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听呆了!
树林里,树林里,黄叶仍在飞舞,但静得可怕,她听不到声音。
她的人确已崩溃。她昨夜一剑刺出,虽已懊悔万分,惟有一处情理仍支撑着她,残剑与丫鬟如月私通,所以她怒极之中,刺得还算合乎情理,但现在已没有情理——只有情,残剑对她特殊的、深深的情!这种情她感受得越深,整个人便越陷入可怕的深渊。
她刺向的是最爱她的人!
她刺向的是一个爱她爱得嫉妒的人!
她刺他,也因为她为人太过于嫉妒!
嫉妒是一种人性。
飞雪悲哀地摇头,像不愿相信听到的事,她恍惚地提剑,看着面前的如月。
如月用刀拄地,晃悠欲倒,失血过多的脸,绢一样苍白。
“不,我不信!”飞雪低喃道。
如月大口喘气,发出的声音像针刺般尖锐冷漠:“信不信由你!”
飞雪绝望,没有力气回击如月。
她忍不住绝望地发出质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为何此时才说?”
如月失血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平静的快感,微笑着,很残忍地说:“因为,我恨你!”
飞雪战栗,又听见如月最后一句话:“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飞雪再听不下去了!
她转身仰面,对着漫天黄叶,脸上有泪!
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可满眼看到的,是悲哀灿烂的金黄!
背后,如月慢慢松手放开双刀,倒在落叶中。
飞雪已经杀死如月!可她的心非常悲哀!
风起了,飞雪握着剑,悲哀、雕塑般的身体凝固在飞扬黄叶里。
然后,她像梦游一般,慢慢朝树林外走,不知道走向何方?
她看到,前方远远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提剑等在那里。
一个男人,穿着死神般的黑衣。
十分冷酷,是无名。
无名仔细看着过来的女人。
她发鬓蓬松,失魂落魄,提着一柄剑,有一种被摧毁了的美!
她曾经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剑客,甚至可能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像无名这样的剑客,鉴赏力不同于常人,只会欣赏用剑的女子,所以昨日一见之下,无名便认定这女子有天下独一无二之美。
无名十年专心练剑,其实从没有欣赏过女子,他无暇;昨日算是他头一次认真看一个女子。
他是来杀她的,所以要认真看,把她当对手看。
今天他也在看,也很认真。
他仍然不是来欣赏,而是动手杀她。
他看到——飞雪魂已散,人已涣,神情恍恍惚惚,缥缥缈缈。
他知道飞雪将败!
飞雪走近,冷冷道:“你是秦人?”
无名已经换上了秦国小吏服,所以飞雪辨出,无名认为这无须多说,于是答:“是。”
飞雪道:“拔你的剑。”
无名于是慢慢举剑,朝飞雪行礼。飞雪不还礼,她似乎已神游它处。无名将剑拔出。
这是无名与飞雪的第三番交手,也是最正规的一次。
前两次,飞雪用袖中剑气与文房四宝,但这一次,却将以飞雪剑对决无名快剑!
飞雪剑出,万点雪花!
很正式!也很有悬念吗?
无名觉得毫无悬念!
无名没有想到,自己的离间计策非常成功,比原来设想的更成功!
他原本想阻止残剑与飞雪双剑联手,他打算与残剑和飞雪分别决战,这样他有十分之一的把握,尤其对残剑。结果双剑彻底瓦解,飞雪来迎战他的样子,如同送来被他屠宰一般!
无名内疚吗?他送去长空铜矛,以这种方式挑拨两名天下最好的剑客,也使一对情侣相互残杀,这似乎是暗算,不像光彩所为。
不,无名不内疚,因为他来杀双剑,是为秦国。为国杀人,谈不上什么手段光彩不光彩。
他杀的是两个刺客,刺客是搞暗杀的,以暗算对暗杀,彼此彼此。无名认为,自己最大的特点是冷酷,快剑无情,人也无情,只求成功,拒绝失败!
无名惟独觉出一丝遗憾。
任何剑客,都希望自己的巅峰一战能惊天动地,这是一种外人所不能体会的强烈快感。为了享受到这种快感,剑客可以十年苦练,只追求快感一瞬。
很像是一个男子追求一个女子,不管过程有多苦,那快感销魂的一瞬始终牢牢吸引他,使他获得无穷动力。此间妙味,当局者自知,不足与外人道。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
如工匠雕出一只完美花瓶的最后一瞬;
如诗者酒意醺然,却灵感汹涌挥毫作毕之时;
如苦行者在沙漠中跋涉,越过一座巨大的沙丘;
人生荒谬至极之时,快感也至极。
快感人生!
但接近快感时,忽然却发现原来设想的快感不存在了。
无名的情形便是这样棗
他看着飞雪手中那柄剑意已散的飞雪剑,慢慢也把自己的剑举起。
两人背后,黑色的秦军大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还需要预测这一战的胜负吗?
由于输赢已判,所以无名后来给秦王叙述格斗经过时,就显得兴致不高。
他没有热情去绘声绘色,讲述如何与飞雪双双跃起,快剑与飞雪剑在空中相交,发出嗡鸣。是的,飞雪虽然精神受创,剑招散乱,但她尚能勉强支撑一时,所以两人的决战惊动了远处军营,秦军出动,将两人团团围住。这下飞雪就更加跑不了。秦军发现与飞雪搏斗的是本国小吏,而且小吏的剑明显占得上风,就围在旁边呐喊助威,并不一起哄上,将飞雪乱戈杀死。无名在层层黑色头盔的众目睽睽下,战得兴味索然,觉得这只是一场无聊的表演。
就连飞雪那享名盛久的飞雪剑法,无名也觉得不过尔尔。当时两人已斗了近百回合,飞雪见赢不了无名快剑,焦躁之下,终于将飞雪剑法祭出。飞雪将一块白绢抛起,飞雪剑跟着飞刺,将白绢盈盈切做两片,此后她每刺一剑,都将空中飞舞的白绢再切碎,无数细绢被剑卷起,像漫天雪花攻向无名。无名承认飞雪剑法看起来很漂亮,很美,其要诀是用雪花迷惑对手,然后趁势刺出。但无名怎么会被刺中呢?在无名眼中,翩翩雪花中,飞雪的剑因剑气不足,所以露出了上百处漏洞。无名随便反击一剑,都可以击破飞雪剑法。无名退后,盯住纷飞雪花中最大的一处漏洞。
然后无名出剑,他精准无比的快剑——
一剑刺出,万点雪花尽消,雪花消,飞雪剑意也消,飞雪持剑停住。
飞雪同样明白,自己的剑法被破,所以她不抵抗,不看无名的快剑,而看着无名。
抵抗也无用,高手相争,胜负一判,结局便重若山岳,再难改变。
所以飞雪看着无名的眼。她的眼神中,有迷茫、有心酸,也许还有很多很多。
人将死时,感触恐怕都很多。
无名是无情冷酷的人,不懂女人的多愁善感,所以无名只看懂飞雪眼神中一种内容:
尊严!
飞雪是高手,高手有尊严。她大概希望,既然败了,就保持尊严地败。
无名这样理解。无名甚至觉得,飞雪已经不想活了,才放弃抵抗,想让他快一点杀她。
无名于是将剑催得更快。
无名的剑,瞬息不停,“嚓”地已刺穿飞雪胸膛!
可杀掉一个求死的对手,剑客无名,请问你有快感吗?
无名也这样问过自己。
毫无快感。
无名刺完收剑,看着飞雪慢慢倒下,带着悲哀的尊严倒下。
无数碎雪,渐渐飘落。
死者尊严,胜者落寞。
无名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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