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师大时，哲学不是人正在木兰路的宣传栏里张贴海报。著名诗人彭燕郊今天下午两点半要来搞诗歌座谈会，还有青年诗人唐朝也要来。哲学不是人冲着海报笑嘻嘻地说，搞掂，这就吃饭去。他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们今天打卡吃食堂。
“每日一诗”的那块黑板支在前面不远。我们不约而同地在那块黑板的前面停了下来。上面用粉笔工工整整地抄写着彭燕郊老师的近作《听肯尼基吹奏萨克斯》：
沿抛物线来来回回，沿途
随手打下许多活结，又随手打开
瓶底还剩一点点墨水，墨水瓶
被频率击中冒着早春嫩绿的青烟
风箱褶襞长出一个个心形小洞
浓稠的喘息挣扎着不停地往外挤
幻觉的秋风里沉浮一片片落叶
交替着趔趄的脚步在螺旋形滑道上徘徊
灰白色的海底闪忽柔和的黝黑
成堆鱼群游戏着像花苞绽放，收拢
一辆莽撞的卡车呼啸而过，谁的领带
飞舞着像一片草叶，瞬息间消失于街角
刚刚烫平皱纹的额角
落下来一把透亮的水珠，是谁撒过来的？
诗歌座谈会是在师大中文基地的一个小教室里举行，到会的都是小蚂蚁诗社的成员，总共二十来人。坐在主席台上的彭燕郊老师是一位非常慈祥的白发老人，就是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自新时期以来，他的诗歌创作对汉语现代诗歌已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用唐朝的话说，彭燕郊老师是与艾青先生齐名的中国诗坛泰斗。彭燕郊老师简单地讲述了自己与师大的渊源，他对自己的诗歌没有太多的论述，而是对年轻人寄以更多的厚望。
自由提问时间，一位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生站起来问，尊敬的彭燕郊老师，您能不能跟我们谈谈湖南的新乡土诗歌呢？彭燕郊老师面带微笑地把头转向了唐朝，介绍说，这位小伙子就是唐朝，是湖南新乡土诗歌的主要成员，还是让他来谈谈吧。
唐朝坐在彭燕郊老师的左侧，彭燕郊老师介绍他时，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冲着我们点了点头。唐朝戴着一顶鸭子帽，宽大的太空服并不能掩饰住他瘦小的个子，其实他坐着与站着没有什么区别，这更容易让人想起数学中的根号二。唐朝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湖南新乡土诗歌的成长过程以及所取得的成就，最后他又极力推销自己的散文诗集《不留痛苦的爱》。
《不留痛苦的爱》是彭燕郊老师作的《序》，这也是唐朝吹嘘的资本。
这本诗集面向的读者群应该是具有高中以上学历的人，否则就看不懂。
唐朝的话刚说完，坐在我身旁的天空猛地站起来，我想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了。天空说，尊敬的唐朝先生，我想请问一下，您刚才是说要具有高中以上学历的人才能读懂您的《不留痛苦的爱》吗？
唐朝愣了一下，点头说，应该是的。
天空说，我最高的学历就是初中毕业，您不妨把自己认为最深奥的一首诗歌读来听听，看我这个初中生能否理解其中的奥妙？
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唐朝愣住了。在他看来，现场的都是大学生，为了抬高一下自己的身价，他才有意识地把读者群定位在高中以上，没想到会冒出一个初中生来。显然，天空是看不惯唐朝的狂妄，才故意以初中生的身份站出来，让他下不了台。唐朝不但没知趣，反而自以为是的说，好吧，我随便读一段，看这位戴眼镜的同学能否理解？
唐朝随手翻了翻《不留痛苦的爱》，说听好了——夜，淹过来，随手点亮几盏灯。请问这位同学，这个句子是描写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呢？
天空笑笑说，这应该是山村夜景吧。
唐朝又愣了一下，居然又问天空，为什么是山村夜景？
这还用问吗？山里人家住得零散，东一家，西一户地撒落地群山之间，也没有统一亮灯的时间，这些灯只有在晚上才随意亮起来，不像城市，灯光火海一片。天空说，如此空灵的句子写得还不错，不过我也知道露珠在睫毛上过夜呢。
教室里哄笑声一片。唐朝愣在那里了，无言以对。坐在彭燕郊老师右侧的哲学不是人见状，站起来宣布：今天的座谈会到此结束！小蚂蚁们纷纷找彭燕郊老师签名。只有唐朝一个人被他们晾在那里了，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份《三湘都市报》走过去，让他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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