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来弄饭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用高压锅烧了一锅开水，倒进床头那个红色的热水瓶里。然后用茶缸冲了半茶缸咖啡。我把米洗好，加了适量的水，把高压锅重新放在煤油炉上，我这才坐在床边的一条凳子上，用调羹轻轻地搅拌咖啡，我没有喝过咖啡，只能想象着它的苦涩，正如我还没有经历过爱情，只能想象着它的甜蜜。我试着喝了一小口咖啡。咖啡比我想象中的要苦涩得多，苦涩中带着一种清香，沁人心脾。喝着咖啡的时候，我想象着，爱情应该是甜蜜的，甜蜜中也许带着一丝苦涩。
我的目光穿过透明的蚊帐，静静落在山珍的身上。我想，睡梦中的山珍是幸福的，因为幸福的表情都写在她的脸上了，一张稚嫩的脸，白里透红。就在这时，山珍在睡梦中轻轻地叫唤着，鹏哥哥，鹏哥哥……她的呼吸变得粗重了，她的肢体在睡衣里扭动着，她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呻吟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和喷火器做爱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但做这种美梦的女人我是耳闻目睹了，她的娇喘、呻吟和肢体语言没有丝毫的做作，酣畅淋漓。山珍的身体突然软下去的时候，高压锅在煤油炉上吱吱地转动起来。
山珍起床洗漱完后，开始吃饭。吃饭的时候，我问山珍，打算去哪里找工作？山珍说去哪里都行，只要离恒星稍远一点的。
这样啊，那我们去长安吧。我提议说。
山珍说，长安太远了。
我说那就去对面的工业区吧，离这里有两三里路。山珍也觉得对面的工业区不错，我们吃完饭就去了。新村对面的工业区叫光明工业区，一块很大的招商广告牌竖在107国道的一个路口上，上面用繁体字亲切地写着：光明工業區的人民歡迎您！从路口进去的第一家工厂叫昌盛鞋业。昌盛鞋业正在招兵买马，女性熟手生手都要，试用期两个月，底薪三百五十元，计时工资，一过试用期，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进厂时要交五十元押金，还要押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说，进厂两个月后开始领第一个月的工资。东莞的工厂都是这样，好像事先约好了似的，押着你不放。如果你不干满合同上的期限想走人，那么有一个月的工资你就拿不到了。我们在工业区里转了两个多小时，几乎所有的工厂都在招工，待遇都差不多。
反复权衡之后，山珍选择了路口的昌盛鞋业，交了押金，下午就把东西搬进了厂里。
昌盛鞋业生活区在厂区的后面，宿舍楼的旁边有一大片栅栏，栅栏是不锈钢制成的，栅栏外有一片空地。每天下午六点多钟，这片空地就会站着许多男人和女人，这些男人和女人的恋人或者亲戚朋友下了班，就会跑到栅栏边和他（她）们见面，他（她）隔着栅栏说话，问候，即使恋人也只能隔着栅栏互诉思念，握手和接吻是不可能的，因为缝隙不大。我和杨鹏是星期六下午六点赶到昌盛鞋业的，半个多小时后才找到这片栅栏。栅栏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杨鹏往栅栏边一站，我就看见山珍从宿舍五楼上跑下来了，只是见面时，兴奋中又多了一丝埋怨。怎么才来呢？她说。他们贴在栅栏上，我看见他们在栅栏两边不停地点头，流泪，有一个动作始终不变，那就是他们的手。山珍张开双臂，两只手分别握住两根不锈钢管，不锈钢管正好盈盈一握，中间隔着八根不锈钢管，杨鹏张开双臂，两只手分别握着山珍的手指，他们贴得很近。他们说了二十几分钟的话，山珍就上班去了。杨鹏告诉我，山珍现在住在五楼的第二扇窗口。昌盛鞋业是一家台资企业，厂内设施齐全。厂里的员工平日一律不准出厂，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放风时间，也是唯一的休息日。回去的路上，杨鹏发牢骚说，什么昌盛鞋业？我看跟地狱差不多。我开玩笑说，其实这样也蛮不错的，每月能相处一天啊，你们比牛郎织女幸福多了。
碰到恒星晚上不加班，杨鹏下午六点下了班都要步行到昌盛鞋业的栅栏外和山珍说一会话，从恒星到昌盛鞋业有五里多路，走得快也要半个小时，为了多说一会话，杨鹏每次都赶得汗流浃背的，有时间，我也会陪他匆匆走一走，而山珍每天吃了晚饭，都会站在五楼的第二个窗口，向栅栏外的空地张望。像杨鹏与山珍这样的恋人还有很多，昌盛鞋业有3000多职工，而且90%都是女职工，这些女职工有一部分是已婚的，未婚的也大都有了男朋友。昌盛鞋业的厂规就像王母娘娘手中的银簪，栅栏就像随手划出的银河，许多牛郎织女只能隔着栅栏诉说思念。在沿海，像昌盛鞋业这样不尽人情的工厂比比皆是，为了生活，无论是恋人还是夫妻，他们都必须忍受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活在金钱的皱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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