不决,可又不忍心扫两个漂亮姑娘的兴。他没有正面回答,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无奈地说:“你把人都领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趁姐与杨涛说话的机会,彩红偷偷地朝他瞟了一眼。这是一个算不上英俊的青年,中等个子、方脸,乌黑的头发略带卷曲,一对大而亮的眼睛显得很有神,给人以沉稳、睿智、机敏的感觉。年龄约在于23岁左右。瞬间,彩红又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知是大街上、公园……还是学校?彩红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了好多地方也没找到答案。
七
在英格兰某公园里,一名男士携女友散步。偶然间,男士发现从树上落下一枚果子。于是,那名男士忽略了女友的存在,独自陷入了深思——这便是物理学上一个著名定律——万有引力定律诞生的前期发现。这名男士就是英国著名的物理学家——牛顿。
这是杨涛给彩红上第一节物理课时讲的一个名人典故。
彩红正听得入迷时,那天晚上和杨涛见面情形不由映入脑海: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不由自主地插了一句让杨涛莫名的话。原来,与眼前讲课的杨涛一对比,彩红忽然想起了她曾在矿大礼堂的大学生演讲比赛会上听过他的演讲。
“一般来说,学好物理,首先要掌握牛顿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杨涛以诱人深入的方式,将枯燥、乏味的物理课讲得浅显易懂,引人入胜。
谈恋爱能搞出科学发明?这种说法就如同《天方夜谭》里念几句芝麻开门的咒语就能得到大量的金银财宝一样,使人感觉荒唐而又颇为新奇。彩红扑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迫切想要知道下面的内容。杨涛在开始设下悬念后,诱使他的学生产生出强烈的求知欲望,请君入瓮,以轻松、活泼的方式,说书一样讲起了著名的〈牛顿三定律〉课程。
彩红很快便接受了杨涛这种启发加趣味性的教学方法,特别愿意听他讲课。听杨涛讲课似乎是一种享受。每次听他讲课,彩红的感觉都像是听说书人讲一部情节曲折的评书,或看一部收视率很高的电视连续剧那样求知若渴。杨涛的这种教学法,让她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既能获得了艺术的享受,又能接受了所学的知识。这种说法尽管不无夸张,细心的彩红的确暗自在心里把听杨涛讲的课与听姐姐讲的课作过比较。此两者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杨涛讲的课,胜过她听过的所有老师的课中最好的数倍。
讲语文课时,上到屈原、李白、吴承恩、曹雪芹,下到鲁迅、巴金、老舍、郭沫若……杨涛旁征博引,把中国文学简史有针对性地融进他的课程中;讲其它课时,他从提问着手,借以诱导、启发,步步深入,把一些抽象的要概念比喻成浅显易懂、生动、形象的现象和事物,使听者非常容易接受理解。彩红思想上的包袱摔掉了,可学习的任务却并未减轻。她毕竟年轻,活泼好动,天真、浪漫是青年人的天性。像在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儿一样,尽管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可有时也不免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到天空中去飞翔。哪怕这种自由是短暂的,像彩虹一样稍纵即逝。有了这样的渴望,她便在紧张的学习中留心着这样的机会。能和杨涛一同去体验这种瞬间的美丽、愉悦,那就最好不过了。
八
“不知世间苦,十年穷书生。”在学校,学生们的生活相对来说是比较清苦的,生活节奏也特别紧张。他们整天把自己泡在课堂上、埋在书堆里,做不完的作业,应接不暇的测验、考试……很少有闲暇的机会。他们不能像别人那样有空闲时间去旅游、看电影、玩牌……丰富自己的文化生活。对于课余时间、星期天这些短暂的喘息机会,一般来说,他们是比较珍惜的。他们总是利用这些短暂的时间,见缝插针地去处理些急需要办的事情,或忙里偷闲地选择一些自己喜欢的娱乐方式,放松放松神经,临时调整一下精神状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日复一日的期盼中,机会终于来了。一个周末的下午,补完课后,彩红知道杨涛没有课程,趁机邀请他去看电影。和一个漂亮的女孩一起去看电影,这无疑是一宗乐事。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艳遇,开始有些犹豫,随后就答应了。
“真难请啊,比皇帝的架子还大!”彩红对杨涛的犹豫有些不满,用带有揶揄的口吻慎怪说。
天空净洁,白云少得可怜,像几缕轻纱淡淡地挂在西天。一路上,他们并肩而行,热情交谈。行走间,路边一提蓝卖葡萄的小贩拉住了俩人的目光。他们走过去后,停下来回头看了片刻,又不由自主地折了回来。那卖葡萄的老人如同一名垂钓者,篮里的葡萄似鱼饵。他不去集市卖,蹲在路边守候买主,大有愿者上钩的作派。
走近细看,待售的葡萄一串串挂着霜露,鲜艳翠绿、晶莹剔透、个大身圆,让人忍不住馋诞欲滴。彩红俯下身问:“酸的还是甜的?”卖主回答:“甜的”彩红从中挑了一串,等老者一过秤,杨涛随即付了钱。
姑娘边走边摘下一颗丢进嘴里,轻轻一咬,差点掉出泪来——太酸了。随后,她又恶作剧地摘下一颗,让杨涛张开嘴闭上眼睛放入他口中,然后俏皮地问:“咋样,大学生同志?”彩红的目光中含着得意的神情。“嗯,有点酸。”杨涛漫不经心地回答。“仅仅是有点吗?”彩红的神情由得意变得生气。她对这种回答显得不甚满意。“那老头咋恁坏?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却尽弄些假货来坑人。找他评理去!”彩红越发显得冲动起来。
“你还记得《卖柑者言》那篇课文吗?”杨涛似在有意打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彩红脱口而出。
“用矛盾的同一性观点,酸与甜的关系怎样理解?”杨涛接着又问。
“矛盾的双方相互依存,一方的存在以另一方的存在为条件,双方共处于一个统一体中。酸与甜是一对矛盾,它们……”彩红从记忆中寻觅着所学过的知识回答。
真有意思,买串葡萄竟引出了一个让人如此感兴趣的哲学问题,彩红要去找那卖主论理的念头突然消失了。此刻,她似乎忘记了被愚弄时的恼怒和对卖主的痛恨,竟对葡萄的甜与酸产生了一种探幽、索微般的兴趣。像诗人突发灵感,心血来潮那样浪漫;像刑侦人员发现案情端倪,穷追不舍、揭开重重迷雾,为挖出真凶那样痴心。
彩红迫切地想买一串紫葡萄,欲品评、咀嚼一下那甜味的感受。
他们沿原路返回,寻觅刚才的卖主时。眨眼的功夫,那老者竟已无踪无影了。
彩红和杨涛站在刚才买葡萄的地方,俩人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葡萄,心里怀疑:适才买葡萄的情形是一种幻觉。
他们又绕到集市。彩红如愿以偿地买到了一串紫葡萄。俩人把紫的、绿的各摘几颗,细细地品味。绿的酸得让人流眼泪,紫的甜味太浓,又让人感觉味道索然。同时品尝着这两种葡萄,使他们有咀嚼人生的感受。
折腾了大半天,杨涛和彩红才想到此次出来的目的是看电影。于是,俩人便跑步似地,匆匆朝电影院赶去。来到电影院门口时,俩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左臂看了一下各自的手表,接着又不由自主地相视苦笑起来——此时,离电影散场已仅剩十几分钟了。电影没看成,俩人却变得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
九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暑假即将来临。离校前,彩红与杨涛相约晚上在学生会办公室见面。彩红如期而至,早早就来了,左等、右等却不见杨涛的人影。她焦躁地在屋里踱着步,忽然瞥见桌上有张纸条。彩红迫不急待地将纸条打开。读着,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彩红:
很抱歉!没来得及和你说声再见就不辞而别了。上午接到家里有事要我速回的电报,啥事我也不清楚。下午往回赶是临时决定的,本想和你说一声,可来不及找你了。我的抽屉没锁,里面有本影集,是我在学校演讲比赛时得的奖品。如果万一我因事不能回来,就留给你作个纪念吧!
祝考试顺利!
杨涛
一阵巨烈的忧伤掠过彩红的心头。她沉默了。是呀!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暗中给自己鼓气,想把一个姑娘内心的秘密,找机会向自己信赖的他倾诉。眼看到了节骨眼上,这个等待了多时的机会却变戏法似突然溜掉了。上天呀,你对彩红太不公平了。彩红在心里无奈地抱怨。
十
紧张了多日的高考结束后,彩红疲惫的身心着实轻松了许多。回到阔别多日的矿上,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重操旧业,彩红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新奇,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在这种略显轻松和愉快的心情中度过了一些日子后,高考分数下来了。彩红以低于录取分数线10分没有考上。失败了,彩红没有过多的懊丧,只是显得情绪低落,心情不快。她很清楚:凭自己入学时的基础,仅靠几个月的复习,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对她来说已经是奇迹了。在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中度过了一段时间,彩红的心情就变得无法平静了,她开始感到目前的日子寂寞、苦闷、无聊,没有活力,缺乏生机,一遇闲遐,就不由自主地怀念在矿大复习时那段紧张、充实的生活。更不时地想起给他辅导过功课的杨涛——梦中常与他相见。有时,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他的影子。甚至呡口清水,心里都有杨涛的身影存在。这种思念与期盼搅得她寝食难安、魂不守舍。当该情结像洪水一样在她心里涌动的时候,她常常会身不由己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窗外的马路、小河、杨柳……
杨柳依依、绿树婆娑。节日的某公园里游人如织。绿荫下的一条长凳上,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相拥而坐,喁喁而谈。彩红从近前走过,斜侧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睑。她不由大吃一惊:那男的竞是杨涛,而那女的则是一个她未谋过面,容貌娇美的姑娘。
那对恋人发现有人在旁边窥视他们后,面含不悦,站起身相拥着走开了。
“涛哥!你……”彩红从梦中惊醒时,眼里噙满了泪水。
姑娘的爱情是否渗透着某些微秒的、占有欲的成份?不论你怎样理解,恐怕多少有点吧!要不,自那次梦醒之后,彩红为何会变得心神不宁呢?的确,她怕梦中的情形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尽管杨涛对自己很关心,但它毕竟无法与爱情画等号。一但哪位俏丽的姑娘抢在她前面捷足先登……彩红不敢往下想了。她对回矿后一直没有杨涛的消息深感不安。杨涛有她的地址,同时也知道她这里的电话号码。假如他喜欢自己,早该联系了……彩红的思绪像脱僵的野马一样狂奔不止。
那次约会,杨涛因故未去。彩红等了半天不见人,离开前往他的抽屉里塞了封信,信上有彩红的通讯地址、电话。离那次约会都快三个月之久了,彩红一直期盼着杨涛能与她联系。如果嫌写信麻烦,在矿区的任何一部公用电话机上都可以给她打电话,不花钱、也不用转分机。这是何等容易而又简单的事啊!可他为什么不肯去作呢?——彩红的心里布满了疑云。
彩红在百无聊赖的心情中打发着毫无生机的日子。她很想去学校看看杨涛,借机与他聊聊。但是,就这样冒然前去,见面时又怕唐突和尴尬。她了解杨涛,知道他不是那种轻意会对漂亮的女孩动感情的人。此外,他就要毕业了,学习时间很紧,没有充分的理由,彩红也不忍心去打扰他。
为了试探杨涛对自己的情份,彩红特意到商店买了几斤上好的毛线。她花了几晚的功夫,一针一线,精心地织了一件时下流行且适合他身材的毛衣。星期天,姐姐玉兰回来后,一见姐姐,彩红便满面羞容,几欲开口,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道出了想要托姐姐给杨涛捎去那件毛衣的心愿。
过了些日子,姐抽空从学校回来取换洗的衣服。看到姐重又拿回了那件毛衣,彩红的心霎时凉了半截。姐无奈地说:“杨涛不知为啥最近看上去心情老不愉快。我把这件毛衣送给他,并告诉他这是你用几个晚上的心血专门为他织就的时,杨涛显得很激动。不过,他眼里的光泽瞬暗就暗淡了,推说对你没尽到责任,无功不肯受禄。他让我告诉你,不可失去信心,争取明年再考。”
彩红心里一热,眼睛潮湿了。“涛哥,你还没忘记我!你到底有啥不开心的事呢?”她小声地呢喃着。
十一
接到电报,杨涛就匆匆往家里赶。回去后才知道是母亲生病住院了。他没顾上在家休息片刻就赶到了医院。病房里围了许多人,都是来探望和看护他母亲的。杨涛一见面就跪在母亲的床前,愧疚地说:“娘,儿子不孝,没照顾好娘!”娘被人扶起,头靠棉被坐在床上,削瘦的面容上略显动情地说:“平儿(杨涛的小名),娘这次生病住院,多亏了你思民叔和风枝妹。娘胃疼得头上直冒汗,躺在床上不会动,咱家当时又没人在跟前。你风枝妹见娘病得利害,和你思民叔一起,又是找拖拉机、又给咱垫住院费,幸亏赶得紧才救了娘这条命……”
听着娘的话,杨涛心里酸酸的,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娘喘了口气,接住一亲戚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口水,接着又说:“平儿,娘想和你商量件事儿。”杨涛点点头:“娘您说吧,平儿听娘的。”
“你也二十大几的人了。前几天你思民叔托人给你提亲,想把风枝这孩子说给你。这孩子是娘看着长大的,性格柔顺、心地好,娘看中了,就替你作主答应了。
听完娘的话,杨涛像遭了雷击一样,脑子里翁翁作响,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
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
父亲在外地工作,娘从小把他拉扯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自己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未给娘敬过一点孝心。如今,娘卧病在床,纵然有一百条理由,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也不能惹娘生气啊!“娘,平儿一切听您的安排。”杨涛默默地吞咽着苦水,面似平静地对娘说。“这就好!这就好!”娘满意地松了口气。
给杨涛拍电报是娘的主意,那时,他娘的病基本上好了,之所以通知让杨涛大老远地回家,一是想让他回家看看,更主要的是娘想让杨涛回家来定下这门亲事。这件事一定,娘去了块心病,很快就出院了。杨涛随之返回了学校。
突如其来的婚约使杨涛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玉兰给他送来那件毛衣时,杨涛的心里猛然一阵惊喜,随之便像踢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杨涛是多么想收下那一片心意啊!可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当着玉兰的面,尽管他强作欢颜,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可又不得不惋拒心爱的姑娘抛来的“红绣球”——他是多么的身不由已,无可奈何呀!
回校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杨涛的心情都处在矛盾、痛苦、压抑……思绪烦乱,难以自拔的状态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也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啥。他喜欢彩红,命运却偏偏又推给他一个自己不爱的风枝。他想挣脱命运的枷锁大胆去爱,又不愿让娘伤心,更怕日后乡邻们的指责。他只得咽下这口难咽的苦水,使自己苦上加苦。思想斗争的结果是牺牲爱情和幸福。这样会使他赢得人们的几句好口碑,不惹老娘生气。而这一瞬间的决定却要他以一生的痛苦和不幸去换取。在当时,杨涛所生活的环境和自身的阅历注定,这是他目前惟一的选择。
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88年的春天。树上的冰花碎了,冻结的路面融化了。在阳光的照射下,豫西某矿区到处是水雾蒙蒙的景象。昔日苍灰色的芦桥沟矿像浴后的少女,向春天抒发着恋情。
彩红做梦也未想到杨涛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
那天是农历正月十五,恰好是月圆的日子。下班后,彩红正漫不经心地朝家里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的眼睛不由为之一亮:“涛哥!”彩红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然后便朝那个身影飞奔过去。待发现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时,彩红才感到她自己的失态。
向彩红问好之后,杨涛告诉她:“我是来矿上实习的,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能和朝思暮想的人在一起,彩红心里自然非常乐意。不过,细心的姑娘从杨涛的眼神和言谈举止中敏感地窥视出了他性格上的某些变化。
杨涛的性格越是沉默、冷淡,彩红越是像一团火一样拼命地追求他。实习期间,经不住彩红的一再邀请,杨涛曾两次到她家作客。彩红邀他的理由是在上班的地方辅导功课不便。这样,杨涛便无法拒绝。除此之外,彩红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彩红的母亲是位五十岁开外的普通家庭妇女。尽管她文化不高,对女儿引进家门的这位“老师”,还是有某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彩红妈对杨涛的印象不错,每逢女儿带杨涛来家,她都要买些鲜菜,亲自下厨烧几样菜留杨涛吃饭。受到彩红家人这样的礼遇,杨涛自然感激不尽。他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彩红复习好功课,让她考上大学,只有这样才能对起彩红和她妈对自己的这份情义。
在矿上实习期间,杨涛重又担起了给彩虹辅导的重任。他不断去给彩红讲课、帮她解题。闲暇时,他们也谈一些别的话题。从古埃及的金字塔到拿破伦的三个问题……俩人侃侃而谈,彼此兴致都很浓厚。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杨涛惊奇地发现,彩红智力方面隐藏的潜力异乎寻常;彩红也暗暗为杨涛广博的知识而折服。随着接触的增多,他们之间的情感似有升温的迹象。
十二
气温渐渐地生高,夏季悄悄地来临了。一个炎热的中午,矿大学生会活动室一片宁静。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似丛林间一样斑驳的影子。偶尔从外面吹进来一丝风,还夹裹着一股股的热浪。杨涛和彩红相视着站在桌前,室内静得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够相互听到。彩红从衣袋里掏出手娟,轻轻地给杨涛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到窗边拉上窗帘,然后走近他,鼓足勇气,埋下头轻轻地说了句:“涛哥,吻吻我!”话毕,姑娘的脸蛋已像秋天的苹果一样泛起了红色。
杨涛浑身一颤,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使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彩红那双细嫩、白皙的小手。他第一次以这样近的距离看彩红的娇容。杨涛的胸膛中流淌着激情,眼睛直楞楞地盯着面前的姑娘。她太美了——俏丽的鼻梁、弯飞的眉毛、薄薄的嘴唇、柔和的下巴,蓝色的连衣裙下掩隐着一对雪白的山峰,肌肤白皙细嫩,红苹果似的脸蛋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乌黑的披肩发似流淌着的瀑布……
杨涛不由心旌摇荡,全身心都像被某种饥渴和需求吞噬着,血管里有股强烈奔涌的液体在涌动。那不是血,是火山喷发出的滚滚岩浆。他被烧得双颧通红,全身火烫。“不!我不能给她滴血的伤口上撒盐……不!我是真心爱她的。我要得到她,我不能没有有她。失去她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杨涛的心里在剧烈地搏斗着——爱竟是如此的艰难,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听任命运恶魔一样肆无忌惮地摧残和折磨自己的身心。一方是深爱着的姑娘;一方是忠与孝的道德束缚。站在这样一个十字路口,杨涛困惑了。前行的方向盘虽然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他却时时确定不了行驶的方向。
彩红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心跳加快,血液在体内剧烈地奔涌。在她感到即将要被一个宽厚的怀抱拥抱住的同时,那逐渐合拢的双臂却突然又退了回去,变做一双手朝前用力把她推开。姑娘从惊悸中睁开眼,见杨涛已转过身子,脸背着她,头埋在臂弯里,眼泪顺着指缝不住地滴落。她的心也被杨涛那雨点般的泪水打湿了。
“小红,你还是喊我涛哥吧!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待你。”杨涛泣不成声地说。
彩红像挨了当头一棒,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头脑发晕,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倒下去。
睁开眼时,彩红发现自己躺在杨涛的怀里,杨涛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重又把眼睛闭上,脑子里什么也不愿想,只想任他这样抱着自己,永久地抱下去。
过了很久,杨涛用手帕轻轻地为彩红擦了擦眼角的泪,那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她的泪顺着眼缝不时地向外涌;他的泪不住地向下滴。两股泪交织在一起。在那张梨花落雨般美丽的面庞上汇成了两道细小的溪流。
“走吧!别误了车。”杨涛提醒彩红。“涛哥,送送我!”彩红无奈地向杨涛恳求。“杨涛默默地点头答应。
室外,骄阳似火,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路边的麦茬地被晒得冒着青烟;两旁的树卷曲着叶子;柏油路面被烤得浸着油渍。过往的车辆从马路上哗喳喳地辗过,扇起一股股灼人的气浪。
彩红和杨涛并肩朝车站走着,汗水浸透的湿衣贴在他们身上,闷得俩人都喘不过气。他们的鞋底上沾满了油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路走得十分吃力。将近车站时,天空中忽然卷起一阵狂风,霎时间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顷刻间,天空中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彩红上了车,从包里抽出一把雨伞隔着车窗递给杨涛。杨涛接过伞,像突然想起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沿着原路快步向回跑去。不一会,他又喘着气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东西。行至车前,他把手里的塑料包举起,隔着车窗递给彩了彩红。
伴着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至。杨涛站在雨幕中,手里的伞没撑,任倾盆大雨从身上浇过。
汽车启动了,彩红的心在滴血、流泪。她强忍着揪心撕肺一样的伤悲,依依难舍地爬在窗口,不住地与渐渐远去的杨涛招手。暴雨过了,杨涛仍旧保持着直立的姿势在零星的小雨中站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去的汽车发呆,像丢了魂似的。
汽车开出很远,没入一望无际的旷野后,他又像被人抢了东西一样,朝着它远去的方向发疯似地追去:“彩红,等等我……”悲呛的声音在旷野中不时地回荡。令大山为之沉默,江河为之呜咽,上天为之落泪。
车身一颠,她好似从梦中突然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雨仍在下。当她感到腹部的温度异样时,才想起捂在心口的那个塑料包。彩红急忙将它打开,里面包的竞是两串葡萄。一串绿的,一串紫的。待她欲摘下去吃时,方看清那两串葡萄竞是塑料的。
补习班结束后,她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与杨涛分别的。这也是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看着它们,彩红的思绪又被这两串葡萄带回到对往事的追忆中……
十三
杨涛返校后,跟着他的脚后根,彩红再度进了矿大补习班。在仅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彩红每天都在进行着百米冲刺一样的考前复习;心里的弦上得紧紧的,一刻也没敢松懈过。此间,杨涛再次担负起了给她进行考前辅导的重任。每逢看到姐姐玉兰为搞毕业设计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忙碌情形时,彩红都为自己在这样关健的时刻占用杨涛的时间、分散他的精力而感到愧疚。她看得出,这些日子里杨涛眼窝下塌、眼里常带着血丝、面色苍白……不言而喻,这全是过度劳累造成的。
为报答杨涛对她的关爱,彩红在复习中就更加刻苦、用功了。酷夏的热风、蚊虫的叮咬……她全然不把这些恶烈的环境放在心上。每天,她除了吃饭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苦行僧似地与那些枯燥的公式、繁索的习题相伴。她拼命地学,反复地记,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一定要考上。这故然是彩红所期盼的,更为重要的是,她不愿让杨涛的心血白费。
十四
随着杨涛毕业走后近一个月,秋天的脚步悄然地临近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杨涛大学毕业了;彩红也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豫南某卫生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兴奋之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把这一喜讯告诉杨涛,让他一同分享自己的快乐。她千方百计打听到了杨涛的消息,得知他毕业后和老家一个村长的女儿结了婚,然后远离家乡,独自一人到南方打工去了。
彩红不知道杨涛独身在外是不是很孤独,活得是不是很苦、很累……她把杨涛送她的那两串葡萄像黛玉葬花一样埋在了住室的墙根,不时地去那里看看,给它浇点水,以次寄托她对和杨涛那段真爱与苦恋的思念。
开学的日期到了。临走那天,彩红惊奇地发现:院墙跟,他经常浇水的地方,奇迹般地生出了两株幼嫩的绿色葡萄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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