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过，我到了东莞。
东莞是刚开发的新城市，一零七国道两旁还有一些尚未开发的草地，我在其中的某一块草地上痛痛快快地撒了一脬尿，然后七拐八弯地去了九头村。我背着一个牛仔包在恒星家具厂铁门外不停地朝里面张望。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保安从门卫室走出来，大声问我，嘿，干什么？我说，找人呗。找谁？杨鹏。你是他的什么人？表哥。保安像在审犯人似的，我懒得跟他费口舌，回答也干脆利落。
上班时间不能会客，你先在外边候着。
几点下班？
六点。
保安转身走向门卫室旁边的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着——
杨鹏，你表哥在门外等你。
字很难看，母鸡刨食似的。
我抬手看了看腕表，离表弟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我开始在工业区里四下转悠起来，这里的工厂千般一律地挂着中外合资或者三资的牌子，高墙、铁丝网、铁门、铁窗以及穿制服的保安，这样的组合很容易让人想起电影电视剧中的监狱。
到处都是机器的轰鸣，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利达玩具厂的铁门上挂着“高薪诚聘”的牌子，我走过去问门卫室里的保安：你们这里聘行政主管？男保安说，是啊。我把毕业证书递过去，女保安翻了翻，说名牌本科嘛，不错。然后问我，以前在哪干过？我说没干过。她把毕业证书扔给我，说对不起，我们这里看重的不是文凭，是工作经验。是吗？我拿起毕业证书转身就走。隐隐听他们在门卫室里嘀咕。男的说，没干过还来应聘行政主管？真是的。女的说，文盲有经验可以当主管，大学生没经验想当员工都难。
时间还早，我按同学通讯簿上的号码拨通了林木的电话，接听电话的是他的母亲。她说林木现在在深圳，然后把公司电话告诉我。
我给林木打电话，电话一拨即通。
喂，您好！是林木的声音。
我说无才，终于找到你了。
无才是林木的雅号，无才是因为有才，而且才华过人。我的意思是除了他，再无有才之人了。除去频频在各大刊物发表诗歌不说，平日里说话也非常风趣，而且一鸣惊人。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北楼上《公共关系学原理与应用》，他在我旁边的位置上打起了呼噜，讲师是个女的，刚念完研究生，留校任教。女讲师照本宣科的讲课被他的呼噜声打断了，于是很不高兴地拍了拍讲台说，请在最后一排打呼噜的大个子男同学起来回答问题？他还在睡，我捅了他一下，轻声说，老师要你回答问题。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漂亮的老师，吻（问）吧。他的普通话实在太差劲了，把“问”说成“吻”了，惹得全班同学哄然大笑。女讲师面带微笑地问他，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亲密度是多少？他揉了揉眼睛，掷地有声地说：负二十厘米！女讲师说，错了，应该是零。没想到这小子据理力争：老师，您说的是同性之间，而我说的是异性之间。一句负二十厘米，教室里早已笑倒一片。
林木听到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兴奋地问，苗大哥，你在哪？
我说在东莞，现在走投无路，想来投靠你。
那你过来吧，我现在就把我的地址告诉你。
等一下，我拿笔。放下话筒，我从包里找出笔和纸，重新拿起电话。
说吧。
深圳市沙井镇芙蓉工业区飞腾计算机有限公司。写完后，我又重新念了一遍，深圳市沙井镇芙蓉工业区飞腾计算机有限公司。
没错，苗大哥，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上午吧。
满心欢喜地放下电话，我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在上衣口袋里。
我回到恒星厂门口时，正好下班，整个工业区顿时沸腾起来。
老大。
杨鹏老远就跟我打招呼了。表弟一点都没变，个子不高，骨架还是那么硬朗，下巴刮得青青的，男人味十足。杨鹏高中毕业时考上了一所二流大学，没钱去读，就出来打工了，现在是恒星家具厂的主管。他一出铁门就把胸前的厂牌摘下来，放进屁股边的口袋里。他握着我的手问，什么时候来的？我说，刚到。他又问我，包里有没有贵重的东西？我说没有。他把我的包放到门卫室里，拉着我穿过马路，说，哥俩好几年没见面了，喝两盅去？然后进了路边的大排档。
书友的新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