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上,可以容纳很多事情。
请等待,无名这样告诉残剑和飞雪,等到明天早晨决战。
此时离天明,还有三四个时辰。
对残剑和飞雪来说,白昼属于决战,而夜晚属于情。
今夜的情,与往夜的情不同,可惜是——
畸情!
夜已深,已很深。
幽暗、红色的长廊,有轻轻的“沙沙”声。
一具红色愤怒的身影,掠过袍风,飞快穿过。
是残剑,还是飞雪?
由于无名拜访,今夜两人的互相偷窥被打断了,到此时才开始进行。
残剑先开始!
残剑的袍翼张得很开,很悲伤。
他没有理由不悲伤。三年来的怀疑,终于在今晚被证实!飞雪果然曾与长空有私情,恐怕残剑本人的手臂被别人砍下,飞雪的反应也不过如此强烈吧!残剑自己的武功太高,手臂根本没有被人砍掉的可能,所以,残剑大概没有机会享受到飞雪的强烈感情,这让残剑很悲伤。他情愿用一条手臂,换取飞雪对自己的感情!
他还很讨厌自己。他是一代大侠,或大剑客,为什么就陷在对飞雪的情感里不能自拔?夜复一夜,他迷恋于偷窥,迷恋于飞雪的背影。他情知自己不能原谅飞雪的背叛,为何却反过来渴望飞雪的原谅?他做错了什么?刚才,他应该出剑,一剑结果那个讨厌的家伙吗?他不好意思承认,他其实很感谢对方砍掉了长空的右手呢。长空的手伸得实在很长,竟伸到了飞雪这里!如果是他本人遇到长空,会不会也砍出一剑?他恨长空,但他竟讨厌地仍喜欢着飞雪!因为,他不愿恨她!
所以,残剑还是决定,给飞雪一个机会。长空手臂一废,等于从江湖上消失,如果飞雪能回心转意,残剑愿意明早出剑,替飞雪出剑,结果那个挑战的家伙!只要飞雪不再爱长空,残剑可以做任何事,战遍天下之战,为她!
所以,残剑觉得,今晚的偷窥是非窥不可!
他来到飞雪室外,蹑步轻声,屏住呼吸,对高手来说这很简单。
他窥见:
暗红的烛光,长空的铜矛静静放在盒子里。
飞雪背门端坐,对着铜矛,黯然神伤。
套在矛中的那只手,三年前抚摸过她,如今已灰飞烟灭。
矛底端铸有两个装饰铜环,其中一环缺了一半,像飞雪心已破碎。
飞雪慢慢地伸手,从旁边摸出一个锦囊。她从锦囊中取出一个小红布包,再将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显然是她的珍爱之物。
残剑悄悄瞪直了眼睛!
他看到一粒赫赫闪光的碎铜!
他看到飞雪又伸手,将铜矛从盒中捧出,把碎铜缓缓对向铜环缺口。
恰好对拢,铜矛完整无损了!
残剑觉得内心疯狂。
漫天飞雪,一剑刺出,万点雪花。
他曾跟飞雪一战棗而飞雪也曾跟长空一战,并一战定情吗?那处缺铜,是飞雪与长空相交的纪念吗?
残剑凑着窥视的脸,痛苦得变形。
“沙沙”的脚步,带着急促与愤怒,鼓起红色的翼穿回甬道,奔回他的书室!
他痴痴坐在那里,像已经麻木。
连丫鬟如月来替他更衣,服侍他入睡都没察觉。
他只想到一个场面:飞雪将来。
幽暗、深红的长廊,空空荡荡。
他已经偷窥完飞雪了。
应该轮到飞雪来窥看他。三年来,两人每夜不都如此吗?
今夜,飞雪会不会来?
夜很长,飞雪要来还来得及。
残剑猜得不错。
仿佛一阵风,穿过长长的甬道,带来轻轻脚步,一个艳红的身影:飞雪。
飞雪有一万个理由要来。
她习惯于每天来。再说,今夜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她尚没顾得上看残剑的反应。
她想看他的反应,也许,她在爱过长空的同时,现在仍爱着残剑。
所以,她来。
她来了,无声地站在残剑室外,然后,她窥。
她头一眼没有窥见残剑。
因为替残剑宽衣的丫鬟把视线挡住了。
所以飞雪先看到的是如月!
但她不应该继续看。
人有血。
不管侠客、剑客、情人、男人、女人、好人、坏人,都有血。
残剑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已披衣坐起,他听到外面没有动静,他已经没有兴趣和如月做下去了。如果飞雪走了,他再继续做,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只觉得心里痛,有一种隐隐的嗜血之怒!
他不说话,脸色阴沉。
如月没有意识到他的变化,仍贴向他,想偎到他怀里。
少女多情。少女一旦被男人占有,更会痴迷。但残剑已不需要!
“你走!”残剑低声喝。
如月错愕、伤心地看着残剑。
“走。”残剑脸已变。
如月盯着残剑暴躁的脸,她的心破碎,人也崩溃!因为她明白这个男人的意思了!
如月像被杀死了一样,慢慢起来,抱着衣裳离开。
如月还不了解男人。
也许,如月要经此一场,才能真正变成女人?
人去室空,只余残剑。烛火已残,非常寂静。
残剑知道,自己和飞雪的怒火尚未完全爆发!他仍觉不满!
他知道飞雪就在对面书室。
他猜得很准!
那边,同样是红色残烛,将飞雪包围。
飞雪也背对门端坐,呼吸急促,生着闷气。
她宽大的红衣愤怒抖动,就像一触即炸的火团!
书馆中静得可怕,两个人,各在室中背身坐,却远远仇恨相向。
残剑阴沉着脸,慢慢起来。
他出门。
红色衣袍,“沙沙”地穿过长廊。
慢慢逼近对面飞雪书室。
飞雪在听。
听到声音近了。
她不动声色。
她不会理他。
门“嘭”地撞开,她知道残剑到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进她的门。
她听到,他居然冷冷地把急促的呼吸抑制住了!
她听到冷冷一句话,他说:“我知道你看见了!”
她不答。他又说:“自从三年前,你与长空有一夜之情,我心中便不复有你!”
她仍不答。他再说,声音变得更冷:“如今我与如月,也情投意合,待天一明,我便带如月离开此地,永不回转。”
从她的背影判断,她虽不说话,但肯定被深深激怒了。残剑感到很满意。
于是,残剑慢慢地转身。
他幽灵般的身影,在长廊中冲回,有一种轻快、得意!
他奔回自己书室,他进门,可很突然——
“嚓”!
一柄雪白锋利的剑,隔着薄薄壁板,破壁刺入!
一剑刺出,万点雪花!
怒火中烧的雪花!
残剑吃惊,抬手欲挡。
哪里挡得住——
剑尖,刺入残剑身体,扎得很深!
残剑明白,飞雪的报复到了!可他站着,任剑刺在身体里,没有动。
残剑不说话,外面的飞雪也不动。
剑,停在残剑身体中。
血,慢慢沿着剑身流出。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两人较劲,一动不动,只有血的滴落声。
红色的书室中,地上殷红的血越积越多。
“嚓”,飞雪剑终于抽出,从薄壁收回了。
残剑咬牙立着,不肯倒。
飞雪提剑的背影,怒发冲冠,倒提的剑尖,在滴血。
像红色、刚烈的幽灵,她怒奔而回。似乎这一剑,仍不解气!
长廊中像刮过一阵红色旋风。
“咚”,残剑靠在壁上,他单手捂着伤,竭力坚持。
他不愿让飞雪听到,他被她刺倒!他不服输。
他艰难地喘息。
飞雪端坐,怒气未消,她对着残剑书室的方向。
她前面,摆着带血的飞雪剑。
她等着残剑倒。
残剑忍痛兀立,坚持不倒。
血在流,透过他捂伤的手指流,浸湿了红袍。
他头上,渗出粒粒豆大汗珠。
飞雪端坐不动,与残剑较量。
其实也与她自己的意志较量!
她拒绝过去看他伤得怎样。
长长幽暗的红色走廊,静得可怕,空得瘮人。
似乎被血染红,而且颜色越来越深。
残剑终于缓缓地倒了。
他再没有力气,倒在了地上,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一声沉闷的低响。
几乎同时,飞雪身体也一震,她难以抑制地立起。
那一声,像砸在她心上。
没有掩饰的、疯狂的脚步声,她飞奔向残剑书室。
红色衣裙高高地飞起。
残剑倒在地上,已经闭上眼。飞雪破门而入,但她被面前的血腥惨景震骇!她刚才狂怒中刺出一剑,不仅深深扎中残剑,而且残剑抬手去挡时,整只右臂也被锋利的剑刃削落!
残剑只剩一臂!
残剑也只剩一口气!
一剑刺出,无尽血光!飞雪心碎手软,手中那把天下无双的利剑堕地。她扑上前去,替残剑包扎止血。残剑奄奄一息的眼,望着飞雪。飞雪哭了!
“你为何不躲我那一剑?”她问。
红光迷乱,残剑缓缓张嘴,痴痴地望着她,艰难地回答:
“你刺我,我便喜欢了!”
“你为何喜欢?”飞雪哽咽说。
“很好的一剑,”残剑喃喃说,“这样我才信……”
“信什么?”飞雪道。
“你头一次跟我说这许多话……”残剑尽量微笑,他看着飞雪,“信你心中还有我!”
凄凉的笑意凝固在残剑脸上,的确,他和飞雪三年来总算相互开口说话!
满屋刺目的红色,凝住了,像血一样!
“其实,我只想你对我好一点!”飞雪哭着说。但残剑已听不见!这是飞雪对残剑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残剑已不再呼吸!
红色的曙光,已不觉射进书馆,也像血!
飞雪抱着残剑,她悲!她疯!
她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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