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四月的太阳照耀着温水河沟两面连绵起伏的大山,也照耀在大路边杨家庄新修建的八十五座红砖瓦房上。仿佛是对这里以前发生的那几天热闹景象的衬托和讽刺,现在这里竟然是一片沉寂一片冷清。
人是房屋的灵魂,没人住的房屋不光显得空落孤寂,而且使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活的气息。几十座空荡荡房屋被四周的大山包围着,多风的四月天那呜呜的怪叫着的山风穿梭其中,竟使人觉着有种阴森森的恐怖。
支书明世骑着一辆崭新的“太子式125”摩托车,腰里别着新换的手机,戴一副墨绿色摩托镜,车后坐着妇女主任巧巧,常常穿行在这条乡村大路上。
办事处主任白文冒调走了,他现在已经是县民政局的局长了。白文冒运气好,正赶上了县上调整各级领导班子的好机会,他主管的杨家庄移民搬迁工程成了全县的示范典型,真的成了他高升硬梆梆的政绩。山里人搞不清这干部级别,也弄不懂他这一家伙升了几级。
杨家庄的年轻后生们都去了北京,他们一边打工一边上访,山里人脾气犟,他们非得要讨个说法不可!
温水河沟里另外几个村也准备要搬迁,可他们拿不定主意,见到杨家庄的人就问;“你庄里人把房都盖起了咋就不住哩?这搬迁倒底咋个相吗?咱倒底敢不敢搬”?
杨家庄人就叹口气说;“国家这政策确实是好政策,硬是让歪嘴和尚把经给念歪了……唉——把他家的哩,农民么,刀子扎在身上还不得忍着,谁让咱是个老百姓哩……”
在县城通往温水河沟的这条新拓宽的柏油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一个腰背佝偻得很厉害,脚步蹒跚的老人晃荡在桥北新二村居民小区周围。有人说他是个叫花子,说这话的人亲眼看到过他伸手向卖馒头的女人要过一个馒头;也有人说他是个傻子,说这话的人的依据是,他只要吃食不要钱,给,都不要,这种人不是傻子是啥;还有人说他是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要不,他为啥不回家哩?有一点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他是个山里人,因为他那僵硬而弯曲的双腿,那伸展不直的两个胳膊和那奇特的走路姿式,在向这些好奇的人们证明着他是个吃了一辈子山水的山里人。
其实,他就是全县搬迁重点村——杨家庄的三镢头老汉。
自从去年入冬前,全庄都在山下的大路边盖起了新房,只有他没钱盖不起,他就再也不愿在庄里呆了,他觉得没脸见人,他感到自己把先人的脸都让他一个人给丢尽了。国家这么好的政策,还补贴这么多钱,他却没本事乘这机会搬到山下的大路边盖起一座房,他真恨不得把脸装进裤裆里藏起来。
三镢头老汉越是羞愧越是心里像鬼摧着似地忍不住要往新房那跑,他白天嫌臊得慌,常常夜里偷着去,他这里摸一摸,那里揣一揣,天亮前像做贼似地又依依不舍地赶紧离开。他不上山回家,顺着这条路往县城方向走,好像走远了就没人知道他是个没本事的人也就没人笑话他了。
这天吃午饭时,三镢头老汉正在桥北的新二村居民区晃荡着,忽然一阵鞭炮声使他兴奋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向放炮的地方走去,他知道那又是谁家盖了新房在祝贺乔迁之喜呢。居民区的路边停着很多小车,路边站着很多看热闹的人,他也傻愣愣地站那看热闹。
这时,三镢头老汉听身旁的人指点着那两座很气派的洋楼说道;“这座是温水河沟办事处主任白文冒的,紧挨着的这座是信用联社主任邵文军的,他们这两座楼房是一个建筑队同时给盖起的”。
另一个就说;“人家白文冒现在已经是民政局的局长了,你还不知道啊”?
“怪不得来了这么多小车”。那人就低声说;“我听人家说白文冒去年管杨家庄移民搬迁时,和这个邵主任背着农民给各户名下带了两万块钱,你说这家伙胆子大不大”。
“农民么,最好糊弄了,山里的农民更好糊弄,谁逮住这么好的机会不大捞一把那才叫傻屁哩,只有从农民身上捞钱才最安全,你刮了他们的油,他们叫冤去连门都找不着,让我管我也这么干”……
三镢头老汉看人家小声说话就知趣地走开了,他光听清了是白主任盖了新楼今儿个乔迁贺喜哩,别的也没听清,他心头一热就激动了起来,白主任咱熟得很么,他人和气的很,爱说爱笑一点架子都没有,咱该给他道个喜去才对,心里想着腿脚就带着他往白主任的新楼前走去。
在大门口招呼着来客的白文冒一眼就看到了三镢头老汉,他皱了一下眉头转身就进了大门,过了一会,手里拿着两个白生生的馒头又出来了,他来到痴痴地望着他的楼房傻笑着的三镢头老汉面前,很亲切地哈哈笑着将馒头塞到了老汉手里,同时,还掏出了十块钱,三镢头老汉接住了两个馒头,却挡回了那十块钱;“馍我接了,谁还不吃谁一口吃食哩,这钱咱可不能要,咱又不是叫花子咋能要人钱呢,白主任,祝贺你乔迁之喜啊”。
“哈哈……同喜同喜……”白文冒有些吃惊,这三镢头还会说乔迁之喜这种话。
三镢头老汉转身走着又神神叨叨地感慨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人高升有人哭……”
(全文完)
2006年7月写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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