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老大也向邓恒讲述了自己的一些情况,还告诉他们自己为啥会摔跤。当他们得知,老大家是城里来的下放户时,就显得更加亲切,遂推崇他为山头之第二把交椅副号长便是!
过一会,邓恒铁青着脸,冲对面两个岁数稍大一点的号犯说,
“操你妈,张二,李老歪!你俩到门口便桶那去住!你的地方倒给老大!”
看得出,对邓恒的吩咐,那个叫张二和李老歪的号犯,明显不太情愿,撅着嘴瞅着邓恒,愣是没动弹。见状,邓恒马上翻了脸,立起了眼睛,抓起一个枕头照那两人砸去,同时嘴里骂道,
“操你小妈的,臭老捣(知青对当地人的称呼)让你俩过去,听见没!”
那两人躲过枕头,仍旧撅着嘴慢慢腾腾地拽着自己的被子,往门口蹭。看着他俩执执拗拗那个熊样,邓恒气得刚要起身,却被老大按住。邓恒坐下仍就气咻咻地说,
“操他妈的,不要管他,他俩都是强奸犯,欠打!李老歪这X,把我们知青都给强奸了……”
按着号里的规矩,新来的号犯均要住在门口,紧挨便桶的位置睡觉,夜晚尿喷到你身上自是不必说了。除此之外每日倒便桶,刷便桶,到窗口接饭等一干子事,也就全归那个新号犯。邓恒照顾老大,没让老大住便桶的位子,而是让他挨着自己住最好的地方……
这里的审讯,经常是动刑的打、捆、绑、吊、坐飞机、跪砖头、老虎凳乃家常便饭。只要你进来就由不得你,认不认罪都得认罪。夜深人静时,经常可以听到,鬼哭狼嚎的叫声从审讯室传出。那阴森森的叫声若在夜间响起,听起来真他妈的不寒而栗!
相反老大却认为,这里根本就不用动刑,终日两个酒盅般大小的窝头,附加一碗空汤,足可令那些彪形大汉立马倒下。倘若你呆上半个月,跑不出五十米一准趴下。
听说,沈阳一个看守所一天炸了监,是号犯们密谋将看管人员活活勒死后,纷纷逃窜。可没等这帮号犯们逃出几十米,竟全然昏倒于马路上。在看守所周围,监管人员没费吹灰之力,又将那些号犯一个个拖回,数了数一个不少。
那毕竟是听说,他有些将信将疑。可现在真的身临其境,毋庸置疑,这是铁的事实。两天过后,他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一站起人就打晃。
进来后,令老大最担心的莫过于何时提审自己。老大倒不是害怕动刑,对此他早就豁出去了,只不过老大想早一点过完堂心也就净了!就在他豁出去的那一刻,老大忽然觉得渣滓洞集中营里的英雄们,也不过如此吧!因为人逢绝境,似乎一切均不在话下。然而与之不同的是,那些英雄们面对的是自己的敌人,他们全然可做大义凛然状;而自己面对的是谁?是敌人?是无产阶级政权?那么自己又是个什么人……
看得出,邓恒和李杰与这里的看守民兵混得颇熟。于是他俩就在私下里为老大通融,请那些人尽量多关照老大点。然后邓恒又告诉老大,“审讯时,问你啥你就承认啥,不要扛硬,操他妈的!不就那点X事吗?认帐!”
一天深夜,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和凿门声,将老大惊醒。
“5号的肇希杰——出来!快!出来——”
听到叫喊声,开始老大一阵阵心悸,知道定是提审自己;后来老大定了定神,慌忙爬起穿衣服。可老大发现自己无论咋定神,穿衣服的手依旧在抖。黑暗中,邓恒人等,均爬起拉住老大的手。
“别他妈磨叽!快点——”
极不耐烦的看守民兵在催促。
穿上衣服,老大重重地握了一下邓恒的手,感觉到里面的血又热又赤,老大似乎寻到了力量。于是冲号友们老大挥了挥手,亦欲做大义凛然状,可提着裤子,趿拉着鞋,(号犯不允许有裤腰带和鞋带。)实乃影响其高大之形象。出了号房,老大欲学白公馆里的烈士为自己设计被审的形象;老大认为两腿一定别抖要直,脖子尽可能向后,最好两肩一高一低,这样显得顽强……
转了几个弯又走过一个直廊,老大被押进一个审讯室。审讯室里灯火通明,周围堆放一些刑具,还有几个彪型大汉(民兵)。看过这一切,老大仿佛有种在电影里的感觉,特自豪!故而提溜一下裤子将腿和腰弄直。
三个呈一字型排开的办公桌,横在他眼前。办公桌后面坐着几个人,由于灯光是从高高的天棚上俯射而来,致使那几个人的脸色,被灯光映的有些发青;再加上他们那副死爹哭娘般拉拉着的大脸,还真有点面目狰狞,令人凛然可惧。
当天对老大的审讯,比他预想的要好,但罪也没少遭。对此,老大不晓得是邓恒他们疏通起了作用,还是这帮家伙实在是审累了。因为老大知道,在自己前面已有三个号犯如此这般。所以对老大的审讯,前后不过一个小时便告结束。
时间是短了点,可给老大留下的印象却刻骨铭心。尤其令他沮丧的是,方才为自己设计的烈士动作竟一个没派上用场,自己的形象惨遭破坏!跟他妈《林海雪原》里的小炉匠似的。
那帮家伙未打老大,进去后二话没说,就上来三个民兵,“嘁哧咔嚓”用绳子将他捆起。绳子在脖子处留一套,将老大捆好后,把剩余的绳子从套里穿过,然后两人狠狠一勒,立刻将老大两个胳膊吊至后脑勺下。
捆好后,又将老大按到两块砖头上跪下。孰料,跪砖头的滋味,忒难受!莫不如挨顿打。没等跪上二十分钟便大汗淋淋,“好家伙!”那滋味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后来根本就不用谁逼谁,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切,老大主动吐噜吐噜全交代了。
走出审讯室之后,老大心下想,若是大革命时期,面对冷酷残暴的敌人,自己一准是叛徒……
看来,人怕死是绝对的,不怕死是相对的;人的自私是绝对的,不自私是相对的;人的势利是绝对的,不势利是相对的;人的嫉妒是绝对的,不嫉妒是相对的;人的胆怯是绝对的;不胆怯是相对的,这是他对人性的几点体会。
说起来,号里的人好像都有特异功能似的。每个人皆能凭借着南墙小窗户铁栏杆间所透进的一缕阳光,而准确无误地报出时间。他们没有针,但他们可用笤帚蘼子和毛巾线缝补衣服。他们还能用毛巾线把窝头切成若干片,或切成若干个如同工艺品一样的精致小块……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