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好几句话,后面的人与长空对答。
后面的人,简称为后人。
过程如下:
长空准备离开,后面有声音:
“慢!”
长空听到,站住。
后人道:“你不能走。”
长空冷冷反问:“我为何不能走?”
后人道:“连伤七人,你已犯法。”
长空握住矛,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就笑了——
他看到后面站着位貌不惊人的小吏,穿着黑衣服,提着把剑。
这位小吏,当然就是无名!
刚才还没有与七大卫士格杀时,长空就注意到这小吏。
没有什么能逃过长空眼睛,所有的棋客都逃了,只有这小吏和七大卫士没有逃。
长空猜测,有两种可能:一,这小吏是乔装的高手;二,这小吏腿软吓傻了。
长空是刺客,观察环境时一向心细。
现在他知道,小吏不像是假装的,因为小吏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很熟悉。他对秦国的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秦国最大的是秦王,最小的官吏,大概就是面前这种亭长。亭长管治安、诉讼。
长空笑道:“小小亭长,有何公干?”
无名也耐心重复:“你伤人犯法。”
长空问:“你知道我是谁?”
无名道:“我知道你是赵国人。”
长空道:“所以,我不归你管。”
无名说:“不,此处十里之内,均归我管。”
无名把“十里”两个字说得极认真、郑重,好像十里是很大的地盘。既然负责了这么大的地盘,当然要认真郑重了!
“十里?我长空纵横天下,行迹何止万里?”
长空这么说时,语调又有一些苍凉。他一生,确实在不停奔波。他勾起了心思,像在自言自语。
无名不听这种自言自语的废话。
无名是小吏,小吏总是急着办公。
小吏的同义词是实际,不听也不说废话。
所以,无名从后面亭子中走出。
无名握着剑,走近长空,但忽然却觉得不妥,看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后退,越退越后。长空给这小吏的举动搞得有些奇怪?
“你干什么?”长空问。
“拿你。”无名简洁地回答。
“为什么退来退去?”长空问。
“你矛法很厉害,”无名承认,“我第一次向你这种人出剑。”
无名承认归承认,但口气仍然很认真,像说抓长空一样认真。
长空简直哭笑不得,认真是一种美德吗?长空从没有这样麻烦地跟人比过武。
长空并不反对认真,因为他本人其实也很认真,认真地杀了秦王十年。
所以,他可以等一等这认真的小吏,等这小吏送死!
旁边,重伤的七大卫士动弹不了,看着这小吏忙忙碌碌,不免苦笑。
“你退好了?”长空问。
“是。”无名答。
“好,你来拿我!”长空说。
“是。”无名说。
无名似乎在想,想这一剑该怎么出?
长空稳稳不动,他是矛神,他不会歧视也不会重视任何一个对手,因为不管谁攻过来,他只需出矛——
无名突然腾身,飞向长空。
无名出剑——
准确地说,他飞到半空了,才拔出剑刺去——
剑有呼啸声,刺耳;有夺目冷光,刺眼——
这刺耳、刺眼、刺不及防的一剑,刺向前面名动天下的刺客、刺神、刺痴——
长空看得有些痴——
因为这剑非常快,在刺神长空看来,都算很快的一剑了——
按旁边的七大卫士判断,这更是刺如雷火的一剑。
长空沉着单手转矛,以防——
来不及防,或者说只防到一半——
“嚓”的一声,快剑已把长空的矛头连杆切下。
长空非常冷静,用剩下的矛杆反打,打在无名的剑身上——
无名借力往后飞,飞回原处。
长空看看手中的空杆,扔掉,望着对面的无名,然后他又——
微微一笑。
当一个人武功天下无敌,他最需要什么?
答案是朋友。
纯粹的朋友,或敌人式的朋友。
再武功无敌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便需要有人理解,同人交流。
有时候这种交流层次低得惊人,比如说,两个绝顶高手在一起,两人津津乐道谈半个时辰,内容可能根本不是武功,而是一道菜怎么做:“喂,老兄,应该这样做!”一个对另一个说。谈话的层次越低,才显得越无芥蒂,才显得两人真正是朋友。
因为,做朋友是要有资格的。
只有把对方当成朋友,一个高手才肯屈尊同对方谈做菜。
只是这朋友的资格很难获得,因为高手都很骄傲。
长空就很骄傲。
他一向没有朋友。
因为他武功太高,没有人的武功使他动过心。
刚才他却动心了,为无名那一剑。
所以他笑笑,朝对面的无名——算起来,他已经是第二次对无名笑了!
第一次笑,是觉得无名可笑、好笑。
第二次笑,是喜欢的、朋友式的笑。
他说:“你的剑法很好。”
无名如实说:“只会这一剑。”
长空道:“这一剑已足够。”
长空言下之意是,一个人穷尽一生,只要能练好一剑,还有什么不满呢?
长空不动声色,看着无名,然后慢慢说:“我要走了。”
无名不回答。
无名知道长空话未说完。
“你们秦国发兵攻打我们赵国,”果然,长空接着说,“我要去杀秦王!”
无名不说话。
“若侥幸不死,”长空说,“我回来时再接你的快剑。”
无名看着自己的剑,说:“不,你已走不了了。”
长空仿佛也料到,等着无名往下说。
无名说:“现在,我必须杀你。”
无名声调平淡无奇,带有小吏的认真执着。
“你要杀秦王,便是秦贼!我身为秦人,不得不杀!”
长空定定瞧着无名,说:“好。”
然后长空就把右手从袖中伸出——
细细雨丝开始飘洒,无名和旁边的七大卫士都看到这只手,原来,这只手才是矛!威猛、硕大骇人的矛头套在拳头上,将手臂做矛杆。
“长空神矛,纵横天下——”一名重伤卫士忍不住说话。
“不错,一矛在手,天下无敌手!”长空道。
长空此时才亮出成名兵器!
的确没有什么手,能跟这只手相比!
这是天下最贵的一只手,价值千金千户侯。
或者说最贵的一只矛。
不尽杀意,蓄于矛上!
滴答的雨,溅到这令人生怖的武器上,极其静!
无名平生头一战,便遇到矛神!
无名在想什么?
无名并没有觉得恐惧。他十年练剑,早已练掉了七情六欲,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剑。剑会恐惧吗?不会。剑遇到强悍对手,只会兴奋地嗡鸣。
无名能察觉,自己手中的剑在嗡嗡颤动,跃跃欲试,渴望一战!
他努力不让剑太兴奋,他知道自己毫无实战经验,需要冷静和控制。
他还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长空刚才赞美他剑法的样子,很亲切,像朋友,无名甚至觉得,自己和长空已经是朋友!
但他只是想了一想,然后他朝着长空行礼——
行礼的举动,是无名从七大卫士那里学来的。
长空对他回礼。
长空的眼睛发亮,像喜欢这豪情一战!
旁边重伤的七大卫士眼睛也发亮,因为万一这不起眼的亭长能把刺客拿下呢?
无名行完礼,他的身上便有杀气!
无名将剑压至腹,慢慢举剑,那是普普通通的一把剑,但旁人无从预料这一剑的力量!长空也将右手缓缓抬起,对准无名,有矛的锐利,拳的凶狠!
细雨无痕,斜斜飘落棋馆,从亭顶投下的灰白光柱,像被凝固一样。
矛尖、剑锋遥遥相对,一边是赵国豪迈刺客,一边是秦国郑重男儿!
然而,没有人动。
双方都在等着双方先动。
七大卫士躺在一旁,不敢呼吸,目睹着这场决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中,只有亭顶滴落的水响,扰人心魄。
胜负便决定在动的一刻!
一滴雨,滑下亭檐,长空的矛尖,忽然不引人注目地动了一下。于是,无名也动了!
无名一动,便快若脱兔,整个人和剑都腾空而起,向长空发出一击。
剑鞘在空中脱出,快剑闪亮。
仍然是飞快一剑,他只会这一剑。
他已使足力气,不是擒拿,而是杀戮!
精准、凶猛、搏命、石破天惊的一击!
没有人能阻挡这一击,除非跟无名同归于尽!
长空甚至无法选择同归于尽!一眨眼,无名的人和剑已凌空攻到长空眼前,长空右手一屈,矛尖凶狠刺出。长空飞快刺出三下,可无名的剑太快,长空三下都刺空,“刷”地一声,剑光闪动。
快到血都没有溅!
快到那滴雨尚未落地!
无名已将长空右手连矛头齐肘切下,它才“咚”地在石板上溅开。
这,便是无名的快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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