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出租车前,房东老太太挥手与我告别。她头戴蓝色太阳帽,背着一个显然庞大的旅行背包,那样子与其说是去北极,倒不如说更像是去亚马逊雨林探险。不过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礼貌。
“接下来一段时间,家里就拜托你了。”她说。
“知道的。”我也向她挥了挥手,“祝您一路顺风。”
“再见。”
出租车开走了。这座两层的花园洋房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一会后,我关上了院门,准备回到书房继续阅读《鲁滨逊漂流记》。
两个星期以前,我在房产中介的推荐下找到了这里。这幢双层西洋式花园建筑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产物,要么就是三四十年代,具体时间我不是很清楚,反正是那段年代里由法国建筑师建造的。
大约是从十岁开始,我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只要一和女性说话,就紧张得张口结舌,说话结结巴巴。医生说我得的是女性恐惧症。去医院看了好多次,也吃过一些药,但都没什么效果。
不过,恐惧症也不是对所有女性,十岁以下的小女孩和五十岁以上的女性就不对我构成威胁。也就是说,我只有面对生理周期正常的女性(青春发育以后到更年期以前)才会紧张,以致于不能正常说话。至于得病的原因,我自己不清楚,医生也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大概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在嘀咕了几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什么的,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好在除了口吃以外,这种女性恐惧症对日常生活和学习都没有太大影响,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了一所文科大学。然后开学时我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妙,整个文科专业几乎都是女生。男性寥寥无几,连住处都只能安排寄居在女生公寓楼的一个角落里。可能有人会觉得幸运,不过不是我。
从我的经济能力来看,本来是租不到什么合适的房子。
“有一个地方说不定可以的,”房屋中介最后说,“房租么,差不多是免费的。”
“免费的?”我问。
“房子的主人近期要出远门,所以想找个人照看房子。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随即把房子的地址抄给了我。
房子位于市区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路上整天看不见一个人影。小路两边都是一座座齐整宽大的砖石结构的老式洋房。这些房子的样式很像旅游画册里法国南部乡村的别墅。每家楼前都有一个样子相同的小花园。花园门口清一色是法国梧桐。花园的石板路上能看见残留的青苔,院子里长着不知名的花草。
至于洋房本身,地板和楼梯表面的红漆有些已经掉了,露出了木头本身的纹理,屋顶上瓦片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虽然房子的外表看上去显得陈旧了些,却不乏一种古老娴静的氛围。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适合我。
我在底楼的客厅见到了房子的主人。她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大概六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银边眼镜,对于我来说,她是属于可以正常对话的那一部分。我因此多少舒了口长气。
女主人端出刚烤好的咖啡松饼款待我。松饼配上果酱,非常可口。在我吃松饼时,她简单询问了我一些个人情况——年龄,个人爱好,所上的大学和所学的专业什么的。我都一一回答了。十八岁,因为喜欢读书所以进了文科大学的文学院系,只是没想到学校里几乎都是女孩,因为觉得不方便所以想自己找房子住,等等。
“可是住在女生公寓里不是很好吗?”她听完以后笑了,“如果我是男孩的话,还巴不得呢。”
“可总是不太方便……”我有点嚅喏地说,“我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我想,那你应该你还没有和女孩恋爱过吧?”
我更不好意思了,确实,我还没有和谁恋爱过。怕都来不及,喜欢什么的念头根本没出现过。
老太太大概看出了我的尴尬,没有再问下去,她换了个话题。
“那么,打扫房子之类的家务活,你会做吗?”
我连忙点了点头。
“会的,虽然不是很熟。”
她看了看我,露出微笑,站起身来。
“这样吧,我先带你看一下这幢房子。”
“看一下房子?”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你就可以住进来了。”
我当然愿意。
就这样,我成了这幢房子的房客。
洋房的女主人姓冬,别人称呼她为冬女士。冬女士和她的丈夫都是大学科学院系的教授,专业是生物科学方面的,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房东先生半年前去了位于阿拉斯加的工作室,对北极地区目前的生态进行考察和研究,现在冬女士准备飞去那边。他们的子女和亲友都不在本地,所以想找个人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照看这幢房子。
房东老太太选择我作为房客,很有可能正是因为我有女性恐惧症的关系。这么说也许很奇怪,但自从患了女性恐惧症以后,我就特别受年龄很小或者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喜爱,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走在路上的时候,就经常有素不相识的连走路也走不稳的小女孩一把抱住我的腿,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一边还把眼泪和鼻涕什么的擦在我的裤子上。这种事时有发生。我时常猜想,她们或许误以为我是一只考拉了。
洋房有两层,底层居中是客厅,另有一个会客室。厨房位于正门的一旁,旁边是宽敞的浴室。从客厅沿木头楼梯上到二楼。二楼有三间房间。两间卧室和一个书房。属于我的卧室里有衣橱、书桌和一张单人床。三件家具看上去都有点岁数了,至少比我的年龄大。单人床不像是现代的单人床。床很宽广,足可以睡下两个人。不过这一点对我来说当然没有太大意义。
房东老太太的卧室里有她们夫妇二人的合影照片,似乎是从三十岁开始,每十年又有一张。照片里的一对青年夫妇逐渐过渡成头发花白的老人,背景略有不同,但照片中流溢出的幸福感没有改变过。
二楼居中的书房是洋房里最大的一间房间,落地窗正对着朝南的露台和花园。露台的栏杆是雕铜花的。我还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家里看到过这么多的书。事实上这个书房犹如一个小型图书馆,房间的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基督教圣经——但凡我能想到的书这里都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厨房烹饪指南》这样的实用手册。
“这里的书,都是我和丈夫一本本收集起来的。”冬女士说,“没事情做的时候,我们都喜欢读点东西。”
“我也喜欢看书。”
我说的是真话。我很高兴房子里有这样一个图书馆式的书房。这比学校里的女生集体请假还要让人心情愉快。
“他自己也写过一本,让我看看放在哪里了。”
房东找了一会,从书架上找到那本书。我接过来看了看,书名叫什么《沉睡的北极》,扉页上有钢笔写的一行字“我也曾是这样……”。
我略略翻了翻就把书放回了原处。
住进来的当天晚上,我从书房里借读了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很久以前我就读过这部小说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和荒岛上的鲁滨逊一样。每当这种时候,阅读《鲁滨逊漂流记》都能让我感觉到心灵上的某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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