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静默。
秦王讲完了故事,讲完了对残剑、飞雪的想像。
秦王不动声色,看着无名。
无名脸上没有悲喜。
突然,烛火一动,又压向秦王。
烛舌如剑,陡然暴长,似受极大的惊动,
殿下百步之外,是黑压压的秦宫卫士,身披重甲,手持利矛,随时准备护卫秦王,然而没有秦王命令,他们不会擅动。
秦王眯眼看着烛火,不置一词。
“好。”
无名轻轻说了一句。
无名为何说好?是指秦王的故事说得好,比无名这当事人都说得好?还是指秦王的识别力好得惊人?
无名说“好”的时候,脸色沉稳,让秦王难以判断。
秦王打量无名,试图判断。
秦王不动声色说:“烛火。”
无名目光移上,秦王缓缓解释:
“寡人的烛火,感受到了你的杀气!”
无名看着摇曳的烛火,方才明白,秦王面前台阶放置六排举烛小铜人,原来另有深义!
凡武功超绝之人,进殿想要刺杀,身上必带杀意。而杀意露,杀气也动。杀气一动,便诱动烛火!
无名刚才讲完第二个故事时,烛火已动一动,因此秦王警觉。
而此刻烛火再动!
无名再难隐瞒。
无名不隐瞒,低声道:“大王已然识破在下!”
“不,寡人不如你,也不如长空、残剑、飞雪!”秦王道,“若非烛火提醒,寡人也不能识破。”
秦王深深叹一口气!
“剑术再高,只是一技之长,”秦王感慨,“剑术之上,应是精神境界!他们三人,能为自己的赵国舍生取义,这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就连丫鬟如月,小小年纪,也是死士,寡人自愧不如!”
无名抬头看着秦王,他料不到秦王会如此坦率!
秦王是王,自然有王者风范。
秦王是王,虽被刺客逼近十步,仍不失威严。
秦王盯着无名:“寡人只有一事不明?”
无名说:“大王讲。”
“秦人不会来刺寡人,”秦王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秦王严厉的声音中,带着疑惑与恼怒,因为秦王很自信,凡是大秦国民,决不会刺杀本国的王。
秦王自信在本国人心目中是一个好王。
秦王不愿被这个身为秦国亭长的刺客摧毁了自信!
即使被无名刺杀,秦王也要死得其所。
所以,秦王质问!
无名看着秦王,坦白道:“在下实非秦人,而为赵人。”
“赵人?”
“在下全家,昔日被秦军所杀,在下成为孤儿,自幼流落在秦,被秦人收养,十年前偶然得知身世,便决心练剑行刺。”
秦王目光炯炯,等无名说完。
无名补充:“因剑法练成,近日大王又发兵攻赵,行刺之心,便愈发迫切!”
秦王舒一口气:“哦,为赵而来,寡人明白了!”
秦王的恼火疑惑释然!
无名其实尚有一些话没有说。
关于身世,关于对秦王的仇恨何以如此强烈?
——可这些话,无名觉得也不重要,因为他已上殿十步。
况且,在无名心中,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不知怎么说。
秦王却说,切入正题。
秦王发问:“告诉寡人,你练的快剑名称?”
“如大王所猜,只有一式。”
“哪一式?”
“十步一杀!”
无名继续坦白,殿里气氛霎时凝固!
秦王面对的,是一个策划最精密也最危险的刺客,十步之内,已进入无名的攻击范围。为了这次刺杀,无名身上承担了另三名刺客的重托和鲜血。
十年练一剑,十年练一杀。
十步一杀,例无虚发!
“好!”秦王说。
无名面无表情。
“十步一杀,好名称!”秦王喃喃自语,环顾四周,不禁苦笑,“你已近寡人十步,可以一杀,寡人今日难逃此劫了,可惜,扫平六国之事,只能留待后人了!”
无名的身体绷紧。
假如无名发动攻击,将势不可挡。
他跟秦王的距离,恰好十步!
但,秦王盯着无名,说出了心底最后的疑问。
这个疑问很大,而且从秦王断定无名是刺客,便一直困扰秦王!
秦王曾忍住不问,而这时无名已蓄意待杀,秦王不得不问!
这个疑问说出来,恐怕连秦王自己都不信。
如果拿此问题问刺客无名,简直荒唐可笑。
这个问题说出来便是——
“你当真想要行刺寡人?”秦王打量无名问。
“大王如何以为我会不刺?”无名说。
“寡人此问,确在情理之外,”秦王说,“但自你上殿,你已有三次机会行刺,你却可刺而不刺!”
无名不答,静待秦王说。
“第一次,你交上残剑与飞雪剑,寡人赐你十步对饮,你本可立即行刺,但你未刺!”秦王说。
无名不说话。
“回头想来,你或许觉得立足未稳,想再麻痹寡人,故而编了一个假故事,在说故事时伺机行刺。”秦王说。
无名不反驳,也不同意,只看着秦王。
“第二次,寡人识破了你的假故事,”秦王道,“寡人以为,你刺客身份泄露,必暴起行刺,但殊使寡人意外,你竟仍未刺,容寡人细细破解!”
无名没有表情。
秦王说的是事实!
“第三次,便是此时,”秦王严厉道,“十步一杀,杀心昭然,烛火大动,你也承认自己为赵人!”
秦王直视无名,声音意味深长:“你为何仍然不刺?”
秦王话音刚落,烛火又动!
秦王和无名之间的烛火,竟又奇怪抖动起来!与前两次无名透出杀气时不同,火苗不是齐刷刷指向秦王,而像失去了方向,颇为凌乱!
无名必须开始行刺了吗?
秦王目光越过散乱生焰的火苗,仍未看到无名动。
难道无名不是一个刺客?
不可能!秦王这样想。
假若无名不是刺客,秦王那一番精确的指认岂不被推翻,什么十步一杀、知己相助岂不成儿戏?还有一种假设,但可能性很小,只有万分之一,那就是,无名胆怯。无名可能是刺客,但上殿后,被秦王的威严所慑,所以迟迟不敢动手。
秦王立即否定这种可能。
不可能有一名刺客,比无名更冷酷无畏!
秦王一见无名之时,便断定无名冷酷过人!
到此时,秦王仍这样相信!
秦王相信自己的判断!
秦王一向很冷静,尤其对敌人,从不低估,哪怕估计的结果是危险。
但越危险,秦王越冷静。
秦王冷静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又把眼抬起,盯着无名,冷冷地问:
“你的杀气在乱,这是为何?”
寂静。
没有回答。
烛火慢慢平静。
烛火平静了,后面是无名的眼,冷酷,沉着,仿佛下着某种决心。
“大王说得不错,”无名缓缓说,“在下确来行刺大王。”
秦王静静地听。
“在下说的残剑飞雪故事,确对大王有隐瞒!”无名说。
秦王听。
“大王识破飞雪与长空没有一夜情,未错。”无名说。
秦王听。
“大王识破飞雪在铁桶阵主动求死,也未错。”无名说。
秦王听。
“在下所说,半真半假,但有三件事为真。”无名说。
秦王不动声色,示意无名继续。
无名缓缓说:“一,残剑飞雪,虽然相爱,但三年无话!”
无名接着说:“二,飞雪向残剑刺出一剑!”
无名最后说:“三,残剑后来也断了一臂!”
三件事,听起来似乎在重复无名说过的故事,但无名竟像花了极大力气,才能一一道出!
说完无名便沉默了!
秦王好奇地看,等待着这名奇怪的刺客!
过了片刻,无名说:“在下进殿以来,一直在想两个字。”
秦王:“何字?”
秦王立即意识到,这两个字,应是无名心中秘密的关键!
大殿中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连烛火都又凝固,无名想了想,慢慢说:
“这两个字,是一人给在下所写。大王见识不凡,可惜猜错了此人!”
“谁?”秦王说。
无名说:“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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