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我和萧然去了“堕落街”。
所谓的“堕落街”就是从牌楼路口到湘江边大约250米长的一条无名小街。半年前北京有位记者在《XX青年报》上添油加醋地报道了这里“繁华的夜生活”,这条无名小街一夜之间成了全国赫赫有名的“堕落街”了。我在这里念了四年书,每天都会到这里走走的,可我根本感觉不到它有何堕落之处。在我的记忆里,“堕落街”上有一个溜冰场两个商店三个卡拉OK四个游戏厅五个书店六个快餐店七个发廊八个投影厅。大学四年我一直长发飘飘,没有去过发廊,对发廊里成天垂着的红帘子或黑帘子也无兴趣可言。我经常去的地方应该是投影厅。八个投影厅有六个投影厅是挤在“堕落街”朝师大方向派生出去的一条小巷里,那里有个水塘,叫桃子湖。湖大和师大的自考生和函授生大多混居在此,投影厅的生意特别好。那时候我是201寝室培养起来的超级球迷,内心的空虚让我没来由地喜欢上了世界杯、欧洲杯、亚洲杯以及屡战屡败的中国足球。没有足球赛的周末,我也会光顾这些投影厅,我对这里的午夜场隐隐有着某种渴望。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投影厅的老板就会放映他们的“压轴戏”,所谓的“压轴戏”就是黄色录像,长沙人管黄色录像叫“毛片”。看“毛片”的大多是男生,偶尔也有个别女生。记得有一次,银屏上出现两个黑人男子同时与一个白种女人交媾的特写镜头时,我听到身后有女生的惊叫声。
我在投影厅里看得最多的是“三级片”,在那里我看到了许多光着屁股的巨星。那时候,翁虹、叶童、叶玉卿、李莉珍、陈宝莲、谷峰、莎朗斯通等“脱星”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只要她们把裤子一扒,我就认得那毛茸茸的玩意是谁的,我根本用不着看她们光鲜的脸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女人的脸蛋都不感兴趣了,以至于班上有个漂亮的女生在毕业晚会上故意揭我的短,说我没有看过她的眼睛。同学四年,那女生的脸蛋长得怎么样我的确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的屁股比别的女生圆,胸脯挺得比别的女生要高。
我和萧然走在宽敞的“堕落街”上,曾经的繁华已经荡然无存了。店铺差不多搬光了,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街道。萧然是几个月前才在长沙出现的,对于这个刚从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来说,“堕落街”只是一种意识形态,没有真实的内容。这个山东汉子不无遗憾地对我说,苗得雨,“堕落街”没有什么内容了,徒有其名而已。
是啊。我在一个小巷口停下来,回头对萧然说,过去走走吧,或许你还能感受到一点“堕落”的气息。
这就是“堕落街”向师大派生出去的那条小巷,我们沿着小巷往里走。小巷口的发廊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精品店,溜冰场还在,六个投影厅有四个改头换面成了饭店或面馆,这里几乎成了“食客一条街”。我看见一些大学生情侣正在曾经放“毛片”的地方吃龙虾,或者吃拉面。小巷里人来人往,而且大多是成双成对的,落单的男女很少。我不知道硕果仅存的两个投影厅里还放不放“毛片”,但我看见有几个男生正在那里徘徊,最后都钻进去了。
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高处大声喊我的名字:苗得雨,苗得雨……我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小土坡上有一栋粉红色的三层小洋房,一个男生正在二楼的走廊上朝这边一个劲地招手,离这儿有点远,我的眼睛轻度近视,那个人的脸面一片模糊。你是在叫我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人说,是啊,苗得雨,不认得我了,我是小邓啊。
小邓?
我忽然想起来了,是和天空一起办文学社的邓林。我回头对萧然说,小山东,上去坐坐吧。然后调头往小土坡上走。我边走边大声说,听天空说你小子住在桃子湖的别墅里,我早想过来看你了,就怕找不着,还是你的眼尖,硬是让你认出来了。
我们上了二楼,邓林很热情地推开房门,说进去坐坐。挺干净的嘛,要脱鞋吗?我笑嘻嘻地问他。他笑笑说,你们这些臭文人,就免了吧。看来,这小子挺了解我们文人的。我和萧然惬意地笑了。
房间不大,收拾得挺干净的。粉红色的墙壁,粉红色的小床,粉红色的床单被套枕头,粉红色的书桌,连镜框都是粉红色的,粉红色的天花板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千纸鹤。我回头问邓林,你小子有马子了吧,房间弄得跟洞房似的?他说还真让你给蒙对了,这里曾经是洞房。我说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入洞房也不跟老哥说一声,连压压床的机会都不给。“压床”是我们老家结婚的一种习俗,年轻人结婚时,要请一位德高望重儿孙满堂的男性长辈在他们的婚床上先睡上一会。据说这样可以压倒那些邪恶的东西,小夫妻才能白头偕老,儿孙绕膝。
不是我要入洞房,是王者要入洞房。邓林坐在书桌边的靠背椅子上,乐呵呵地说。
你是说人文系的孩子王!我坐在床边上,问邓林,他的马子是湖大的还是师大的?
邓林说,都不是。
那就是工大的喽!我自以为是地笑了。在我的意识里,湖大的男生大多喜欢和师大的女生拍拖,远一点的也就是工大的女生了,当然也有个别专门吃“窝边草”的兔崽子,他们专门和本校甚至本班的女生又拍又拖的,弄得一点距离感都没有。在长沙念过大学的人应该都知道,长沙校园里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湖大的牌子,工大的房子,师大的妹子。作为男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拿着湖大的牌子,住着工大的房子,然后泡师大的妹子。
也不是。邓林再次否定了我的答案。
很快,我从邓林的口中得知,王者的马子是南昌大学的。暑假期间,王者到南方报业集团下边的一份娱乐报社实习,南昌大学中文系的燕子也在那里,带他们的是同一个老记,很有名的。娱乐报刊的八卦记者经常在风月场里混,然而年轻的身体是一种易燃品,一个多月奔波磨擦下来,王者和燕子在互相关怀中产生了爱的火花,并且熊熊燃烧起来。他们回到各自的学校后,火辣辣的情书和电波在长沙与南昌两地的天空交织着。燕子的二十岁生日正好是中秋节。为了给燕子过生日,汽车制造与设计系的女生忙碌了两个周末。邓林是汽车制造与设计系的宣传部长,他一声令下,系里的六十多名女生用彩纸叠了2998只纸鹤,他从中挑选出1998只精品纸鹤,把自己的房间装饰成王者与燕子的洞房,剩余的1000只纸鹤,用来布置中秋晚会现场了。邓林笑嘻嘻地告诉我,1998只纸鹤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1998年。
如此浪漫的举动,一个中文系的小女生不感动才怪呢!望着这些静在空中的纸鹤,我忍不住问邓林,真的是1998只?他说真的,一只都不差,我和王者都数了两遍,不信,你数数。
有这个必要吗?我说。
千纸鹤可以把人的灵魂带到最美的地方。邓林说老苗,中秋节那天,燕子一大早从南昌飞过来了,和王者住进了爱巢。燕子在长沙和王者双宿双飞了三天,才恋恋不舍地飞走了。我在王者的臭被窝里熬了三个晚上,等这对鸳鸯散了,这才回来。
燕子长得怎样?我问。
没得说的,绝对正点。
你小子也真是的,孩子王和一个绝对正点的女孩子在你的床上翻云覆雨了三天三夜,我就不相信你回来还睡得着觉。我嘻嘻哈哈地说。
开始那几晚的确睡不着,床上到处都是燕子身上的味道,嘿嘿,还真好闻,是人间极品的兰花味道哩,不信,你闻闻那枕头。邓林指了指其中一个枕头,哈哈大笑。
就没别的什么花了?我歪着脑袋,很暧昧地问了一句。
邓林看了我一眼,哈哈大笑说,都大三的女生了,你以为她还戴着一朵小红花呀!
我笑了,萧然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我们的笑声感染了他,三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通。我问邓林,你小子也快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
唉,生在七十年代,我能有什么打算呢。邓林止住笑,坐在那里唉声叹气说,现在本科文凭顶个屁用,看着你们这些优秀的学长们一个个出去了都没找到好工作,我不想步你们的后尘了,只好一门心思考研究生,再弄一顶博士帽。
我扫了萧然一眼,问他对七十年代生的人有何感想?
我们七十年代生的人也许是最不幸的一代了,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却发现不仅国家不包分配,而且连本科文凭都不值钱了。还有,小时候父母和老师教育我们要如何做个诚实的孩子,现在我们却不得不说着假话,抽着假烟,喝着假酒,拿着假文凭,在假发票上签字,最糟糕的是,连看一场足球,都是假球。说到七十年代生的人,这位北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有些忿忿不平了,坐在床边上一个劲地发牢骚。
这时,有人在外面不紧不慢的敲门,砰,砰砰。
邓林对着门笑嘻嘻地喊了声老姐,进来吧,门没闩。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走了进来,没有涂脂抹粉的瓜子脸青春靓丽,松垮垮的一件白色羊毛衫很随意地配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面的口袋大大小小起码有十多个。
小弟,来客人啦,我等会再过来找你好了。那女生见我和萧然在房间里,想要离开。
邓林说,老姐,没关系的,坐一会再走嘛。
那女生站住了。邓林笑嘻嘻地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叫庄园,师大艺术系的才女,是个女画家,住在隔壁,是邻居。然后他又向庄园介绍我,著名诗人苗得雨。庄园“啊”了一声,说,原来你就是苗得雨,久闻大名,久闻大名。我说哪里,哪里,你就别抬举我了,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情诗王子萧然,北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出了几本诗集呢!
是吗?庄园的脸上顿时涌动着一种崇拜之情,情诗王子,小女子一定要拜读你的大作喽。
萧然的脸上顿时堆满了自豪感。好说,好说,下次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合作合作,来个诗配画什么的。他眯起眼睛说这话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老姐,诗配画以后再说吧,你找小弟有啥子事?邓林有点不高兴了,面无表情地问庄园。
庄园说,其实也没什么,我的煤炉坏了,想用你的液化气烧一桶洗澡水。
我昨天才修的,怎么又坏了呢?邓林嘀咕了两句,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这样吧,你干脆过来我这边洗,我的卫生间装了热水器。
那怎么好意思?庄园有点难为情了,不停地扳着她纤长的手指头。
那有什么关系呢!邓林笑了笑,说要不这样吧,我过去给你瞧瞧。
我和萧然站起来,说你小子有事,我们先走了。
重新回到巷子里,我满脑子都在想孩子王与燕子的事,脑袋里灌了浆糊似的,总想不开。王者长着一张娃娃脸,我和天空都叫他孩子王。他平日看起来挺老实的,才认识几个月就把燕子弄到床上去了,现在的年轻人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后来转念一想,人家上床关我什么事?我的脑子一下子开窍了。师大到了,我还是欣赏欣赏夜幕下的师大妹子吧,过过瘾。我和萧然走在师大的校园里,女生们的目光大多落在他的身上了,那些女生的胸脯高,眼光更高,总是看不到我,不过不打紧,我的目光照样落在她们的牛仔裤上,那些紧绷的牛仔裤与我擦身而过,我在很大程度上获得了视觉上的快感和心理上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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