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和萧然要在长沙创办“白桦林文化工作室”,让我做办公室主任。我只好硬着头皮到母校的收发室联系信箱,收发室的负责人是个姓张的中年女人,没想到一年多了她还认得我。大作家,在哪高就呀?她笑呵呵地问我。我的脸上有点发烫了,说阿姨,惭愧得很哪,到外面转了一圈,没人要,现在又回来了,打算在长沙做个自由撰稿人,想来您这里租个信箱,有空信箱不?
应该有吧。她查看了一下记录本,回头对我说,1号信箱、13号信箱和18号信箱空着,你选一个吧。我说就1号信箱吧,一年多少钱?她说100。然后拿出一份“信箱租借协议”,让我交钱签字。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协议”,内容无非是租用人不得以此信箱进行非法活动。我交了钱,并在“信箱租借协议”签了字。我往收发室的门口一站,天空和萧然立刻从东方红广场那边跑了过来。萧然小声问我,搞到了没有?我说搞到了,是1号信箱。
不会吧,1号信箱不是“湖南•新乡土诗”信箱吗?萧然惊讶地看着我。1号信箱的确是“湖南•新乡土诗”信箱。著名诗人江堤、彭国梁和陈惠芳等人就是用它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诗歌革命,他们第一次提出了“新乡土诗”的创作理念,扛起了“新乡土诗”的大旗。如今这几位湖南新乡土诗创始人都已功成名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和幸福的生活。我说行啊,小山东,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然说,投过几次诗歌呗。
是吗?天空兴奋无比地冲着收发室的大门举手致敬说,1号信箱我爱你,就像母猪爱潲水!
然后相互击掌庆贺,幸福地抱成一团。
为了提高“白桦林文化工作室”的知名度,萧然以“中国校园作家协会主席”的名义在一些内部刊物上打“小广告”,在全国校园范围内招收中国校园作家协会会员,前提是,每位会员必须交纳35元会费。萧然还以“中国校园作家协会主席”的名义委任天空为“中国校园作家协会湖南分会主席”,全权负责“湖南分会”的筹建工作。很快,《寻梦船报》、《青春与校园》、《校园作家》等颇具有影响力的校园内部刊物纷纷刊登了我们的“小广告”。
“小广告”的费用不多,但还是掏空了我们本来平瘪的口袋。就在我们为填饱肚子而犯愁的时候,萧然的第二本诗集《年轻的倾诉》从山东老家寄过来了,总共有800册。我说,咱们就在长沙卖书讨生活吧。天空无比担心地问我,二十块钱一本哪,这年头有谁还会掏钱来买这种破诗集?我说你小子别急,我来问你,汪国真的诗集好卖不?他说,当然好卖,可人家毕竟是汪国真啊!我摇摇床铺说,萧然是汪国真第二啊,第二能差到哪里去。
谁说我是汪国真第二?
趴在床上写情诗的萧然不乐意了,他大声提醒我们说,我是萧然第一,不做汪国真第二!
萧然第一,汪国真第二!天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嚯”地站起来,说对呀,这年头房地产老儿忙着炒地皮,漂亮的女人忙着炒肚皮,我们白桦林文化工作室的领导就炒炒我们的萧主席。
我们以不同的笔名吹捧《年轻的倾诉》。萧然的名字在长沙的大报小报上频频露面,“情诗王子”、“不做汪国真第二”、“中国校园作家协会主席”等头衔纷纷落在萧然的头上。天空觉得光登报还不够,还得让读者听到萧然的声音。萧然做客长沙之声广播电台的那个晚上,我和天空在湖大和师大四下活动,广播电台的热线电话差点让我们的托儿给“打爆”了。现代所谓的广告与新闻炒作被我们演绎得淋漓尽致。
众人拾柴火焰高,萧然一夜成名了。
我问天空,接下来怎么办?
天空一拉眼镜笑开了,名利,名利,名离不开利,现在是有利可图的时候了,我们就赚票子呗。
赚谁的票子?我问。
天空摊开长沙地图,指着上面的中专院校说,就赚他们的票子。
天空之所以没有选择在大专院校搞诗歌讲座是有原因的,大学生都是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钱不好赚也不能赚,弄不好会露馅不说,万一触动了这些相对成熟的雄性细胞,你吃不了得兜着走,这是有过前车之鉴的,汪国真当年到湖大的大礼堂搞诗歌讲座时,把师姐们弄得神魂颠倒,惹得师兄们醋意大发,结果找茬出难题,硬是中途把这位中国诗坛的“白马王子”撵下台来。
天空回头对正趴在床上写情诗的萧然说,别写那些发情的诗歌了,我们还是想法子吃饭要紧。
萧然说,弄不到饭,我有什么法子。
天空说,你小子不是很想搞女孩子吗?是时候了。
萧然一听说要搞女孩子,来劲了,问天空怎么搞?
天空说,我们去中专学校搞诗歌讲座呗,你小子马上给我拿一套方案出来。
萧然说,好的。
十分钟不到,他的方案便出来了。
“青春的翅膀•诗歌专题讲座”的“首讲”是长沙机电工程学校。星期六下午四点不到,长沙小狗匆匆赶来了,一进门就说我靠,都几点了,你们还没动静,人家校团委都在校门口挂出“热烈欢迎著名诗人萧然来我校讲座”的红条幅了。
萧然兴奋地推了天空一把,说你小子精力过剩,提书!天空把书放在肩膀上,骂了一声我靠,这么重!然后回头白了萧然一眼,说拿这么多书,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汪国真第二呀?萧然说不多,不多,才200本呢。
我们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家庭时报》的记者廖山和一名红衣女子已经站在那里了。廖山是我的诗友,也是我事先约好的助阵嘉宾。我们迎了上去。廖山介绍说,这是我的同事,杨记。我说,杨记好。然后逐个介绍了萧然,天空,长沙小狗。廖山逐个跟他们握了一下手,长沙小狗是最后一个把手递给廖山的,廖山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往她的身上堆放与漂亮有关的词藻,直到天空伸手拦下了一辆的士,他这才松手说了一句,欢迎冰点小姐日后多多来稿。
廖山与长沙小狗握手的时候,杨记的脸上始终挂着鄙夷的笑。廖山最后那句“欢迎冰点小姐日后多多来稿”虽然只是编辑术语,可我听起来总有那么一点“欢迎冰点小姐日后多多来搞”的意思。在“稿”与“搞”的权衡中,的士停在了机电工程学校的门口。夜色中的机电工程学校灯火辉煌,“热烈欢迎著名诗人萧然来我校讲座”的红条幅广告从四楼的某一扇窗口垂下,格外引人注目,而门口的那块红纸板上也写着“热烈欢迎白桦林文化工作室同仁来我校指导工作”字样,相比之下,要逊色得多。
文学社给我们留了四个人的饭,我们去了六个。社长是个胖女生,她吩咐一名男生到外面的快餐店里要两碗清水挂面。杨记说,你们先吃吧,我们两个女孩子吃清水挂面好了。天空,萧然,还有我,已经是一天没吃饭了,拿起碗筷就是一阵风卷残云般,三下两下就把那碗饭菜解决了,也不管有女社长在场。我说不好意思,我们抢时间,吃相难看了点。刚吃了半饱的天空悄声问女社长,能不能再来点吃的?女社长的脸微微一红,赶紧把手上的半包瓜子递过去。
我笑嘻嘻地对那女社长说,这家伙叫天空,最喜欢跟漂亮的女孩子开玩笑了。其实那位女社长一点都不漂亮,胖乎乎地,这种肉类动物让男人看到了都不舒服,更别说喜欢了。可偏偏女人都很自信,对自身的缺陷视而不见。为了掩饰天空的饥饿相,我只能投其所好了。我真的很漂亮吗?女社长很开心地问了一句。我说漂亮,喜欢文学的女孩子都很漂亮。
我问女社长会场准备得怎么样了?女社长说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几位老师出场了。我们随女社长赶到电教室的时候,宽敞的电教室里座无虚席,走廊上也挤满了人。我们在热烈的掌声中走进了会场,开始有“预谋”的诗歌讲座。天空煽情的演说,萧然曲折动人的成长经历,天空热血沸腾的诗歌朗诵,还有我经典的现场点评,杨记与廖山的校园浪漫史,“青春的翅膀•诗歌专题讲座”在互动环节中达到了高潮。长沙小狗带着水产学校的一群小女生疯狂地冲到台前,把鲜花送给萧主席,有一个胖女生甚至把唇膏都印在了他汗腻的脸皮上。
诗歌讲座非常成功。我们享受到了明星般的礼遇,少男少女们蜂拥而上,合影,签名,我们在他们的日记本上,书上,衣服上,甚至是在女孩子的牛仔裤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签这么多的名,我更是累得拿不动笔了。校团委书记还亲自带我们到附近的“九重天”吃“火锅兔”。第一次诗歌讲座,萧然成功地卖掉了82册《年轻的倾诉》,净赚了1000多块钱和一套精美的茶具。紧接着,我们又依法在长沙12所中专院校泡制了“免费讲座”。每一次讲座,我们都能卖掉一些书,多则几十册,少则几册,校团委会招待两餐饭,还会赠送一些礼物。有时候,我们还会带一两名记者前去“助阵”,偶尔还能拿到校团委的“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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