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非常美,不过无名初进书馆,没有看到。
无名要过两个时辰才能看到。
无名在残剑的书室求字时,飞雪拿着一樽酒,正懒卧云榻。
室内,是字幅、几案、床榻,都有一种名门闺秀的精美,与残剑书室的简朴落拓不同,屋角燃着兰香,散出芬芳。
飞雪的丝织衣裙虽也是红色的,但质地异常考究精雅,足以令室内的摆设都失色,红得娇艳,红得火辣,还有一点野,那是多年行走江湖美丽不驯的野!
一位老仆,白须苍苍,立在榻旁,替女主人捧着酒壶。
——无名在残剑书室看不见远远对面室中的飞雪,但他后来捕获了飞雪的老仆,因此知道那天飞雪书室中发生的事:
当时,如月奉残剑之命,到飞雪处借写字用的朱砂。
如月恭敬立到门口。
如月说:“有客人求字,主人特向小姐借朱砂。”
但飞雪倚在榻上,端着酒,只顾自饮,似乎如月说一万遍,她也不听!
如月低声重复:“主人请小姐借朱砂。”
飞雪冷冷把身体转过,对着墙,有意不听。
如月倔强,不由提高了声音:
“不知小姐听清了没有?”
突然,飞雪动怒!她手中酒,返身泼出。
虽然她背对如月,却奇准无比,酒汁漉漉,正中如月一头一脸!
如月没有闪避,倔强站着,甚至没有伸手抹掉脸上无声流淌的酒汁。
飞雪懒懒一动,态度也很冷:“让他自己来借。”
如月转身离开,无名没看到的借朱砂过程便是这样。
如月咬着嘴唇,眼泪等回到主人残剑处才夺眶而出,这无名看到了。
——然后是残剑亲自去借朱砂。
残剑借的过程如下:他到飞雪门外,默默站立,飞雪见他不说话,也傲慢不理,继续饮酒,意思是他如果不开口,她也永远不说!
所以,无名看到残剑背影伫立在飞雪门口,足足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说话并不奇怪,令无名奇怪的,是残剑如月主仆无意透露的信息:残剑飞雪,已三年无话!
为什么?
无名需要这个答案。
因为残剑飞雪联手,天下无敌,此时二人不合,正是无名的机会!
无名觉得,必须继续观察。
残剑站了一个时辰,没能借成朱砂。
残剑终于放弃,转去老馆长处借了朱砂,他捧着朱砂缓缓回来。
残剑脸上,除了淡淡忧郁,没有太多表情,他似乎对飞雪的冷遇已习以为常。
他准备给无名写字。
如月告诉无名,按书馆规矩,求字客人,须亲手替先生研墨。
无名点头,如月捧着墨,呈给无名,如月再把砚台揭开,加入少许清水。无名握住墨,在砚台里不急不缓地磨起来。
无名的手,稳,有力。
这是高手的手!
无名十年练剑,一旦动腕,功力便无形露出!
如月往墨中掺入朱砂,她紧紧盯着无名的手,忧虑转望向主人。
但残剑不看,不介意无名的手。
残剑依然愁怅,似乎不能从与飞雪的三年冷战中释怀。
以下情形,在对面飞雪书室中同时发生:
——飞雪也在看。
——她已经起来了,离榻靠在门边,远远盯着无名稳稳的侧影。
老仆陪飞雪一起看。
老仆看着,显出忧虑,轻声道:“先生有麻烦了!”
飞雪冷冷不说话,不发表评论。
老仆不安又说:“此人来意不善,姑娘也要小心!”
飞雪看着,突然问:“此人使剑,你能接几招?”
老仆回答:“三招。”
飞雪摇头:“你一招都接不了!”
老仆见状,趁势劝说:“强敌当前,姑娘应与先生联手,切勿因小失大,意气用事,让此人钻了空子。”
——飞雪勃然大怒:“谁因小失大,谁意气用事了?”
——她生气发怒时,仍然有一种强横的美!可惜无名在另一边看不到。
无名继续耐心研墨。
无名将墨研毕,稳稳袖手,等待残剑写字。
无名的全部注意都放在残剑将写的书法上。
残剑伸手,从沙盘上拿起短截芦苇。
残剑一旦提气做握笔状,他稳健的手,丝毫也不亚于无名。
无名不动声色看。
无名只是奇怪,残剑握的为何不是笔,而是一截芦苇?
残剑示意如月将沙盘推到中间,他慢慢将芦苇伸向沙盘,试写一次。
无名有些明白了,在沙盘上试写,是书馆给客人写字的程序,可以先写一个让客人满意的样字,这也是对客人的尊敬。于是无名定睛看。
残剑写完一个“剑”字,他书写的姿态,没有掩饰,有一种高手的坦然。
一旦进入书写状态,残剑便神情忘我,甚至像忘了刚才与飞雪的不快。
因为他是痴——书痴!
无名看了一会儿,摇头,表示对这种写法不满意。
残剑不见怪,只淡淡示意如月。
如月将沙盘轻轻一抖,沙上的字被抖掉。
如月用竹篾“刷”地将沙面刮平,请主人再写。
残剑凝神,换种字形,再写一遍。
无名也凝神,观看,摇头。
沙盘抖动,“刷”地竹篾轻刮声又起。
飞雪和老仆在远处书室门口看。
残剑足足示范了十几遍。
每一遍,无名都不满意,请残剑再写,因为无名发觉,残剑的书法太过奥妙,很难捕捉其中的神奇剑意。
对无名来说,这是感受诡异、奇特的半天,无论残剑还是飞雪,与他事先听说、想像的都不同!残剑和飞雪两人的关系特别,残剑藏有剑法的书法也特别。无名琢磨不透残剑与飞雪为何三年冷战,不理解两人的行为古怪,他更不知道,该如何破解残剑的剑法!
破解不了,已来不及,没有时间了。
因为,秦国攻打赵国的大军,已兵临城外!
黑色大军,隆隆而至。
冷酷、威严,像黑色金属一样的军队,在城外列成大阵。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而是一座金属的城,一架复杂、精密、锋利的机器!阳光下,它的每个部件都清晰可辨:黑色
的旗帜、林立的戈戟、披甲的战马、连环的战车、圆形的盾牌,士兵一层一层,铁盔蒙面,只露出冷峻的眼睛。它更像是一座充满武器和杀气的森林,酝酿着黑色风暴。
这是七国中最强悍的军队!
假如它运转起来,没有什么可以抗衡它!
最好的剑客、路遇的城池或武装,都可能被它碾得粉碎!
然而,没有命令,没有一把戈、一只车轮或一双马蹄会擅动一下。秦军军纪森严。
马蹄声,传令兵举着黑色令旗在大阵前快速驰马跑过。
黑色的城有了动静。一排黑色士兵整齐地从阵中迈出,他们是秦国的弓手。他们取弓、握紧、跪下。
第二排弓手从战车后迈出,持弓站在前一排弓手身后。
马蹄声,第二名传令兵举旗策马跑过。
大批箭手从阵中跑出,不看前方,侧跪在弓手旁。每一名弓手,都配备一名箭手。箭手解下箭囊,捧着数十枝黑色长箭,准备供弓手发射。战车上,嘎嘎的绞盘声,巨型强弩也缓缓拉开了。给强弩配备的,是更粗射程也更远的长箭。
一枝枝长箭搭上弓,瞄准前方。
秦国弓箭,与各国不同,硬弓需弓手用脚蹬开!
秦国军队,之所以百战百胜,除纪律严明,便在于弓强箭快,六国的箭,都不如秦国的射得远。秦军每到一处,必例行放箭,试探敌情,并将敌人埋伏扫荡一空!
阵中主将战车中,鼓手提起鼓槌,击向牛皮巨鼓。鼓声“咚咚”,震彻原野。
“嗡”的鸣响,第一排长箭率先破空,撕开面前的阳光!
密密箭雨,如飞蝗遮盖天空,城中残余的少数赵国士兵见秦军势大,均弃城而去。
书馆建在高台,十分显眼,因此也成为秦军射击目标。
长箭射破红色窗户纸,发出尖利呼啸。
“嘭”!箭头深深扎进对面红色墙壁,黑色箭杆“嗡嗡”颤抖,余势未消,显得极为凶猛。
书馆里静谧被打破了!
更多的箭穿透墙壁和窗户射入,在习字的三百名红衣弟子头顶乱飞。“嘣”、“嘣”、“嘣”、“嘣”!黑色长箭密麻麻地扎向屋里各处,悬挂的沙盘绳索被射断,筐底被射穿,细细的沙子像烟雾一样腾起。砚台、水盆、笔架一一破碎。墨汁溅开,水花四射,断笔乱飞。
就连石制的砚台,也挡不住秦国的箭!
一名弟子中箭,负伤倒下。
箭在乱飞,弟子们坚持不住,纷纷离座。他们朝门口涌去,想离开书馆。突然,“轰”地一声,大门撞开,白光泄入,一个红色身影挡在门口,背后,是密集的黑色箭雨。
老馆长!
老馆长眼中喷出怒火,兀立的身影像狂风中的帆,他宽大的袖管被风鼓开,那些箭,就在他后面呼啸。
老馆长道:“你们记住,秦国的箭再强,可以破我们的城,灭我们的国,可亡不了我们赵国的字!今日,你们要学到赵国文字的精义。”
老馆长慢慢走到几案前,稳稳坐下,提笔写字。
老馆长悲愤的声音盖过箭雨,也震慑住弟子。他们表情变得沉着,开始退回座上,抱着必死的信念,重新拿起了笔!
黑色箭雨,穿射在四壁悬挂的篆字间。
可三百名红衣弟子握着笔,构成了无声、独特的画卷。他们在以这种方式,对抗着秦箭,捍卫着自己的书法。
再没有人动了!
这,便是赵人的书法,赵人的倔强,赵人的精神!
城外,黑色盔甲闪亮,秦军仍在源源不断放箭。
一排排弓手,瞄准小城各个方向,轮流漫射。
每射一箭,旁边的箭手立即将箭递上。弓手拉软一张弓,又会从背后换上一张新弓。
秦啸声犹如海涛,一浪一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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