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红豆生于南国，是一种富有野趣的植物，质硬如石、色艳如血、红而发亮，不蛀不腐，色泽晶莹，温润柔滑，犹如缩小的心脏。
南国小城，风光旖旎。
相距初来此已有十多年光景，父亲的闲散性格令他得以淡泊名利，携母亲与我归隐这山水田园之地。埋没于小城的私塾教书十多载，他甘之如饴，仍是潇洒快活，还常以陶翁自居，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可也没有读书人一味的迂腐。至少我这样认为，可母亲常糗他有自夸之嫌。
大约在五岁左右，我第一次见到他，年龄相仿，毕竟年幼十分羞怯与外人相见。他由父亲领来拜师求学，戴着圆顶小帽，活似画中走出的散财童子。忽闪着双眼好奇地打量我们。我三岁便跟随父亲学书，自要比他老气一点，略微懂些规矩，却也被他淘气的神情逗乐，只得强忍住不发出声响。
庭院里种着一棵古木，年岁太久，竟无人知晓它已渡过多少春秋。依稀记得父亲费了不少力气才买下这座小院子作为书院，很大部分原因是曾提供我们住处的老人家也是位博学多才之人。听说父亲愿意留下教学，他出于爱惜便割舍将其留给了父亲。否则我也无缘得见这稀有的之物，曾经翻阅过许多古籍，始有记载：战国宋国韩凭夫妻殉情而死，两冢相望，“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晋”干宝《搜神记》）又有如：相思，大树也，其材理坚强，邪斫之则有文，亦可作器。其实赤如珊瑚，历年不变。东冶有之。（东汉“刘熙）。原来它叫做”红豆“，又名”相思“。
此木徒惹相思意？还是相思无处寄华木？当我醒来时，四周通亮，我又挨过一日，脉络的搏动似有似无，呼吸也一日弱于一日，疲软乏力的四肢每动荡一下，都需耗费全身的精力，或许十日，或许二十日，心脏终会无力再跳动，我怕我等不及了，一个月对危在旦夕的人实在太过漫长。其实我只希望和它同归入土，那般即便孤寂时，有它相伴左右，便多几分安然。一生难得任性这一回，是否要求得太多？
早于十五年前父母便知晓即将发生的一切，仍是不离不弃悉心抚养我长大，从未索求过半丝回报，心痛之余我无能为力，只求有来生可以陪伴他们终老。我尽了十二分的努力坚持至今，由于躯体的运行不经意念来改变，所以很坦然地接受它的临近。
模糊的意识回到孩提时代，一幕幕依然触手可及。我看见自己躲在父亲的书房，端坐在书桌前翻书，书香和着庭院里花草的芬芳，让我深深沦陷。直到用膳时间母亲的呼唤声催我醒来，我才撒手走向厅堂，母亲无言于我嗜书成性。期许我和其他孩子般活泼可爱，甚至绕在他们膝前撒娇，或许那样能增添他们为人父母的成就感，他们毕竟是明理的，懂得一切强求不来，只要我满意便事事随着我去，后来想起这种纵容很大成分是因为我的病。
沉默寡言的我在父亲的学生中好似隐形人，因此，不常去课堂。碰上不懂之处便由父亲指导，何况不用登科及第，读书丝毫不见压力，纯粹的爱好而已。
他是我的一个书伴，从平日父亲的态度中可以明显觉察出他和别人不同。由于他异于常人的禀赋，我该嫉妒还是羡慕？事实上两者皆不，我只当他是我的伴，一个纯净天真的伴。我让他分享我的快乐，放纵他对我的恶作剧。即使某些不愉快的片段曾深深地伤害我，那日进课堂，我和往常一般坐在前排的座位，可当我翻开书本时才发现不对劲。书页上爬着几条粘糊肮脏的虫子，不断扭动身体，我猛然从座位里站起，手脚却再也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煞白的脸，让发觉异样的父亲赶到我身旁，他抱我去找母亲。窝在他的肩头我微微颤抖，却未落下一滴眼泪。以后的两天里我不断呕吐，想要把所看见的全吐干净。父亲为此勃然大怒，他们也知错了，前来道歉，我知道他也在其中。本想不再使自己受伤害，可看见他后悔的模样，又于心不忍。当我身子好些时，终究原谅了他，他是唯一伴我读书的人。
平日里，他是顶顽皮的，不尝有神童高高在上的姿色。即便他不是最早一个踏入课堂的但也一定是最晚离开。正因如此，我才会领他去父亲的书房，提起书房多是大同小异，宽敞的书架，古旧的书案。案头摆着笔砚，跺叠着高高的卷籍，随意而悠闲。他可以任意取阅，却不可损伤书页，我懂得读书之人须会惜书。每每见他埋首书本都让我感动不已，忘我的神情比之嬉戏时更见聪慧机敏，沉思后的顿悟让他喜形于色，手舞足蹈。
一放下书本他便孩子气十足，求着我陪他玩耍，玩得最多的还是捉迷藏，其它的太过复杂，对于不爱游戏的我则是一种折磨，且我实在懒得躲也不愿弄脏衣裳，所以我总是捉的那一个，他倒是兴致勃勃跳上窜下怎么也捉不住。并时常躲在高大的相思树上，见我在树下绕圈圈，他便朝我扔红豆。于是我很不满地要他下来，看他在树丛中传来传去令我十分担忧。可他却不睬我一派愉悦地坐在枝干上，笑嘻嘻地说：“这叫高瞻远瞩。”我扭身祥装要走，一边不忘告诉他一个人好生坐在枝干上，没人愿意陪他玩,顺便问他可要去吃母亲做的糕点。忍不住馋的他哧溜溜就从树上滑下睁大眼讨好的问在哪，我指指他的双手示意他该洗干净才可以。他不甘情愿地跟随我去前厅，母亲将甜点摆在小方桌上，发现他黑乎乎的小脸泥猴子一样，只得打湿绢帕为他擦试。一边抱怨他淘气过分回去该招父亲教训了，他往嘴里填着糕点吃完了还不忘满足地添添手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赞叹母亲的点心最好吃。这招对母亲很受用，她怜惜地道喜欢我可常做给你吃，只是吃慢一点，别噎着。就像此时，我便有种错觉，好像他才是母亲生的，而我这个真女儿反要靠边站。不知该埋怨他一副招人爱的模样，还是赶他离得远远的，免得来抢夺母亲的喜爱，时间在平静简单的日子里不断掠过。
坐在我后排的男生名通，比我大四岁，家庭困苦使他比一般孩子成熟懂事，学业踏实认真，乐观而谦和，见了人总是彬彬有礼。开始相交不深，或许他认为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之间，莫过于彼此能保持默契。他的文章厚重深沉，词句朴质，旁征博引，深思熟虑，多年学识积累精进略见一斑。独缺了诗人该有的灵韵和超然的气质。
除去诗书之外，夫子也会命作画，尚记得一次名为《终南山》的诗画。他是第一个做完的，引得周边同学赞叹不已，走近时一看，我便无法移开目光，高山峻拔雄浑，连绵不绝，青云缭绕山间，山涧溪边一位游人与隔岸的樵夫相映成趣。旁题诗云：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破墨的笔法，纯然不经雕饰，寥寥数笔，山色天空融乳交汇，无一不透出和谐，静谧之美。诗文字体柔韧俊逸，丰神秀姿，畅快如行云流水。
再抬眼时，那个五岁幼童在时间的雕琢下不复稚嫩，淘气。长久的相处，错认为我们均不会成长，恍惚间便飞逝过十年，我再没过像此刻般深切领悟到时间催人老。
他见是我，满是骄傲地问道：“如何？”我摇头笑道：“无人能出其右，但落在金殿之上，则何如？”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哽住了自己。
他们即将赴京赶考，也许很快就回，也许永远也不回。忙碌的是他们，我没有改变。枕着书卷入眠，闲暇时兴起去摆弄庭院里的花花草草。
八月十五中秋节，桂子花开遍门庭，香溢十里。今年的诗会选在江畔，我被邀去同游。出门时母亲不放心一再叮嘱当心碰伤，我点头称是。出门时已稍晚未能赶上准时到达，他们见我来到便欢喜不已。清点人数都已到齐，又多出不少新面孔，原来随同的还有不少女伴。一个赛过一个，或娟秀得体，或雍容大方，或清新脱俗。立于他身边的女子最为貌美，体态婀娜，黛眉如峰，难得的是一身好涵养，观之使人如沐春风。她可是他未来的妻子？我不得而知，可我觉得胸口闷的紧，并非我太不管不顾周围的变化，从未料到突然有一天他的身旁还立着一位女子，只是来得太快袭击了我尚未准备好的心理。才子佳人最是良辰美景，赏心悦目之事。我岂能不高兴？一一问好过后，绚烂的烟花冲淡了相见的冷清场面。他们都沉湎于五彩缤纷的焰火，没有人发觉我眼角渗出的晶莹泪花。也许是他们的加入，今年的诗会显得比以往都来得热烈。才子佳人纷纷上台献艺，一曲《百鸟朝凤》，一支《凤凰于飞》，一首《祝酒词》……欢呼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至最后一首：
《红豆》诗，挥笔而就，琅琅入耳：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周遭呼声雷动，唤起陷入沉思的我，被激起的情愫汹涌澎湃，仿佛决堤的江河冲溃于胸，一泻千里。我抹去眼角的泪水，不敢多望台上一眼，混迹在流动的人海。
离别之日如期到来，他们的神情半是欢喜，半是忧伤，饯行的话语无非是“金榜题名，一路顺风。”却忍不住调侃他，“一旦入京便乐不思蜀。”他毫不犹豫地答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径是笑着对他道：“珍重！”这一声“珍重”将带走永远的别离，又如何让我不伤怀。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幅卷轴，谓我言：“朋友这许多年，不曾留下任何可留恋之物，今朝一别，难再相逢。唯有诗画一幅，睹物思人，请君勿忘！”我身上没有带可作留念之物，唯有一锦囊悉心收集的红豆。便全数赠给他，希望他好好照看，别弄丢了才好。可我并未对他言及，只说红豆生得精巧惹人喜爱，我便将它作为礼物赠送给朋友。
马车扬尘滚滚而去，夕烟徘徊于天际久久不愿散开，空寂的原野之上剩下我形单影只地凝望远方。悄然无声的书院不复欢声笑语，抽空的身子早已疲惫不堪，轻轻展开卷轴，唯有一支红豆跃然于偌大的画纸之上，旁题着《红豆》诗，我禁不住潸然泪下，泪水打湿了画纸融入诗画里。
往后的这些年里，通仍每隔一个月便寄给我书信，向我展现京城的繁华，天下珍奇，应有尽有，能人云集，比比皆是，民俗百态，风情万种……可我从没有收到过和他相关的只字片语，只在市集中见过他的诗画，越发苍凉悲寂。虽非真迹，我依然像幼时拾取红豆一般，细细珍藏。也许他的记忆里我正日渐淡薄，直至剩下一个名字，可他对于我却是无尽的思念，犹如那一捧怎么也握不住的红豆，一颗颗从指缝间流走。
终于又熬过一日，我回过神后继续焚烧手上的书稿，烧掉一切能涉及我的记忆的物品，免得牵起他们的痛处，书房曾是我最爱留驻的地方，我走之后，估计父亲在短时间内也无法释怀。有生之年我不能带给让他们欢欣更不乐意见到他们为我的消失而悲伤。
我本以为今生都无缘相见，不意能见这最后一面。料峭的寒冬在我瑟瑟的颤抖中一丝丝滑过，春天的暖意渐渐向我围拢来，此时我每日昏睡，矍然消瘦下去，母亲常偷偷地背着垂泪不止，幸好有父亲从旁安慰应该无甚大碍，我强打着精神卧在书房里翻阅各种书籍以自娱，对外界的事更是充耳不闻。当他们踏入书房时，我正埋首于一幅没有描完的画。只当是母亲端来了汤药，抬头一瞥后便愣住了，揉揉双眼，唯恐自己是在做梦，浑噩地认为这多日来病情加重，神志不清才致于此。直到他们的揶揄声起，静灵师妹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如此病重仍不舍弃手上的书卷。对久不相见的老朋友也熟视无睹，这便是书上教你的待客之道么？那口气仿佛从来不曾分别过。我顿时感觉到涌上心头的凄苦，是欢喜，抑或是哀怨，还是伤痛，仅仅在脑际一闪而过。欢笑着责备他们的无情，莫不是早将我这老朋友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我将离去才来送行么？即便我不理不睬也是常理。长年累月的奔波在外，虽是正值风华之年，心智却急速老去。发现通的改变后让我对他是否变得让我不再熟悉而忐忑不安，多加的几分成熟对他没有损伤，不仅削薄了他的傲气，还增添了几许温和。但长久的别离由不得我们之间划下无法逾越的鸿沟，我终于失去了这个曾经陪伴我十余载的人。可他的影子在十年前就开始一笔笔刻入心底，即便走上奈何桥，喝下梦婆汤也不忍忘却。
我求他们搀扶我出去走走，庭院里零零星星的花开得生机黯然，但墙角的一束小花由于见不着阳光，只能苍白地凋谢在明媚的春色里。回到学堂的课桌旁，他告诉我那次捉小虫来吓唬我的秘密，并非是为了嘲笑我，厌恶我，他们希望我在他们面前哭泣一次，那怕只是害怕的逃走也好，那么我就不再难以靠近。可事情和想象总有些许差距，不想害你病了一场，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不多说话，也不和大家一同嬉戏，即便我曾陪你渡过十余载，你也不曾在我面前失态过。
我第一次笑得如此狼狈，眼泪簌簌往下淌，诚然你说的不错，我很应该自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既然你这么认为，那就永远这么认为下去！我无须诉说内心的苦楚，一直便是心若寒石，不求别人的理解，不懂他人的关切，更不希冀有人愿意守着我直到老。只因为害怕我的离开带给他永久的伤害，所以我学会隐藏，收敛所有光华不让它的热量蔓及你的身旁。当你离开时我求你为我画一幅画像，你说你会在一个月后如约为我送来。
如今还剩五日可我等不及了，我想再看一眼红豆树，披上白裘袍，于是要求母亲扶我去，我靠着母亲坐在树底下，听她絮絮地讲述孩提时的故事，紧紧抱住她一天天衰老的身子，我安静地告诉她不要为我伤心，我过得很快乐，但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不会再做她的孩子，因为世上已没有人值得我流恋。然后我便在母亲的怀里安稳地睡去，手轻轻垂放在她胸前，母亲没有号啕大哭，只是将她布满泪水的双颊贴在我耳边，呢喃地说着她会好好地生活，只求下辈子我依然成为她的女儿。
梦里我悄悄地对相思木许愿：我愿用我的躯干化作相思木，用我的血泪凝成相思子，用我的灵魂永远地守护我所思念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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