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一刺得手,立即收剑。
飞雪僵住。
残剑僵住。
无名僵住。
如月僵住。
老仆僵住。
虽然五个人都僵,被这一剑震骇,但五个人的反应却不同:
老仆最简单,收短剑罢手,知道胜负已决,老仆阅历深,不会再做多余动作。
如月却做多余动作,她一愣之下,又举刀扑向飞雪,想为主人复仇,但被残剑喝一声,弯刀也被残剑挥剑打掉。
残剑喝的是:“住手!”汩汩鲜血已从他腹部渗出,所以打掉如月的刀,残剑也力衰,松手让断剑“咚”地落地。
无名面无表情,看着残剑阻止如月。
然而,如果一个人的心也有表情的话,无名的心里可大有表情!表情一:吃惊!尽管知道飞雪与残剑不和,也看到飞雪刚才凌厉剑法,但无名仍吃惊于飞雪重创恋人残剑!表情二:仍然吃惊!天下恐怕没有几人能挡住无名的快剑,但残剑竟轻松地挡住了!无名甚至想到,自己将要去刺的秦王,幸好不会有残剑这样的武功!
所以,如果要无名选择第三种表情,无名一定选择庆幸!
庆幸残剑这样的对手只有一个,而且已被飞雪刺倒!
然后,无名听到“当”一声,飞雪的飞雪剑也落地。
飞雪僵在那里,目光发痴,痴看残剑。
残剑捂着伤处,任鲜血流,也痴看飞雪。
这两人,忽然不像出剑相戮的仇人,又成为痴恋情侣!
非常奇怪!
残剑望着飞雪,情迷、哀怨,慢慢地倒下。
飞雪再也难以抗拒!她哭了,走上抱住残剑。
滚烫的泪水,从飞雪脸上扑簌滑落。她哭道:“我怕把你伤得太重!”
残剑笑了,很苦,但很痴情:“飞雪,你终于同我说话。”
飞雪哭道:“我如何能不跟你说,你害了我三年,如今还要拦我!”
残剑慢慢说:“我要拦你,可我也喜欢听你说话!”
飞雪哭着说:“你若再拦,我仍不对你开口!”
飞雪一边哭,一边替残剑包扎。老仆和如月竟也不再争执,默默找来伤药,配合飞雪。一老一少两名仆人,似乎对两位主人的矛盾视以为常,对他俩那些爱恨混合的话也习惯,惟独旁边的无名越听越纳闷。
无名很纳闷,飞雪和残剑反复提到的三年之恨,究竟为什么?
无名还纳闷,飞雪和残剑互相恨成这样了,为什么仍爱得炽热——这个疑问或许可以反过来问?
无名纳闷之余,发现自己难以做决定:
走?
留?
问?
无名决定走。
无名最关心与飞雪的明日之战!
无名觉得留在这里徒生枝节,于明日之战不利!
无名办事、想问题向来都求简洁——走最简洁!
无名走之前,最后听到飞雪和残剑的几句对话。
是关于明日之战的。
残剑腹部的血已被止住,飞雪的啜泣也止,两个人执手相看。
残剑的表情滞重了,很深沉:“飞雪,你明白就算伤我,也无用!”
飞雪低声地说:“你再说,我会一辈子不理你。”
残剑痛苦、矛盾望着她,说:“可明日之战,我便爬,也要去拦!”
残剑说完,想竭力挣扎起身,他受伤太重,竟不能动弹!飞雪又流泪按着他,可说出的话,有决然的严厉:“那我会先杀了你!”
一对情侣,虽彼此相爱,却互不相让!
此情之奇,此景之奇,令人扼腕叹息!
无名走到门外,心中暗自叹息,还有疑惑。
无名想不通,残剑为何要拼死反对刺杀秦王?
难道残剑不再是令秦王寝食不安,也令天下景仰的刺客?
没有答案。
至少在明日之战前,无名得不到答案!
以下细节,无名是从老仆那里听说。
老仆是一个非常沉默的老人,将飞雪从小带大,陪飞雪行走江湖。飞雪的父亲很早便战死了,老仆既是仆,也像父。
所以,飞雪在外人面前虽刚烈好胜,甚至对恋人残剑都不容让,可她柔弱一面,却不对老仆掩饰,会在老仆面前流露。
“嚓”,火石擦着火绒,点亮烛火。光晕扩散,照亮整间屋子。
飞雪端坐在屋子中央,老仆恭敬地跪在她面前,捧着女主人决战的行装。
雪白战袍,同那把飞雪剑!
天已将明。
与无名之战快到!
飞雪缓缓站起,对着铜镜开始更衣。她动作很轻,也很稳。她是身经百战的剑客,这套仪式,已不知重复过多少遍。她只是慢慢理顺云鬓,细心抚平战袍的皱褶。
然而,一旁低头的老仆,知道沉默中蕴藏着不平静。
老仆没有看,却察觉飞雪的手悄悄颤抖。
老仆清楚飞雪为什么抖。
这一战,对飞雪很重要。
飞雪从学剑起,志向便是刺杀秦王,而成功与否,便在于明日无名的一剑。
若骗过旁观秦军,无名即可上殿。这一战,没有悬念,飞雪要故意败,惟一的悬念是无名快剑会不会失误?失误了,飞雪便白死!
老仆替飞雪想了这许多。
老仆甚至想,如秦军怀疑,无名会不会真把飞雪杀死呢?
但老仆只是想,什么都没有说。
飞雪已穿戴好,也默默看着老仆。
过了片刻,飞雪缓缓说话:“我六岁学剑,你便替我捧剑,想求你一事。”
老仆不说话。
飞雪补充说:“这件事,有危险。”
老仆仍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老仆摇头,有两重意思:一,你说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不用说危险不危险;二,再危险,能比你接无名快剑更危险吗?
老仆表达的方式很特别,但飞雪明白,于是飞雪盯着他:
“今日战毕,你捧着剑,随无名去。”
老仆看飞雪的眼光有疑惑。
飞雪郑重拿过两面叠好的旗子,递上,解释道:
“秦国不会为难你这个下人。无名行刺成功,你打红旗回来;若他失败,举黄旗!”
飞雪如此布置,难道迫切要知道无名行刺的消息吗?
老仆却不关心这个问题,说:“姑娘今日若不慎身亡,报信何用?”
老仆还是控制不住,忧虑飞雪的安全。
老仆的声音哽咽了。
飞雪的目光盯着老仆,却愈坚定。
“那我在天之灵,见红旗也会含笑!”飞雪说。
老仆噙泪点头,缓缓接旗珍藏入怀。
——老仆后来对无名如是说。
——无名便也对秦王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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