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飞雪剑下死,做鬼也风流——
江湖上轻薄一点的年轻剑客都这么说。
迎风弄剑,喉咙贴着锋刃行走,若无大志的剑客,内心大多渴望着风流。
剑客的风流幻想与常人不一样,他们使剑,所以希望风流的对象懂得他们的剑。
若那个女子本身也使剑就好了。
可惜,会使剑的女子少之又少。
少数几个会使剑的,通常长得五大三粗,声音嗄哑。谁说行走江湖容易?风餐露宿,日晒雨打,会使女子的皮肤粗糙,有的甚至长出小胡须。
然而,就有那么一个使剑的女子——她不仅长得好,比赵王的嫔妃都好看,她皮肤雪白,如雪花、如凝脂。
她还会使剑,有人说,她的剑法在赵国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因为她是名门之后,她父亲赵震,本是赵国大将,是剑术名家。
她叫飞雪,剑也叫飞雪剑。
没有几个剑客能真正见过飞雪,但正因为很少人见过,关于飞雪的传言却日炽,归纳起来,大约有如下几条:
一,她不仅美,而且风流,她喜欢跟人挑战,尤其看到使剑的好手,更喜欢跟对方决一高下。
二,她行踪诡秘,陪同她的只有一个老仆,是她父亲赵震当年留下的。
三,请注意了——对飞雪抱有幻想的剑客们——这条很重要:赵震在飞雪年幼时率赵军抗秦,被围惨烈战死,所以飞雪立誓,谁若想和她成为伴侣,必须先和她一块杀掉秦王。也就是说,秦王不除,父仇不报,她不嫁。(去杀秦王,开玩笑吗?秦王那时高手如云,很可能还没一亲飞雪芳泽,便折送了性命!这一条使不少年轻剑客听了打退堂鼓。)
自然愿意陪飞雪赴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说,飞雪之所以喜欢挑战剑客,正是她择偶及选择行刺伙伴的方式。那些年,经常能看到年轻剑客特意在大道通衢练剑,同时朝路上张望,以期能与飞雪一遇。
没有人能遇上,他们忽略了一点,飞雪既然是刺客,就习惯昼伏夜行。
所以残剑就遇上了。
那是一个雪夜。
飞雪既然名字叫雪,便喜欢踏雪而行——听上去很浪漫,但如果,这个美丽、泼辣、剑术惊人的女子就喜欢浪漫呢——
据说,飞雪看雪地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攥着把黑乎乎的剑,剑断了一半,模样奇怪。那人练功正到酣处,冒出热气,融化身上积雪。飞雪知道对方是剑术高手,便忍不住一试!
她朝他刺出一剑!
一剑刺出,万点雪花,雪不迷人人自迷,剑不多情人多情。
没有人目睹残剑与飞雪的一战,但天下人都知道——飞雪从此对残剑入迷,对残剑动情。
残剑符合飞雪的每一条标准:
一,他剑术极好,在赵国不是第二,就是第一,很可能是第一。
二,他是刺客,残剑想杀的人和飞雪一样是秦王。
三,他还很英俊,这重要吗?对一个女子来说,当然重要!
还能有什么评论?只有四个字:天作之合。
其他年轻剑客怎么反应?只有嫉妒、羡慕!
——残剑实现了年轻剑客们的幻想,他得到了最美剑术也最好的女子为伴。
——残剑还改变了刺客这个行业的性质。刺客通常是寂寞、孤独的,如刺客长空,默默独行,年年徒归,但残剑有佳人陪伴,刺秦反而成了一件乐事,可以年复一年,刺复其刺,其乐融融,其乐无穷!
因此,残剑被飞雪改变。
据说,残剑原来是剑痴、刺痴、书痴,他的剑法从书法中脱胎,但这时他又多了一痴:
情痴!
残剑对飞雪情也痴,传说他为飞雪发过许多誓,比如非飞雪不娶,谁若伤飞雪一毫,他必杀谁等等。
残剑惟有一点没变——
杀秦王之志!当然这无须改变。
人们又说,残剑与飞雪为伴后,不断携手去秦国刺杀秦王,刺客残剑与飞雪的名气于是越来越大。
残剑继续从书法悟剑,终于悟出一套威力巨大的剑法!
这剑法若单独使,已天下无敌!但还有一重妙处,能与飞雪剑法配合妙到毫巅,使原有威力增加十倍!
比天下无敌更厉害十倍,那是怎样厉害?没有人能说出,也许秦王能说出!因为双剑合璧,正是为杀秦王而练!
剑法练成,是三年前的事。
残剑与飞雪即刻进入秦国,潜入王宫。
秦王防范严密,他俩被卫队发觉,两人索性放剑一搏,攻向大殿!三千黑甲精兵,只为阻住他俩一黑一白两柄剑。但双剑威力为亘古未有,竟杀出血路,冲入大殿。秦王被迫也赤膊仗剑与双剑斗。
秦王赤膊,是因长袖被扯下。秦王几乎被杀,脖颈被重创一剑!这一役,秦王虽侥幸逃得性命,但残剑与飞雪的刺客之名,却远震六国,盛极一时,连原来的刺客首领长空也望尘莫及!
但此后,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
停止了!
残剑与飞雪居然停止行刺了!
整整三年,刺客残剑与飞雪销声匿迹,再不入秦国。
没有人能够解释这为什么?
相关人士,都会有各自的解释——
秦国卫士的解释最流行,他们说,三年前行刺,残剑仍差最后一剑,所以残剑一定和飞雪在秘密练剑。这非常可怕!因为沉默的刺客远比活跃的刺客更为可怕,沉默的残剑飞雪比活跃的长空更加危险。三年不刺,不刺则已,一刺惊人!等残剑和飞雪再度行刺,那一定是最最可怕的一刺!
秦王大概也这样想。
无名心中持同样想法。
无名当然不相信,残剑不出动行刺,是他不行了。
残剑如果在练剑,那残剑一定就在练字——
残剑的剑也危险,字也很危险。
剑在字中,字即是剑。
所以,无名打算隐瞒身份,对残剑说——
三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
曾经有一个楚国人伍子胥,要过关没有通行证,结果一夜间就愁白了头!
何况三年?
无名的第一印象是,对手已经奇怪消沉,不像一个侠客了!
充其量只算剑客。
无名已经进到高山先生书室,高山先生便是:残剑!
残剑的眼神很忧郁。
残剑是一名书生模样,满面病容。他穿的红色袍子,虽然很干净,但却很敝旧,有一股落拓之气。他的病应该很重了。他佝偻身体,不时咳嗽着。总之,残剑给无名的印象与传说的完全不同,不见风流。惟一能证明他大剑客身份的,是他的眼。
那双眼,敏锐中有寡欢,深邃中有落寞。
仿佛只需一眼,便能将来人看穿。
可他那么落寞,却对无名看也不看。
他淡淡看着别处,似乎若有所思。
无名恭敬地对残剑行礼,这是个三面围起的隔间,墙由薄薄细竹编成。几案上,铺着一幅精美白帛,另有笔架、砚台和清水。一副浅竹筐盛着的沙盘从屋顶吊下,盘上搁着短截芦苇同一片竹篾。
无名看了看,不明白沙盘和竹篾做何用?
但无名没有多管,他需要观察对手。
残剑身边,立着一位眉清目秀的丫鬟。
无名也不多看丫鬟,行完礼,无名跪坐在对面,默默看残剑。
残剑出了很久神,终于像察觉到来人,说话的声音很枯干,很慢:“何以此时求字?”
无名郑重答:“先生书法,名扬海内,平素求之不得,今日正是机会。”
残剑慢慢问:“求何字?”
无名盯着对方:“剑。”
残剑避开无名目光,却将眼神投向无名腰中佩剑,淡淡开口:
“客人模样,是爱剑之人?”
无名不答。
残剑神态依旧淡泊,对来者像不经意,过了片刻,才自沉吟:
“若写‘剑’字,则需上好朱砂。”
丫鬟一旁说话:“主人,此屋无朱砂。”
残剑慢慢说:“馆中流水先生处有,如月,向流水先生借。”
无名于是知道丫鬟叫如月。
流水先生,自然是飞雪化名。
无名不动声色,听这主仆间的对话。
丫鬟如月拒不从命,颇为倔强,她对残剑抗议道:
“主人莫非忘了,流水先生与主人已三年无话,去也无用!”
无名心中一动:三年无话?
无名更加用心,仔细地听。
残剑和如月居然都不在乎有人在听,似乎流水先生那边,比这里的客人无名远为重要。残剑轻轻对如月叹息:“你去便是。”
如月动身,样子极勉强。
外面,是可容纳众人的大间。隔着竹墙缝隙,无名看到三百名弟子坐成阵势,正悬腕练字。三百人凝神定气,静默中有庄重的气势。
——无名看到,如月从走廊绕到对面,停在一间书室外。
——无名看到,如月很快便回来,发鬓湿漉,含着泪,像受了辱!
残剑见怪不怪,再叹息,对无名表示歉疚:“客人请稍候!”
残剑亲自动身,绕过走廊,停在对面那间书室外。
无名却少见多怪。
因为,他看到,残剑竟足足在那间书室站了一个时辰!
残剑远远的背影像失魂落魄。
有谁能令天下闻名的剑客残剑痴痴地苦候呢?
当然是流水先生飞雪了!
无名初入书馆,觉得这闻名遐迩的双剑行为举止难以理解。
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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