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桌边,喝茶。离连城醒来还有几天时间,我想在这段时间内就把事情处理完。我的面前放着一份报纸,上面写着警方通缉华雪原,因为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就是杀害宋理正的凶手,该报纸还旧事重提了三年前的“逼婚”事件,表达了对华雪原的极强烈的愤慨。这件事情想来应该是铁证如山,如果不处理就天理难容的地步,因为按照三年前事件的逻辑,即使杀人事件有一点疑点,华美集团都有办法翻云覆雨颠倒黑白保住华美集团的大小姐华雪原。但是,按照现在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华雪原就是从小一起和宋理正长大的情深似海的青梅竹马阿梅,完全没有杀人动机,而且魔灵也承认了是它自己杀了宋理正。
难道是魔灵嫁祸给阿梅的?有心理的可能性,但操作性不大。即使是撒旦再世,也造不出人类的指纹。科学真伟大。
我有些烦躁,窗外正下着雨。今天我还有一个古枫的家长会要开。下午三点,镜湖小学二年级三班,期中考试的成绩报告家长会。
手机上是古枫发来的短信,说他在校门口接我。
我放下了茶杯,换件风衣,拎了包,打伞出门。
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四号住宅区门口,是个面容清秀邪恶的男人。
他站在小摊的遮阳伞下,一只手握着一罐可乐,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偶尔四下看看,悠闲地喝几口。
白色风衣的女人从他身边行色匆匆地经过,他侧目看她一眼,嘴角便绽开了微笑,散漫神秘。
女人并没有注意他。
他把可乐罐丢进了垃圾箱。
古枫的成绩当然是好,只是这次并不是第一,第一是一个瘦瘦小小戴着塑料眼镜的小女孩。老师点到她上去领奖品的时候头一直低着,恨不能塞到衣领里面,我回头看看她的家长,是个衣着纯朴的乡下男人,裤腿上还有泥巴,望着他女儿只会咧着嘴笑,我想他心里一定是充满了骄傲的,这样想我心里觉得很温暖。
下面一个是古枫,他还是老气横秋,大咧咧地上去领了奖,谢了老师,就一溜烟跑到我身边坐着,告诉我刚才那个第一名的小女孩对他说觉得他妈妈好年轻好漂亮。我开心地问他那你说什么,他就哈哈地笑。
“下面这个女生最讨厌了。”他厥着嘴告诉我,“仗着家里有钱,总是欺负同学,还老是找老师打小报告。”
我小声挖苦他:“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和小孩子计较?”
他不以为然地看我:“就是小孩子也有讨厌的。”
这个女孩穿得花枝招展的,不过很漂亮,像个翘鼻子的骄傲公主,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目前在我家借宿的李阿蛮同学,当年的她想必也是这样蛮横嚣张吧,不过她现在也蛮嚣张的。女孩叫梅丽,古枫说就是市里首富的梅家二小姐。她没有家长来开家长会,只有一个保姆或者什么管家的来充下人数。我注意到她下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古枫一眼,好像知道了古枫和我说的话。呵呵,看来古枫后面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古枫的班主任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说话的特点就是十句里面十句都是真话,不过九句是废话。她狠狠地表扬了梅丽,也说了些古枫的优点,而那个瘦小的小眼镜女孩,几乎连“轻描淡写”这样的词都说重了——她根本快忘了她才是第一。瘦小女孩的父亲还是咧嘴笑着,一脸骄傲。
“这次除了向各位家长报告一下你们孩子在校的学习情况,还有一点就是要说,下半个学期有一场语文竞赛,班上前20名的同学都有资格报名参加,但是参加竞赛前有一个培训班,大概要300的培训费,我要说清楚的是,这是学校办的,我们老师得不到半点好处的。每个周日上午八点上课。现在如果要报名就在这张纸上登记一下,不要急,从这一组传过去,慢慢穿着看。我还有其他话要说。”班上立刻骚动起来,那些没有资格往纸上填名字的家长连同他们的孩子都垂头丧气,而另外一批人则欣喜若狂:这300块钱终于可以花出去了。古枫的班主任用手做了一个压下去的姿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那张纸的第一个得到者是梅丽,古枫的班主任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才把视线又重新落回我们这些家长身上。
“你想去吗?”我问古枫。
“不去不去,现在那案子还没搞定,我去参加这些小把戏干什么?让梅丽去争好了。”他轻蔑地说,“这事你说都不用说。”
“你不怕你班主任不高兴?到时候怪你不为班机争光什么的?”我调侃一句。
“切,还不是她自己想赚钱?那些家长都为了孩子全变成傻瓜了。带课老师就是班主任,你说她会为人民服务?我倒是真担心安月,她肯定也很想去的。”古枫说着,朝瘦小的戴眼镜的小女孩看了一眼。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安月的父亲头低着,眉头皱着,好像内心在挣扎着什么,安月眼巴巴地看着她父亲。“安月家庭条件不好的。但她很刻苦,很努力,待人也很热情。班主任势利眼才讨厌她。”
“不至于到讨厌的地步吧?”我轻声说,“古枫,有件事告诉你,今天我看报纸。”
“报上说了什么?”
“警方经过重重调查研究,终于得出结论就是:宋理正是他的妻子华雪原杀的。和那个疯了的大婶说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古枫脱口而出的声音真大,引得周围一片家长都向我们这边看来,我忙捂住古枫的嘴巴,歉意地朝其他人笑笑。
“这事还是我们回去再说吧。”我无奈地说,“是啊,不止是你觉得不可能,我也觉得不可能。”
那张纸终于传到了我和古枫的手中,上面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了。我仔细看了看,安月果然没有写名字,回头看一眼小姑娘,委屈地坐在她父亲身边,眼眶红红的。但是,纸上也没有梅丽的名字,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本以为她会首当其冲地填在第一位的。梅丽坐在第一排,只看得到背,看不到她的表情。古枫摇摇头示意我他不去,我就把表递给下一位家长了。
“安月真是很可怜。”
“是啊,那个梅丽怎么也没有写名字呢?她不是最喜欢争这些名次荣誉什么的吗?”古枫朝梅丽看了一眼,小姑娘正喝着从管家手里接来的酸奶,根本没回头看。
“哎,你是不是喜欢安月呀?”我揶揄古枫,用手肘捣捣他,“到现在你可是一直在帮她说话。”
古枫涨红了脸,严肃道,“姑姑,这事可不能乱说的。”
“那——按照爱情心理学,你是喜欢梅丽,所以才故意找她麻烦?”我又逗他。
“姑姑!你能不能不瞎说啊?梅丽那种人也只有邵易那种傻瓜才会喜欢她。”
“嗯嗯——”台上的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说“今天的班会呢,差不多就这么多了。”最后一个接到纸的家长把纸递给了班主任,她随便看了一下,似乎吃了惊,侧头关心地问梅丽:“你怎么没有报培训班?有什么困难吗?”
小姑娘字正腔圆地回答:“我周日上午有钢琴课,没办法去。”
古枫鄙夷地小声说:“大忙人呐。”
“哦。”班主任似乎有些失落,又看到没有古枫的名字,又来问古枫。
“呃,呃,他周日也有课,真对不起老师。”我帮他回答,他根本不愿意回答他的班主任。
班主任就不再说什么了,想了会,说:“今天的家长会就到这里吧。”
桌子凳子的声音就一起响了起来。我揉揉腰,也站起来,拉了古枫。
恰好看见安月扶着她父亲站起来,她父亲的腿似乎受了伤,有点瘸。他们互相搀扶着小声讨论着什么,我猜八成是刚才那辅导班的事情。
古枫的视线就一直目送到父女俩完全消失在人海。我抱着手笑意绵绵地盯着这孩子。
终于等到他回过了神,我若无其事地说:“怎样?人海里捞到针了不?”
古枫大叫:“你正经一点好不好?老是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傻瓜都会和我在这件事上想到一起。你不是对人家有意图会这么出神地看?”我笑咪咪地拉了他的手,往外面走。一个衣着体面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撞到了我,忙说对不起,又问:“请问二年级三班的家长会是在这里开吧?后面还有一个男人,也是体面考究的装扮,但走得不紧不慢,到了撞到我的这个男人的身边就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风流倜傥地微笑。”
我立刻知道撞到我的大概就是本市的首富梅世显,梅丽的父亲。我说:“你来迟了。家长会已经结束了。”
他懊悔地打自己的头:“都怪我。完全忘记了今天的家长会,这下回去梅丽又要生气。”
“算了。以后记得就可以了。”我拉了古枫往外面走。
他又追来问:“那你知道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吧?”
这我哪里知道,我茫然地看了古枫一眼。古枫干脆说:“我妈妈不知道,我带你去吧。”
虽然明明知道我确实是他养母,但是古枫一喊这个称谓我的脸就不由自主地红,可能是自觉并不称职。梅世显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这么年轻的妈妈?”
我拍拍古枫的头,让他赶紧结束这个尴尬的场面,“快带叔叔去吧。”
“张丽华,好久不见。”剩下的这个男人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我诧异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只好礼貌地说:“你好。”
“你不认识我。”他笑,“能从眼睛里看出来的。我知道你是东方谨的前妻,我在去年的PARTY上见过你。”
去年?去年的事情对我来说仿佛距离了一个世纪。沧海变桑田,爱枯情烂。
“对不起,我记性很差。”
“知道你忙。”他不愠不怒递来一张名片,黑底白字,“有空联系我。”
名片上,“梅言贵”三字醒目耀眼。梅言贵是梅世显的弟弟,梅氏企业的重要股东之一,是本市的上流社会中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当初和华美集团大小姐华雪原订婚后又被退婚的人就是他。我一个激灵,他的手上会不会藏有什么当初的秘密呢?
尚未有机会询问,古枫已经回来了,背着书包,快活的样子,拉了我要走。我只好也递给他一张名片,礼貌说:“有空联系。”
他笑笑,扶着栏杆,看向远方。这个动作很像东方谨。
很像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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