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说,他见过残剑飞雪。
秦王断定,残剑和飞雪是一对生死不渝的恋人,不可能彼此猜忌。
此话一出,无名的第二个故事也被推翻!那么,秦王心里,应另有一个关于残剑和飞雪的故事。
秦王没有到过赵国,没看见现场的情况,但秦王觉得这不重要。
秦王掌握着一些基本事实:
飞雪和无名确实曾当着秦国攻赵大军,公开一战!
飞雪使出飞雪剑法,但被无名打败!
残剑的剑,也被无名带回来,说明残剑也被降服。
秦王相信自己军队的报告,也同样相信无名说的一些细节,诸如在书馆找到残剑和飞雪,替书馆弟子挡箭等等。秦王以为,无名虽然想方设法,编造出第二个故事,但只是把真事改造。
所以,秦王理解的第二个故事,只是有一点不同:
对人的理解不同。
对残剑飞雪理解不同。
因为,秦王是王,但也是一个人。
秦王可能是天下无数人中、最杰出的人之一。秦王听无名的故事听到一大半,便听出其中不妥,据此推断无名为刺客。
杰出的人,需要另一个杰出的人来理解。
无名很杰出,居然接近了秦王十步。
秦王也很杰出,所以看破无名杰出的计策!
但秦王还很孤独。秦王是杰出、孤独的人。
杰出和孤独,本来就是同义词。越杰出,在人世间的知音或知己越少,因此就越孤独。
杰出的人,往往一辈子执着于一件事!
秦王执着于统一天下,而长空、残剑、飞雪则执着于刺杀!
所以秦王能够理解这些刺客。
所以秦王要道出对残剑和飞雪的理解。
在秦王的理解中,故事首先应该是蓝色的。
奇怪吗?秦王说一点都不奇怪。秦王不喜欢无名第二个故事中的红色。
红色,意味着血腥、杀戮、人性之扭曲。
秦王认为这个故事里没有扭曲的血腥。
秦王说这故事里有一个蓝色的湖——
湖不大,水碧蓝,极美丽,很宁静,就在残剑和飞雪栖身的书馆旁边。
秦王既然要攻赵,对赵国的草木地理早就查得清楚。
湖上面的天,也是蓝色的,秦王提到蓝天,因为秦王本人相当喜欢蓝色——
蓝色,意味着和谐、安宁、友谊,甚至爱情。
所以秦王如是说:
在蓝色的天之下,在蓝色的湖水之旁,残剑和飞雪一直厮守在书馆。两人经常到湖边戏水,像一对被世人羡慕的鸳鸯。
残剑和飞雪原来都很杰出孤独,但由于两人相遇,不再孤独,只更杰出。
两人是杰出的刺客,三年前便一同入秦宫行刺,虽功败垂成,却奇迹般地安全撤退。
与普通的刺客不同,这对刺客最大的特点,便是相互爱得很深,像蓝色湖水一样纯净、不掺任何杂质。三年来他俩享受着爱情,同时在使他俩的剑法臻于完善。
刺客的生涯,与剑客也不同。剑客可以独身自善,但刺客却随时必须牺牲,由于残剑飞雪选择秦王做行刺对象,所以他俩牺牲的可能更大,爱情因此更弥足珍贵,相守的每一天都很珍贵!
然而,在三年练剑与享受爱情的最后一天——
无名到来!
无名是一名新的刺客!
无名是一名奇怪但威胁很大的刺客!
无名和他俩想刺杀的对象一样,是秦王。
无名却来取他俩的命,或者说请他俩献出生命!
无名的到来打破宁静,打破湖水般宁静美丽的爱情!
秦王说,无名查到残剑、飞雪的下落,可能依靠长空的帮助,长空在铜矛上刻了一个“临”字,无名据此到临城。当然实情是不是这样,秦王认为不重要。
秦王认为,无名第二个故事的前一部分,除了编造出来的残剑飞雪三年无话,基本无虚假,无名确实请残剑写了一幅字,因为无名初到书馆,不知如何开口,只有请残剑写字。
然后午夜子时,在藏书阁,无名就开口了。
说什么?
秦王纵情地想像——当然想像中,也不乏严密的推理:
悬赏令!
是的,悬赏令!
秦王认为,无名若请求,一定会说悬赏令。
用薄纱制成的方形灯笼,散发出凛然的光。
那一夜的事情,同样从试铜矛开始:无名约见残剑飞雪,亮出铜矛戴在手上,让残剑和飞雪验试。残剑和飞雪轮番用笔、墨、砚、简攻击,都被无名用锐利的铜矛一一击碎。
无名举着铜矛,威严无比。
残剑和飞雪目不转睛,盯着铜矛。
地上,是抓碎洒落的文房四宝,四面屋角,藏书阁收藏的竹简堆放如山。
无名不说话!
自从无名进到藏书阁,默默亮出铜矛,无名还没有真正说过话。不说话,是因为无名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是来请残剑、飞雪献出生命的,难道可以随随便便地说“请你们献出生命”吗?
可这句话,又不得不说。
这是无名来的目的。
很难说,所以无名在考虑着怎么说?
——也许,先得解释长空铜矛的由来?
——也许,还得说出长空悲壮的捐献?
——也许,这样才轮到说悬赏令?
无名还在考虑,残剑却先说话了。
残剑慢慢说:“长空神矛,并非败在你的剑下!”
飞雪跟着说:“不错,此矛是长空自愿奉献与你!”
无名很吃惊,因为他尚未开口,难道残剑和飞雪已看破铜矛来历?
残剑飞雪,果然见识过人!
无名的眼里露出疑问,他想知道,双剑如何参透?残剑和飞雪发觉他的疑问,于是残剑回答:
“我俩虽未见过长空,但他武功盖世,铜矛决不会旁落!”
飞雪也说:“不错,只有一种解释棗”
残剑答:“长空自愿求败。”
飞雪问:“长空为何求败?”
飞雪与残剑竟不看无名,相互问答起来。飞雪望着残剑,残剑想了一想,神色凝重了!
“悬赏令!”残剑一字一字道。
“悬赏令?”飞雪眼神一闪,随即明白。
“悬赏令,”无名也沉声道,“在下正为此而来。”
残剑与飞雪一起看无名。从长空铜矛到悬赏令,需要复杂的推断,但双剑既然悟出长空自愿求败,联想到悬赏令便不困难。
对双剑不困难,但却令无名极佩服!
飞雪问无名:“你究竟何人?”
无名答:“刺客。”
残剑问:“以何刺杀秦王?”
残剑问的,乃是最要紧环节,以双剑之才智,如何能悟不透悬赏令中的破绽?但悟透悬赏令是一回事,想利用悬赏令则是另一回事。
天下最好的刺客是长空、残剑、飞雪,难道还有人的行刺功夫在这三人之上?
所以残剑要问。
无名不动声色,答:“快剑。”
无名说完,不再说。
因为剑快不快,口说不算。
残剑、飞雪也不再问。
道理同样,所谓快剑,须眼见为实!
无名环视四周,开始行动,默不作声布置。
无名把屋子四周的竹简搬到中央,堆起作假人。成捆竹简越积越高,俨然是威严端坐的秦王。无名摆好,在当中一卷竹简标出记号,示意是秦王心脏部位。
无名回身迈步,数好步数,缓缓转向假人,取下剑,对准。
无名与竹简堆成假人相距,正好十步!
十步,是秦王悬赏令给出的距离。
残剑与飞雪默默看。
无名出剑!
几乎没有声音!
鞘在空中脱出,快剑闪亮,有如雷霆,剑光耀处,刺向简堆。
非常快,也许只有一眨眼,剑尖已到!
当看的人刚意识到无名动时,无名已跃完十步!
剑——中!
竹简堆动摇。“轰”的一声,它坍塌掉一半。塌掉的切面,一半异常整齐,另一半如天女散花,沿地面风一样散开,一撞十,十撞百,以极大力度,将旁边靠墙数十堆竹简像雪崩一般,撞成纷纷扬扬的黑色雪花,开了一地。
无名的剑仍凝住。
他的剑尖挑着那卷标记过的竹简。
无名不动,片刻——
竹简“噗”地碎成粉末,散落。
被剑力所震!
请假设它是秦王的心脏!
再没有比这更凌厉有力的一剑了!
这,就是无名将用于行刺的快剑!
纵是天下闻名的剑客,飞雪与残剑都不禁为练成这一剑的苦心动容!因为,只有刺杀愿望最强的人,才能练成此剑!
然而一剑使完,无名和旁观的残剑、飞雪也一同陷入沉默。
灯笼暗光,映照三人。
残剑和飞雪沉默,是明白如果接受无名这剑,他们须付出生命代价!
无名沉默,是因为他要完成最艰难的环节,开口借命!
无名早就听说,这二人是坚贞不渝的爱侣,今日亲睹,无名更相信这一点,他很难要求夺去其中无论谁的命!
“悬赏令。”于是无名说。
残剑和飞雪一愣,不知无名为何又提起悬赏令?
“秦王悬赏令说,有破掉残剑、飞雪中任何一人者,?上殿十步,”无名盯着双剑,缓缓说道,“所以,在下只需一人相助!”
秦王当初如此颁布法令,是因残剑飞雪双剑联手时,天下再没有人胜过。
秦王不指望有谁能一举消灭双剑,只求破掉其中一人,这样剩下的另一半威胁便大大减小。
说到底,秦王很实际,不会颁布不可能被实现的法令。
如果将双剑都消灭,秦王当然会大喜,无名何尝不知?
但无名也很实际,秦王要破掉长空神矛,无名便只砍长空右手;秦王要破双剑合璧,无名便打算只让残剑飞雪中一人牺牲。
不需要更大牺牲。
因为即使长空一条胳膊、加上残剑飞雪中一人的性命,也已经是极大牺牲!
再多牺牲一点,无名便会心痛得不能忍受!
谁说无名只是冷酷无情?
于是——无名恭敬地向二人行礼。
无名朝残剑飞雪跪下。
他向两位侠士深深地跪拜行礼!
这是最隆重的礼!
残剑与飞雪看着无名,表情肃穆。
无名陈情毕,站起来,声音低沉:
“两位请自行决定,若战,明晨城外,秦军大营!”
说罢,无名再不多说一字,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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