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黑色的宫殿寂静异常,只有烛火悄悄燃烧。
无名与秦王相对二十步而坐,无名讲完了第一个故事。
讲完了,就沉默。
秦王面前方盒中,长空神矛已被砍下,再不能暴起伤人,可炫目惊心的格斗,仿佛还绕梁余耳。秦王微微闭目,似乎沉醉于无名的描述里。
烛火纹丝不动。
秦王轻叹一声:“好快的剑!”
无名不说话。
秦王又道:“寡人现在明白,你那日为何断长空之臂,而不杀其人了。”
无名与长空激战经过,七大卫士当然回来向秦王禀报过。
秦王的意思是:无名断长空之臂而不取其命,是惺惺相惜,是对朋友之敬。
也可以有另一种说法:长空人矛合一,右臂一断,便神功被废,生不如死,这种杀他一臂的做法,比杀他的人还残忍!
但无论如何,长空已不再对秦王是威胁,这是最关键的。
所以秦王不再追问下去,无名也无需解释。
秦王看看那放回盒中的神矛,又感叹说:“寡人自恃对秦国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却不知狼孟县内,居然有你这样的人材,寡人枉为秦国之君了。”
无名不做声。
秦王一招手,老宦官如魅影般凑上。
秦王看着面前第二、第三只长盒。
两只长盒,一大一小,略有不同。
秦王低沉:“宣我法令!”
老宦官高声宣读:“秦王法令,刺客残剑及刺客飞雪,一贯联合行刺,有诛杀残剑飞雪中任何一人者,赏万金,封五千户侯,再上殿十步,与王对饮!”
秦王道:“赏!”
宦官们无声地猫腰上,将几案抬前十步,而坐垫也换成了黑色。黑色,是秦国对功臣的最高敬意,而两旁的赏赐,也增加十倍,耀眼的铜锭堆积如山,流光溢彩,在黑色大殿里更显出富贵庄严。新的酒觥换上。无名上前十步,沉稳入座。
他距秦王十步。
老宦官收起第一只盒子,小心替秦王打开后两只,请秦王验看。
啪啪两声轻响,第二盒内,黑不可测,沉若深渊,而第三只盒里,却有雪白反光逼出。
秦王伸手,将双剑取出。
残剑阔大黝黑,沉重无比,剑头断去,故谓残剑,然则半柄断剑,却凛然有王者之风。
飞雪剑则相反,剑身雪白,细长柔软,妖娆中透出刚烈与锋利。
饶是威震海内的君王,见到这两柄寒霜般的利器,也不禁动容。
秦王道:“残剑飞雪,天下一绝!”
一厚一薄、一重一轻、一黑一白截然不同的名剑摆在秦王掌中,令人不禁遐想,两柄让秦王寝食难安,不安程度更甚于长空神矛的利剑主人,究竟是何模样?
秦王隔着烛火,看住无名。
烛火映照无名,脸上仍然是忍者表情,没有任何多余东西。
“你可明白寡人法令?”
“残剑飞雪,强在双剑联手。”
“不错,三年前,残剑飞雪攻入宫中,三千卫骑,竟不能挡!”秦王缓缓感慨,“寡人此伤,便是飞雪所赐,若非残剑一剑稍慢,寡人早已身首异处!”
说着,秦王朝无名转动脖颈,借助烛光,可看到秦王颈部一道深深的伤痕,当年刺杀惊险,历历在目!
因为以长空之勇,年年来袭,矛尖只近到秦王胸前半寸;而飞雪这一剑,创伤之深,三年难平,难怪秦王要提高悬赏了!
不仅如此——
秦王继续说:“故寡人不得不将大殿,从此清扫一空,使刺客再无处藏身!”
黑色大殿,平滑如镜,无多余一物,原来是秦王曾被袭击过的缘故!
无名这才知道。
秦王盯着无名,声音突然一沉:“你的剑,竟能快过残剑飞雪的双剑合璧?”
“臣不能。”
无名回答,不假思索。
大殿里,极安静,秦王目光锁住无名!
良久,秦王缓缓道:“寡人相信你,你果然不说假话。若双剑合璧,天下再没有人能胜过!”
无名安静不动。
他不仅胜了,而且把两把剑都带回来。
秦王好奇又打量这沉默的剑客,因为在无名沉默背后,必隐藏着另一段更惊心动魄的厮杀!
秦王问:“那你如何取胜?”
酒觥轻响,无名揭开盖,慢慢饮酒,每个动作,都冷酷精确。秦王没有惊扰,无名放下酒觥,眼中又浮出朦胧与痛苦,仿佛有轻轻的风吹过。
无名慢慢答:“利用双剑不合。”
无名开始给秦王讲述第二个故事。
关于他怎么消灭残剑飞雪的故事。
风声呼啸,人在他乡!
他已经换掉秦国黑色小吏服,穿上了赵国装束。
他来到赵国,因为天下三个最好的刺客:长空、残剑、飞雪都是赵国人。他已经消灭头一个,现在要对付后两人。
十年练剑,是想为秦国、为秦王消灭刺客!
练剑的时候,他一次次将剑刺出,刺向的是想像中的敌人,因为他从没有见过三个刺客的模样!
但与长空一战,他头一次感到刺客是有血肉的!
他平平快剑斩落,切下长空以手为矛的右臂!
连肘切下的右胳膊,套着令天下震慑的神矛,落到地上,肘部慢慢渗出血。
长空脸不变色,不看地上的胳膊,只看无名。
“你的剑法很好!”长空慢慢说。
无名一剑成功,已经退开。
长空又说:“或许,比飞雪、残剑的剑法都好!”
说罢,长空便负着剩下的左手,一路高歌,慨然而去。
有歌曰:“断余臂兮,余心伤悲!余心悲兮,事不复成!事不成兮人将逝,王兮王兮奈我何?”
歌声很豪迈,也很苍凉!
歌的意思是:手臂被断,刺秦之事将不复成,他一生以刺秦为己任,如今矛已废,梦已散,他的人将不再现于江湖,从此销声匿迹,但将销声匿迹之际,他仍最后壮怀激烈,即使秦王在此,也不能奈何于他!
无名默默持剑,任长空而去。
他不出剑,旁边重伤的七名卫士也无法阻拦长空。
歌渐远。
无名心有戚戚,被长空的惨烈一败所感!
他是冷血剑客,却敬重于对手的慷慨悲歌!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他将长空的铜矛从断臂上取下,将断臂掩埋。他做惯小吏,所以干这些琐事很严谨麻利。干完,他向七大卫士辞别。七大卫士很惊讶,因为他竟不愿和他们回去见秦王领赏?
无名没有告诉他们,他将要做的事。
他心里知道,除了长空,还有另两名刺客!
他练剑以来,一直将长空、残剑、飞雪设为大敌。如今剑已出,破一人;剑如发动,便势不能歇!他一直秘密收集着关于长空、残剑、飞雪的点滴消息。他在出剑之前,需要仔细了解敌人!
如今,他收集的消息中,又多了重要一条。
长空的铜矛底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临。
临是一个城。
一个赵国小城。
一般人都不晓得,但无名却知道。
他立即将这个字与已经掌握的消息相联系。
于是他默默出发,带着剑,背着装有长空铜矛的漆盒,并乔装打扮,装成赵人。
他到达了临。
他站在临城巷中,这城池实在很小,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家家户户,一片死寂,破布残絮在风中飞旋,游移在街道。
四处屋门紧闭,不见任何痕迹!
正如长空所说,秦国即将攻赵,战争将爆发,所以百姓都已逃散。
无名目光往前,落到一座高台突起的建筑上。白色馆门,用篆体写着一个巨大的“书”字,那是一座书馆,授人书法。
无名知道,这里是刺客残剑与飞雪的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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