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墙上,扎满刺猬般黑色的箭!
这是无名的机会吗?
趁乱拔剑,刺杀残剑!趁飞雪远在对面书室,不能过来与残剑联手。
无名认为这不是机会。
刚才,头一枝箭射入书室,将残剑手握的苇管射断,钉到墙上。“嗖”地一声,又一枝箭以极大力道破壁而入。秦国强箭,异常刚劲,余势不衰,抖动尾翼。于是残剑出手!
残剑不看箭。
但手起处,黑色长箭已被残剑攥在手中。
残剑一折,箭镞箭羽被折去,剩下箭杆,又成为残剑在沙盘中写字的笔。
无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对呼啸的乱箭,残剑恍若无视。
残剑像已完全进入书法之境。
书痴?还是别有深意?
无名跪坐在残剑前,稳坐不动。
但无名却觉得自己不如残剑!
强敌在伺,外箭又源源射入,残剑却折箭做笔,似乎除了将写的“剑”字,世间万物再不能使他分心。剑术为道,书法也为道。求道者,若想有所大成,必心无旁骛,恐怕莫不于此!
仅此定力,无名便自感不及!
残剑能专注求道,才在数年中剑术精进,在天下剑客中独享盛名。
无名也十年练剑,练得很苦,但无名仍会分心,有两种心未彻底练去:
热心。
好奇心。
热心也叫同情心,无名虽然冷血,眼睛余光瞥见大间中三百弟子,已有十余人中箭受伤,无名不禁对那些无辜弟子感到同情。
无名还听到老馆长喝止弟子们,不禁对老馆长之举感到疑惑,文字精义,难道比性命都重?难道赵国书法,竟要在如此险恶之境中练成?
无名已经看出,那些弟子,均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便意味着以肉体硬抗利箭!
赵国是秦国的敌国,赵国人也意味着是秦国的敌人——无名是秦国人!
无名却很难把这些习字的赵国少年视为敌人。
无名此来所杀,只有残剑和飞雪二人。
无名是一名剑客。剑客之上,更高的境界是侠客。
侠客与剑客的高下之分,在于侠客救人、助人而不仅仅杀人!
可哪个优秀剑客身上,不潜藏着侠者之气呢?
残剑已经放下箭杆,换成了毛笔,那是最古朴的笔,用细丝将兔毛扎在竹管上。
残剑对着几案上的丝帛,像沉思着如何下笔。“嘭”地又一枝利箭撞入,残剑眉头一皱。这时候无名就按剑一动。无名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残剑是这书馆中武功最高之人,残剑为何不出手救人?
可能有两种解释:
一,残剑知道有办法解救,但这办法无名不知道。
二,残剑很想起身解救,但强敌无名就在他前面虎视眈眈,残剑须全神贯注对抗,分身不得。
无名想到这里,于是动了一动——
片刻之前,他确实想觑出残剑的破绽,抢先出手,但现在他改变主意——
他暂不杀残剑。
他让残剑暂时安心——
他可以代替残剑去救,哪怕,那些赵国弟子理论上是秦国的敌人。
所以他才动——
无名按剑一动,残剑便察觉了,声音很淡:
“客人去哪里?”
无名答:“先生思路,被乱箭打扰,我去挡上一挡。”
无名的语气,很平常,但残剑抬起头来看无名了,残剑第一次认真看无名,目光很深邃。
残剑道:“听说秦国箭阵,只有秦人的剑法能破解,你是谁?”
无名沉默不答。
然后无名起来,转身,走出书室。
长长的走廊,如船舱内狭窄的甬道,剧烈震荡,承受着骇浪拍击。但外面扑来的不是浪,而是杀人的箭。
无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突然,他停住!
昏暗摇晃的甬道那端,有一个身影也走过来。
红色的身影,很美丽的身影!
飞雪!
一剑刺出,万点雪花!
但飞雪却没带剑。
她看到无名也停住。
无名、飞雪相视而立,冷冷凝视着对方。
甬道外仿佛狂风骤起,秦军射来新一轮箭,惊起飞沙走石,犹如天女散花,纷纷扬扬极猛烈地撞击而来。秦军啸声也如穿堂之风,在二人之间穿梭回荡。
这是无名初次目睹飞雪。
他觉得飞雪真的很美,那是一种剑之美,只有使剑之人,才能领略到飞雪那种逼人的美貌!
他想到人们传说的那一幕:静静的雪夜,残剑的头、身、剑都蒙上了一层白,然后漫天飞雪,雪中飞剑!
飞雪来做什么?
她一直在等这边的动静吗?
是不放心残剑,来助残剑,还是——
无名、飞雪稳如泰山般地站立着,仿佛箭雨的狂啸声远在天边之外。两人目光,像各自的剑。
无名:“是流水先生?”
飞雪:“高山先生为你写字,为何离开?”
无名:“先生写字,不能打扰,我去挡箭。”
飞雪:“不用你去,退下!”
飞雪语气,异常刚烈,但无名不肯让。
无名:“秦军箭阵,天下闻名,流水先生未必能挡!”
飞雪却冷冷一笑:“你行,我也行!什么天下闻名,我却不信!”
说罢,飞雪孤傲出门,她的红袖翻卷,竟不像人们说的雪,而像——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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