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报纸,大吃一惊,觉得困在美墨边境的女孩就是爱玛。报纸说:这个中国女孩从加拿大来,在一间学校就读,为帮补生活费用,在一个周末,受顾于一个残障人士,到美墨边境旅游,他们从亚利桑那州的诺加利斯小镇出境,到墨国玩了一天,回来时,因她是一次出入境签证,美国不准她再入境。而顾用她的那位美国残障人士把她丢在那里,独自回到美国。她呼天呛地,也无法进入美国。她困在那里已经一周,每日乞讨过日,饥寒交迫,苦不堪言。这个女孩的经历很像爱玛,她的遭遇令我焦虑痛心。这一夜通宵未眠,天亮时,我决定去美墨边境寻找爱玛。既或那女孩不是爱玛,我也要救她。
我开始从大西洋向太平洋进发。一路,昼夜兼程。好在“福特”很帮忙,她一直很卖力,虽很少休息,却不抱怨。一路上,虽没有“杨柳岸”,却有“晓风残月”。虽没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忧伤情调,却有“千里云峰千里爱”的旧情。我哼着一只歌,那歌的歌词已经忘了一大半,忘掉的就自己添上。
秋天,
霜蚀掉了绿色的叶和红色的花,
但是,
太阳依旧带了微笑向着你,向着我,
把她的光送进我们的心。
秋天,
霜蚀了我的梦幻,
我美丽的梦幻落了,
然而,
我心里依然照耀着那爱情,给了你,给了我,
给了我们一个春天的幻境。
爱的温暖,
爱抚着我疲惫的灵魂,
给了我一些用春天的阳光拌和着的幻觉,
这是因为我被爱吻印了不能忘却的记忆。
这只歌给了我安慰,也给了我鼓励。等。每一个人都在等。有一阵子,我以为等的是巴巴拉,慢慢地发现,等的不是她。原以为等的不是爱玛,慢慢的发现,等的就是她。
到了诺加利斯,我才知道,美国为了防止美墨边境的偷渡客,化费了多大功夫。以海关为中心,竖立了15公里长的三米高的金属高墙。世界上少见。隔着这麽高的墙,看不到墨西哥那边的人,我必须出关。因为去那边的人少,我很快进入墨西哥。我停好车子,开始找人。墨西哥这边的人很多,我挨着个看,转了几圈,一无所获。我又开始找人问。大部分墨西哥人只会说西班牙语,少数会讲英语的,往往答非所问,大概是听不懂我的话。我问了几个美国人,他们也只是回答:“对不起,不知道。”我又去问海关人员,他们带答不理地说:“没看到。”
天黑下来了,我决定留下来,继续找。我走进一家酒巴。里边人不多。老板是个很胖的女人。我要了一杯墨西哥生啤酒,边喝边和女老板聊天。她会说英语。
“生意好吧?”
“白天还可以,晚上人很少。”胖老板回答。
“你见过一个中国女孩子吗?”我们聊了一会,就开始问她。
“好像有那么一个。是不是黑头发,个头不高?前两天在我店里过了几夜,后来,好像叫黑桃A的人领走了。”
“她是不是从美国来,回不去了?”真有点像爱玛,我接着追问。
“这个……不知道。”
老板去招呼生意,我们的谈话停下来。
“黑桃A是甚么人?”老板空下来之後,我又问她。
“领路的呀!”她说。
“去美国,一个人要多少钱?”
“一千美元。你想去美国吗?等吧,夜里他们会来接客的。”
到了凌晨一点,来了两个女人,很明显,她们都是墨西哥人。年龄不小了,但穿着打扮很时尚。她们要了啤酒喝起来。她们不说话,只是拿眼睛不停地在别人身上瞄来瞄去。其中一个,凑到我身旁。
“先生,晚安!”她的英语很地道。她把酒杯举起来,向我笑笑。
“晚安!”我猜想她就是那黑桃A的人了。
她喝干她的酒,然后把嘴伸到我的耳边来,我紧张起来。她要干甚麽?
“先生,你要去美国吗?”她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是!多少钱?”
她看看我,又向我这边挪了挪。
“一千元。”她的口气吹到我脖子上,“到了美国交钱。”
“女人,你们也能领过去吗?”
“能,前几天,我们领过去一个女的,也是中国人。”
“那女人什么样?”
“黑头发,细长的眼睛。”
我拿出爱玛的照片给她看。她翻来倒去地看,半天才说:“有点像。”
“像吗?”我盯问了一句。
她又改了口:“不那么像。”
“到底像不像?”
“我说不准,你们中国人,我看,长的都一样。分不清谁是谁。”
“姥姥!”我说了句北京土话,她听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知道她是中国人?”
“黑头发,黄皮肤。”
她不再听我提问,转身用西班牙语问她的同伴。她的同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转身又对我说:“她是从美国那边过来的,回不去了。她是你的女友?”
我未加可否。
“你去美国找她吧,一千美元,到不了美国,不收费。”
“她是哪天过去的?”
“大概是前天吧?这条路要走5天,再过两天,她准到美国。”
我打开我的手提电脑,查看美墨边界偷渡的资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头条新闻就是,今天,就在亚利桑那州诺加利斯镇,从猴子拳到绿色山谷那条路上的沙漠地带,死了14个偷渡客。有男有女。我一看就懵了。诺镇是从墨西哥偷渡美国的主要通道。诺镇的偷渡通道有两条,一条是从白色纪念碑到诺镇汽车加油站,行程只须45分钟。但很容易被抓住。另一条是从猴子拳到绿色山谷,这条路线要在沙漠里走5-6天,因气温很高,很容易死亡。每年沙横200多具尸体。看到这些资料,我心都凉了,在还不能肯定那个偷渡者是不是爱玛的情况下,我已经把她当作爱玛了。于是,便有了对所爱的人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的思念。“你一定要活着!”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我决定,立刻回到美国那边去接应她。第二天,我排队蹬陆美国的时候,看到那高大的金属墙上,钉了许多十字架,那上面写着因偷渡而丧生的姓名,年龄,性别,住址,死亡的日子。这些死亡的象征,让我对爱玛死亡的恐惧又增加了几分。
我回到了美国的诺镇,我先到边防巡逻中心,那里有三个值班人员在18台电脑前工作。一个值班人员好像发现了目标,他急急的在屏幕上搜索。我说明了来意,他们说:“我们天天都抓到人,现在,楼上就有10个女人,你可以去认认。”
他们带我上了楼。一间房子里关押着一些女人。我隔着铁栅栏仔细地辨认她们。这些妇女,多数是墨西哥人,只有两个亚洲人。我对这俩人,端详来,端详去,最后还是排除了。我是多么希望在这里见到爱玛呀,可是,这里没有她。我离开了巡逻中心,开车直奔猴子拳到绿色山谷那条路。走了50公里,到了一处教会设立的供水站(专门供给偷渡者,以免他们渴死)。我告诉他们,我来寻找我的女友。他们很吃惊,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到这个地方来找偷越国境的人。他们说,再往前走,就不能开车了,只能走路,沙漠里气温已经很高了,日晒,干渴,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他们叫我带了两加仑水。(妖:你可想好了再做决定,此去,有可能回不来。)不知什么原因,此时,我竞然有了与爱玛同归于尽的心情。这种心境叫我藐视眼前这片吃了许多人的沙漠。
我走了一小时以后,开始看到偷渡者们留下来的东西。帽子,鞋子,外套。女人的文胸,丝袜。还有头发,不知头发为何会掉下来。这些东西显露出死亡的面目,令我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再往前走,头脑开始迟钝,那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找爱玛。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横在我的眼前。一只伸向天空的手臂,一只像爱玛手的手臂。我发疯样的扒开那黄沙,露出一张脸。那脸已干瘪歪曲,很难看出本来面目。但可看出头发是黑色的。我又把她身体扒出来。她身上的衣服很少,看得出是个女孩儿。有一样东西叫我发抖了。在她的臂上,露出一块伤疤。这就是那爱情的标记呀!难道她就是爱玛?
“爱玛!”我绝望地大哭起来。
真心爱一个人,就是一点都不要有拥有她的心思,只是在旁边陪陪她,给她做温柔的陪衬的颜色,不要与她有任何的牵绊。因为没有拥有的心地,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我听着我自己的哭声,还隐约听到一阵耳熟的音乐声。开始,我竞不知这音乐为何物,半晌,才知是我的手机铃声。我眼泪哗哗的流着,不想去接那电话,但是,那铃声却固执地响了又响。我打开手机,里面传出房东的声音,我大吃一惊。她老人家来电话必有要事。唉!真是天大的要事。
“爱玛来电话找你,我说你到美国去找她了。”房东老太太在电话里喊。
“啊?爱玛?她还活着?”我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不活着?她在纽约呀!”房东大为惊奇。她听了我的话,必定是摸不着头脑啦。
“她何时来的电话?”我问。
“刚才!”
活见鬼!她当真活着!
“她在纽约什么地方?”我问。
“她留下了电话。”
“请把她的电话号留在我手机的录音里。”
谢天谢地,爱玛竟然好好的在纽约活着。但是,这位姑娘死了。我看着她那干瘪的脸,心想,她死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又用沙子把她埋起来,又找来一些有颜色的衣物,放在她身旁做标记。其实,她距离“天堂”只剩下一小时的路程,她是死在“天堂”的门口。也许,或者肯定,有一个男人爱着她,她悄悄的离他而去,而他却对她仍旧报着希望。这真是悲哀的希望。
“大难临头,你能握住我的手吗?”我从心里找出这么一句话。这姑娘面临这场灾难时,她的情人没能握住她的手。所以,死後,她还把一只手伸在空中,等待她钟爱的人来握。想到这里,不禁有些伤感,几滴眼泪滴落在埋她的沙丘上。她的死,不在于死得悲惨,最悲哀的是她没有自由。为什么她不能自由地出入这个国家?
我回到供水站,对那里的人说,有一个女孩死在一小时路程的地方。那里的人却说,他们会通知巡逻中心去处理。是的,他们已司空见惯。对死亡的司空见惯是多么恐怖?
我上了汽车,拿出手机,打开房东的留言,把爱玛的电话抄在纸上。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号码竟然和女士内衣批发公司的相同。怎么回事?错了?我又听了一遍留言,没错,就是这个号码。我打通了这个电话,确认这就是女士内衣批发公司。
“请问,你们那里有个叫爱玛的姑娘吗?”
“对不起!没有。”一个女人回答。
我上了高速,以最高限速向纽约冲刺。第二天,在汽车上我又拨通了这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人。
“请问,你们公司有一个叫爱玛的小姐吗?”我说。
“你找爱玛小姐?很好!先生,你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她的声音有些急迫感。
我把我的姓名告诉了她。
“很好,很好!先生,爱玛小姐请你到公司来。”她的声音很激动。
“现在吗?”
“不!甚么时间,请等电话。”对方的声音变得更欢快了。
“现在,我能和爱玛小姐说几句话吗?”我迫不及待了。
“对不起,不行。”
于是,我就等电话。晚上9点,手机上出现一条短信。通知我第二天上午10点钟到另一地方去见爱玛,而不是去公司。第二天快到10点钟的时候,手机上出现一封短信:“10点啦,回家吧!等你。爱玛。”下面写了地址。
天哪!我的爱玛,叫我回家。回家?
我立即驱车前往。这是一间独立house,(独立的二层小楼)我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却是一个女管家。她引我进了客厅。我在公司见到的贝莉站在那里。她笑容可掬,却不说话。
“爱玛呢?”我问。
“你真不认识我?”贝莉说。
我听到爱玛的声音,可是,我看不到她在哪里。“爱玛,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呀!”贝莉说,她的声音却是爱玛的。
“天!这是怎么回事?”我望着眼前的贝莉目瞪口呆了。
贝莉走过来,抱住我,仰着脸,望着我。“你好好看看,我就是爱玛呀!”她说,眼里流出泪水。
“你的模样变了!”我惊奇地说。
“为了你,也为了我,为了我们,我整容了!”她带着眼泪笑了。
我在她脸上摸索着,辨认着。
“认出来了,你的牙还是那样子,还有,你的瞳孔,能照见我的面影的瞳孔,是你的!”我激动地说,“让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口。”我把她的衣袖挽了上去,终于看到了那刻骨铭心的伤痕。
“是你啦!是你呀!”我高兴得泪水直流。
“你终于来找我了!”爱玛说。
“第一次见你时,你为什么不说是你?”我问。这话非问不可。
“我倒要问你,当时,你为啥不认我?”
“我认不出呀!”
“你不认我,我很伤心!所以,我要考验你,你是真不认识我,还是不想认我。”
我向她述说了我在美墨边境的经历。
“爱玛,为了你,我差点进了鬼门关。”我说。
“大难临头,你牵住了我的手!你真的选择了我!”她抱住我,在我耳边喃喃细语。
“是的!是的!”我呜咽了。
我亲吻她的脸,把思念之苦,一骨脑渲泄给她。
“你把戒指带来了?”
“带来啦,而且是钻石的!”
“好!我们的婚姻就像钻石那么硬。让我们一起变老吧!”
“你跟我回去吗?”
“当然!我不能还留在曼哈顿打拼,这儿是单身之城。”
“OK!”我喊了一嗓子。(妖:我可告诉你,爱情是有温度的。得赶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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