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悦从旧金山返港那天，她并没有告诉我，我也没去机场接她。事实上不是没有告诉我，只是她在临港前的那几天突然改变旨意，决定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前一天回来。
当我知道自己最爱的那一位仍是小茵时，晓悦的回来给我增添了不少的罪恶感。面对她，我仿佛像一个卑微的小丑，带着谁也看不清内心世界的面具，就连笑容亦被斥去了几分真诚。
我该怎么办才是最好？这是一直困扰我的难题。我应该勇敢地道出一切，让所有问题来一次彻底性的解决，然后使晓悦恨我，抑或静静地隐瞒所有，让所有问题石沉大海，然后使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一切安于现状的发展下去，直到小茵告诉我她男朋友跟那位千金小姐分手，她也终于在他男朋友的哀求下甘心地回到他身边，事情才被迫到了关键性的转折点。
这也许是最完美的结局，小茵跟她男朋友和好如初，我和晓悦继续在一起，四个人，两个世界，这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终办法。
可是，这一切过于表面了，我仍然无法抹除对小茵的情感。我抚心自问，我要多久才能真正忘记小茵？一年？十年？也许是一辈子都没法忘记。倘若感情真的那么容易忘掉，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必爱得那么深了。
没法忘记对小茵的感情，使我没法去面对晓悦的感情，我不能容忍自己自私地与一个不是我最爱的女人谈恋爱。所以，我决定选择逃避，我要离开香港。
“我要离开香港，到法国巴黎定居。”当我在咖啡厅这样跟坐在我面前的晓悦说出这句话之后，她感到非常愕然，仿佛是听到了本世纪最不幸的一个消息。
“你要到法国定居？”她仍未相信地问：“为甚么那么突然？说走就走，之前从来都未听你提起过的。”
“我爸爸在法国工作已经十年了，他很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团聚。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还是在申请排期当中，一比都未能作实。最近才正式通知到领事馆签证。”
“甚么时候会离开？”
“等我办好在香港所有的事务之后，就会离开了，这可能还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
听到我下个月就要离开香港，她突然沉静下来。她垂下头，右手拿着铁羹心事重重地伴匀着杯中的咖啡。我也喝了一口咖啡，刻意把气氛弄得沉寂起来，希望能连带着我对小茵的感情跟晓悦对我的感情一并随着空气消失。
她停下来，把手中的铁羹拿了起来，搁在伴杯的碟上，抬起了头，表情痛苦地质问我： “你至所以选择离开，是因为你心里仍然很爱小茵，对吗？”
我像被人看穿心事般怔了，久久都没法立即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知道她为甚么会知道，只知道这是一道她深知答案的问题，而且答案也就如她一针见血所问的。倘若我如实作答，只会直接地令她受伤；倘若我不如实作答，亦会间接令她受伤。这是一道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问题。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我们都低下头，彼此静止了数分钟。她卟哧一声笑了，心情变得阔达起来，她释怀地说：“从你在我面前抱住小茵，你没有前来追我解释一切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最爱的人是小茵，而并不是我。”
“既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已经知道，那你为甚么肯一直留在我身边？”我惭愧地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但是，我无意要去欺骗你的感情，只是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对小茵的疯狂思念。对不起，对不起……”
“你想知道我为甚么会愿意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嗯！”我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有一天会不会爱上我。等到你真的爱上我那一天，我便狠狠地把你甩掉，来报复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爱上我。”
我心怀谦意地凝视着她。她的笑容使我感觉很不实在，而我又无法达到她口中所说的 “有一天会爱上她”，我只能对着她说了两声：“对不起！”
她没理会我，只是继续雀跃地接着说下去：“我终于都等到你爱上我的这一天了，所以，我今天就要把你狠狠地甩掉。”她兴起手中的咖啡杯说道：“喝完这一杯［最后的咖啡］，我们就正式分手。从今往后，我爱情的世界再也容不下你。”
当她说完这一番非常牵强的话之后，我发现她的眼角有泪水渗出，在此同时，我亦感觉到我的心藏突然出现一秒钟的悸动，对她产生了只有一秒的爱情，继而我发现我有爱过晓悦，就是在遇到晓悦但又未遇到小茵的那一段岁月。直到小茵的再次出现，她一刹那就抢走我对晓悦的所有情感。
原来，人的感情记忆就是这么奇妙，当你想把一段的记忆慢慢遗忘时，因为忘记中主角的再次出现，毫不费劲就能勾起这一段仿佛将要灰飞烟灭的记忆。
我们喝完咖啡后走出咖啡厅，准备各分东西的时候，她问我：“我们还是朋友吗？”
“嗯！”我猛点头，说道：“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你说的永远有多远？”
“今天，明天，将来的每一天。”
“连爱情都不会有永远，而朋友可以吗？有这样的朋友吗？”
“有！只有你愿意一直相信的话。”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甚么事？”
“在你离开香港之前，我可以到机场为你送行吗？”
“可以。”
道别之后，我们背对着各自向前走，心情上有点生离死别的感觉。虽然我很想掉头追上她，来挽救这一段连甚么都不是的爱情，但是，我由始至终都无法没有小茵影子地去爱她。
爱情需要绝对的忠诚，不可以容下一点杂质。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着，我也将要面临离开我生长的地方。唐深得知我要出国定居，说要替我办一个热闹的欢送会。离别原本就是伤感重重，倘若要在兴致欢腾后再离开，原来伤感就变得更加伤感了。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所以只好欣然地拒绝他的好意。
他要我跟他一起到百货商场去，说在我走之前送一件礼物给我。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离开香港了，你最想完成甚么事？”并肩同行的他问。
“我已经没有想完成的事了。”
“真的没有吗？”他似乎嗅到了我心里的想法，于是继续说道：“你是没有想完成的事，只不过有想逃避或者忘记的事。因为这些事都刻骨铭心，你在香港无法忘记，所以才选择远远地离开这里，直到你完全忘记为止。”
“你放心好啦，即使我在这个世界离香港最远的一个地方，都不会忘记你这个我认为是即使我移民外层空间都不能忘记的好朋友。”
“哈哈，是真的吗？你有这么伟大吗？”他知道我不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因而转移了话题：“你到底想要甚么礼物？”
“你喜欢送甚么就送甚么。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感到非常高兴。”
“那好吧！我就送这样的礼物给你。”
我们刚好步过一间CD店，他把我顺势地推了进来，要我在这些CD中挑选一件作为礼物。
我在CD店里走了几圈后，在一处地方停下脚步，把一张CD反复地拿起了又放下。我在挣扎着，不知道应不应该买下，但最终我还是决定买下，于是拿了起来对唐深说：“我就要这一张CD。”
唐深接过CD后二话不说，亦不对它多作观察，便爽快地拿到柜台结账了。
那是一张世界钢琴名曲的CD，我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买下来。倘若要给这一道问题添加上一个模糊的答案，那就是因为CD里的一首钢琴单曲，贝多芬的《给艾丽斯》。那一首小茵最爱的钢琴单曲。
“就一张CD就可以了吗？会不会显得我小气？”唐深见我拿着CD心不在嫣就问。
“可以啦。一张CD就可以替换你的千言万语了。”
“是吗？原来你一直把我的话当作吹耳的风。真失望。”他拉长声音说道：“我—真—失—望—啊！”
“一世人两兄弟，不要生我的气吧！”
“现在不生你的气，难道要等你到了法国才生你的气吗？”他装作很生气，继而问我： “你是真的喜欢这张CD吗？抑或这张CD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当然有它的意义受在，所以我才会选择它。”
我把CD拿在手上冲唐深晃了晃，说道：“因为它是我最好一位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无论我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我听着这些跳动的音符，就会想起这个世界有一个人的存在，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是真的吗？你想起我就不会觉得孤独吗？你会认为我会为了你坚守自己的贞操吗？你放心好啦，我只会为你的思念而感到一丝丝的作呕。”
“那我不要思念任何一个人了，我并不希望我思念的人为我作呕。”
“哈哈。”唐深一笑而过。
这一张钢琴单曲CD，的确会使我想起某人。我没有勇气如实告诉唐深，我至所以买这一张CD是为了思念小茵，我心里明白得很，即使我不亲口说出来，他也会知道这一张CD跟小茵有关系。因为，他太了解我。
日子像流水一样的过着，很快，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了。我应该做点甚么呢？是应该好好地闭门谢客，还是应该相约几个朋友共聚最后的时光？我是一个害怕寂寞，却又讨厌喧哗吵闹的人。我只想有这么一个人，她可以静静地陪在我身边，甚么都不用说，甚么都不用做，就这样与我相辅相成，想互依靠，做一对不用说话就能进入彼此内心世界的情人或者知己。
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吗？很可能，在银河系的某一个有水有生命的球体里，会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生命体。有时我甚至会想，在亿万年前，我的祖先就是这一个不知名球体的星际移民。
只剩下一个星期了。我原本不想寂寞，却偏偏寂寞，因为寂寞，我想起了在我人生之中份量最重的两个女人。我连仅仅的一个星期，都用来完完全全地怀念她们，就像时光真的能倒流一样，我看到了过去的点点滴滴，快乐的，伤心的，都毫不遗漏地一片一片地在脑海里上演。最后，我将这些回忆统统锁进一个印有“在离开香港之前”的空间里，然后再设置了一个随机的基因密码，摆在一处我很难会搜索到它的记忆文件夹里。
明天就要离开香港，我仿佛面临失去香港的威胁，因为对一个女人的爱，漫延成为对整个城市的眷恋。我可以不离开吗？我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留下来。我告诉自己，我在香港也可以忘记她，只要我们不再相遇，只要我不再接触与过去有联系的事物，我就可以慢慢在时间里把她忘记掉。
可是，我知道这并不可行。
如果一个人要忘记一个对他来是说刻骨铭心的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站在离他想要忘记那个 人最远的地方。那个叫天堂的地方。
我的离开只是为了减轻自己对她思念而承受的痛苦而已。
离开香港那天，我一个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坐的士到了香港国际机场。就在昨天，晓悦致电给我，说无论如何都要等她前来送机方可登机，如果登机前还不见她的踪影，就将机票改期。我笑着问她，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所以故意在那一天不前来，要我多逗留香港几天呀？我说我不想再留下了，你不前来送行的话，我只好如期登机。她立即使出烈女本色对我大吼，假如我不等她前来，即使我走到天涯海角都会揪我出来，还她一个公道。
在机场大厅的我望着机场的正门口，正等待着晓悦出现的身影。
在川流不息的送机与登机的人群中，我感觉我在香港的人生仿佛将来结束，我最后在香港的这段时间，就是等待晓悦出现的这一段时间了。我很想晓悦能够立即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立即登机入闸，心无牵挂地离开香港了。这是我的想法，一种似乎没有办法做到而又想蒙混过关的想法。
这时是下午一时半了，机场广播正播放着最后招集：“前往法国巴黎的乘客请注意，这趟前往法国巴黎的飞机在四十分钟后起飞，请要乘座之趟飞机而又未进入候机楼的乘客在二十分钟内登机入闸。谢谢合作。”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地迫近，我不能再等待晓悦的出现了。于是，我只好入闸了。
拖着行李向着登机的方向走去时，我重重吁了口气。我终于都可以得到解脱，离开这个只会有我悲伤的地方了。
“石—耀—坤！”
就在我入闸前的那一刻，一个划破机场的大声叫喊，使周围的环境变得寂静起来．我转过身子，朝着大喊的方向望去。
她就从机场的门口站着，然后慢慢向我走来，走到我的跟前。
“为甚么要等到我决定登机的那个时，你才出现？”我在质问她。
她挣扎了一会，才回答我：“是因为在你决定登机前的那个时候，我才有勇气见你。”
“你见我都需要勇气吗？”
“嗯。”
“你是前来为我送行吗？”
“是的，不过不全是。”
“你有其它事吗？”
她沉思了一会，接着在她的手提袋里掏出一迭信来递给我，说：“这是你的信，现在全都还给你了。”我看着她手上的信，迟迟未伸手去接。那四十八封是她曾经亲手拿走的信，在最后的关头，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站在那里傻笑。我突然发现人类的那些伤痛回忆，即使你再怎么努力弃掉，总会有一天无声无色地回到你的身边。
她见我没有接过信，便狠狠地把信塞进我的怀里。她说：“你好好保重了，再见。”
我只能苦笑着说了一声再见，然后木然地转身去。
我仿佛有一种被全世界出卖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可怕，就如发现人生原来只是一场梦，我们只是梦中的人物。
一个人独自坐在飞机上，周围都是同一班机的乘客，他们都是我生命中出现过的陌生人，也许在下一秒，我就会完完全全地把他们忘掉，但是，我却不能轻易忘记前来为我送行的女孩。
我手中拿着她刚塞进我怀里的信，发现里面夹集着一封她写给我的信，于是，我茫然地打开了。
坤：
得知你要离开香港到法国巴黎定居这个消息之后，我心情反复了几天，才发现自己心里原来藏着很多想对你说的秘密。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也来不及对你说，只好把所有的话寄托这一封信上。
从在“心意甜品屋”重遇你的那一刻开始，我的思绪一直围绕着你。我想起了我们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了你对我所许下的承诺，慢慢地，我竟然有种希望时光能倒流的想法，但最终，我还是努力地克制了自己。
直到那一天，我深夜十一点走到你家，无意中发现你的鞋盒。鞋盒里面装满了你对我的回忆，也似乎装满了我对你的谦疚，我当时就有一种很恨自己的想法，恨自己当初为甚么会那么狠心掉下你，去寻找自以为更幸福的人生。原来，从分手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到了后来，晓悦从美国旧金山回来，你一直担心我会伤害到晓悦，其实我也不想伤害她。看着你神不守舍的样子，我只好忍痛地与你画清界线，让你可以心无牵挂地爱她。其实 在那个时候，我跟我男朋友分手很久了，因为不想伤害晓悦，我只好暗然地退出。
当晓悦来找我，告诉她跟你分手了。她说你仍然爱着我，她不想你因为不想伤害她而跟她维持现状，所以，她劝我在你离开香港之前跟你说清楚。可是，我反复考虑了几天，考虑是否要在你离开之前告诉你，但是，我一想起我曾经离开过你，就连一点勇气都提不起来了。
我知道你还爱我，我也还爱着你，然而，过去的错误令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在一起了。两人互相相爱的人，假如他们的缘份链断了，就没有可能再在一起。如果我们想再在一起，只有让我们再次相遇，再次重新开始。
如果我们的缘分未到尽头的话，就让我们重新相遇吧！
看完之后，我把信折好塞进了信封，泪水正不断盈满眼框，我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放不下她，于是，我默默地对自己念了一遍：“就让我们重新相遇吧！”
书友的新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