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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噜嫂 第一部分 呼拦哈达山下46 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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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老大的心猛地抖了一下,紧接着便在心底大声地呐喊起,

  “天哪!娃噜哥活着!娃噜哥还活着——”

  那一刻,老大比女人沉着。在女人只顾哭喊时,他伸手摸到娃噜哥的胸膛是热的,尚在大口大口呼吸着……

  雪,好像不那么凶了。天际的尽处,似乎也有一丝光亮透出。踅摸到了娃噜哥的锯,老大伐倒一棵小碗口粗,带枝杈的山榆树(满族人打到猎物时,就把猎物放到枝杈上。)把它拖到一个稍平一点的山坡,又将娃噜哥背了过去。老大令娃噜嫂抱住娃噜哥坐在树杈上,然后自己在前面扛起小树的干端,顺着雪坡慢慢向山下滑去,滑去……

  滑到山下,老大把娃噜哥背到山口,又找到娃噜哥的雪爬犁,将娃噜哥连夜送到永陵镇医院。

  到了医院,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经大夫检查,娃噜哥除脑后有一点轻伤外,其他部位完好。虽然如此,可娃噜哥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椐此初步诊断为脑震荡,须住院观察治疗。听大夫一说,娃噜嫂抱着娃噜哥,顿时泪如雨下。

  按医嘱,老大去办理住院手续,可在收费窗口,他凝住了,因要收一百元的住院费。诶哟,自己兜里只有杯水车薪的七块钱呀!因此老大端着单据返回病房,低头站到娃噜嫂身旁。聪明的娃噜嫂囔着鼻子问,

  “是不是,要住院钱?”

  娃噜嫂见老大没吭声,便伸直腰,在腰间摸了半天,掏出纸包纸裹的五十元钱来。瞅着娃噜嫂一层一层打开钱包的样子,老大想这五十元钱,大概是她和娃噜哥的全部家当吧!

  还缺五十元咋办?急得老大在走廊里乱转。最后老大还是拿着五十元钱和单据硬着头皮,站到值班大夫和收款员面前,递尽了小话,

  “大夫!我们手里暂时就五十元钱,能不能收我们住院,给病人先用上药。明天早八点我准时把差的钱送来。我说话算数,一定送来,一定……”

  “能送来?”

  大夫瞅了一眼收款员问。

  “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说话不算,这灯泡灭,我就亡。出门就遭雷劈……”

  正当老大指天顿足,信誓旦旦之际,大夫和收款员的脸上,早已露出笑容。看着大夫和收款员颌首的样子,他兴奋得居然给他们鞠了个躬;就连跨出收款室的那一刻,依旧回头冲大夫一呲牙,弄出个氓之嗤嗤状。收款室所发生的事,老大没对娃噜嫂讲,只是说五十元够了。就这样,娃噜哥住进了住院。

  接下来,由娃噜嫂守护娃噜哥,老大拎着猎枪独自跑到山下,背起熟睡的嫚儿将她送给娃噜嫂时,已是次日凌晨,快两点钟啦……

  从医院出来老大惊奇地发现,就在娃噜哥住进医院的时候,暴风雪就像完成了某种使命,居然停了。这场倒霉透顶的雪,一如冲娃噜哥来的。他出事了,它也诡谲地溜了!举首凝望这风平浪静黯然的夜空,不禁老大在心里猛骂这场倒霉的暴风雪!真想抄起猎枪对准老天来一枪,以泄心头之恨,可惜啊枪在病房里。

  在回家路上,老大一直在琢磨“到哪去弄五十元钱哪?”那会,老大想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和能弄到钱的地方,其中也不乏自己家。其实老大再清楚不过,如今自己的家早已一贫如洗不说,且债台高筑。这几年生产队竟搞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而生产却一落千丈。一年到头二百多斤皮粮,是一亩地对人们的回报,因此家家穷得生疼。生产队分值最惨的是前年,分值仅八厘钱。(正常劳力每天15分,一人一天只能挣一角二分钱,能买一合半火柴。)今年分值为三分八钱,众人皆说关队长干得不错!

  家里没钱,即便是有钱,估计爸爸妈妈也不会慷而慨之解囊,因为他们一直反对自己与娃噜哥他们来往。(妈妈风言风语闻到一点点,有关他和娃噜嫂之间的传言,为此妈妈曾找他谈过,但被他一口否定了。)对于他们的冷漠,老大心里有数,原本不是这样。过去,他们也是心肠似火,肝胆相照之辈。尤为教师的妈妈,知书达理,通晓是非。可现在连鬼都看得出,他们奉行的是,“只扫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哲学。

  在那个说假话、做违心事人人自保,荆棘丛生的年代,或多或少老大能理解爸爸妈妈。人是被整怕了,吓怕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文明之精华仁、义、礼、智、信哪里去啦!何况,那天贾老二在批判会上一针见血指出,自己与逃荒人来往密切的问题,那更是令爸爸妈妈惶恐不安的事!如此这般一想,老大甚觉弄到五十元钱,实是比登天还难!

  一筹莫展之际,老大也曾想过自己的同学赵义。赵义是城镇户,毕业后未及下乡,而直接分配到镇铁业社学徒。那时城镇户与农村户虽为两字之差,实是天壤之别,决非同一阶层的人。他们以最可靠的工人阶级而自居,过着“上等人”生活。对此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政治斗争需要罢了。受宠若惊的学生们,做为革命的急先锋已退出历史舞台,蛰居于山野之中。整个社会急需稳定,且要恢复生产,那么工人阶级革命的中流砥柱便是,谁又会料到,有哪一日他们也会被人弃若撇履?

  忽而,老大觉得自己的思路滑得有些离谱,已滑入晦涩的政治领域,不仅心头一颤,“都火烧眉毛,管那些屁事!”。如此一来,老大便又复原路思想下去,一想到同学他便想起上回借的五元钱,至今未归还!再则说,在那个年代五十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他那个同学挣两个月,还要拐弯啊!

  一个能拿得出这笔钱同时也愿意出钱的人,那是关爷。但打死他,老大也不能去找关爷!因为那天,在雪地老大和关爷打了一架,最后关爷也未能劝说了他。对此虽然老大清楚,关爷是在为自己好,可由于自己不可能离开娃噜嫂,同时也不允许关爷再靠近娃噜嫂一步,因此两人弄得很僵,话说得也很绝,所以老大不可能再去找关爷。

  想到这里,老大觉得自己就活像一个经常输光钱的赌徒一般,一筹莫展。走过苏克素护毕拉河桥,又向前走了一截,忽然老大停住了脚步,“要回家睡觉吗?”在心下老大问自己。

  无奈,老大一屁股坐到苏克素护毕拉河堤上,凝视被冽风刮开那泛亮的冰面,听着冰层被严寒冻裂的声音而发呆。想想自己对医院的承诺,又想到奄奄一息的娃噜哥,以及心爱的娃噜嫂,此刻他真想猛哭……

  东北冬天的后半夜是极其寒冷的。干坐了一阵,一股股透彻心骨的寒冷,使老大难以稳坐,只好起身。就在老大站起的一瞬,又一股凛冽的寒风骤起。老大忙系紧皮帽子带,把头向脖腔里缩了缩,然后又把手吞进袖管深处。嘎吱嘎吱踩着厚厚积雪,老大木然地向家走去……

  到了堡子口,老大发觉堡子里是出奇的静,如同死了一般,就连平日夜里零星的狗吠声也难以闻到。如此之静,迫使他不得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潜行在堡子的街道上。

  当老大路过饲养所无意中发现,马棚下每天晚都亮着的马灯熄灭,使饲养所陷入一团漆黑。就在这时,老大下意识望了一眼,马棚后黑糊糊的仓库,突然!他眼前一亮,遂将目光锁定在那里。因为老大想起,仓库里有昨天磨好的大米,且全部已装好了麻袋。“偷、大、米!”当一个可怕的信号在他脑子里闪现时,老大的心猛一下,跟着一个寒战打起!无论如何,老大不敢相信自己会沦落为小偷。

  自己家祖祖辈辈均为戍边将军,是驰骋疆场的骁将,绝不曾出过鸡鸣狗盗之徒哇!如此一想,老大犹豫了,直觉心里阵阵发冷。虽然内心已变成了战场,可老大的脚步却一直未停,向家走着……

  然而,老大终未走出多远,又折了回来。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早已走投无路,便心下一横,豁出去干啦!大不了蹲巴篱子……

  脚下老大穿着轻便的牛皮靰鞡.为了不留痕迹,他顺墙根一闪身来到仓库前,又一猫腰钻进仓库的侧面。仓库是用木板皮钉的临时仓库,由于它挨着马棚,而马棚晚上还有马灯,饲养员又一宿不停地喂马,因此没人会想到它的安全问题。再则说,堡子里的满族人,一年到头不曾见过谁家锁过门,可这里从来就不丢东西。

  黑暗中,老大摸到一根木棍,悄悄翘开一块木板皮。木板皮下面立刻露出一条足可钻进一个人的缝隙。说是迟那是快,老大就像《水浒》里偷鸡的时迁一般匍匍在地上,一骨碌钻了进去。进了仓库,老大使出全身的急劲,硬是从里面拖出一麻袋大米来。然后他又用手摸着木板皮上的铁钉,按原眼插上,又用木棍轻轻钉了几下,将木板复原。

  正当老大在心里庆幸如此顺利时,突然!饲养所的门开了,随后就是饲养员张老歪的一声紧似一声的咳嗽。在门咣地被打开的那一刻,老大不禁倒抽一口气,心一下提到嗓眼,屏住呼吸老大伏于麻袋后。他在想,耳聋眼斜的张老歪不会听到吧?假如他真的过来自己该咋办,是把他打倒继续行事,还是一跑了之……

  咳,实在谢天谢地!张老歪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咳嗽完端着马料径直进了马棚,给马调了一阵草料后,反身回了屋。一直未敢喘气的老大,黑暗中望着张老歪背影,方慢慢吐出一口气。随着张老歪将门关上,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稍稍顿了一会,老大竖起耳朵判断确实没有异样的动静后,继续行动。平时老大就力气过人,且又学过摔跤,尤其当下的那股急劲。只见他双手抱紧麻袋呼地一用力,将二百斤麻袋撅到肩上。为了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老大顺着张老歪走过的地方,一溜小跑将麻袋扛出堡子,埋在雪地里,然后又反身溜进家,悄没声息打开柴门。家里的大黄狗狺狺一声后,便把前爪放到老大胸脯上,没了声息。在院里,老大摸了半天才找到雪爬犁,而后将雪爬犁放到自己肩上,悄悄带上柴门,连夜将大米拉到苏克素护毕拉河桥下,隐藏起来……

  把雪爬犁连同大米藏好后,老大顺原路回去用脚踢积雪,欲盖住刚才自己留下的痕迹;可踢了两下,很快他就发现风早已帮了自己大忙。顶着零下30多度的严寒,老大在桥下足足蹲了一个多时辰,差点没把他活活冻死!

  直至东方破晓,老大才拉着雪爬犁直奔同学赵义家。当老大出现在赵义家院子时,天已大明。见到赵义,老大对他撒了个谎,说妈妈回娘家急等用钱。大米黑市价,三角多钱一斤。二百斤大米老大仅向赵义讨要了五十五元钱,然后当场抽出一张五元的还了旧帐,自不必说。

  清晨尚不到八点钟,他就飞快地朝医院奔跑,因为他手里已攥有五十元钱……

  面色苍白的娃噜嫂,守在娃噜哥床边,在无声啜泣,那是在老大重重推开病房门时见到的。娃噜哥依旧静静躺在病床上,液体通过输液器一滴滴进入他的体内。听到门声,娃噜嫂抬起头,眼里立刻透出惊异的光芒,因为立在娃噜嫂面前的老大,早已成了冰雪人。在一个干冷干冷的夜晚,老大整整在旷野里折腾一宿,皮帽子周围以及眉毛和胡子上,早已结满了一串串冰溜,就连老大的肩背上也挂满霜雪,整个人如同白毛蘑菇一样。看到他那惨样,娃噜嫂心里难免心痛,忙过来,一边为他解开帽带,一边帮他打扫霜雪,一边说,

  “冷了吧?咋不在家好好歇歇再来!”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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