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不知道她们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琉舒捂住脸，颤抖着身子后退。“我在那里就只剩下她们了，为什么，为什么……”
把她所重视的东西毁掉的是她的父亲，她又该怎么办？
谢道言看着琉舒低声抽泣，他慢慢回过头去看着天，只觉得那阳光太耀眼了，耀眼得他有些看不清楚。
“尽管如此，我对这一生人唯一一次任性并无后悔。”谢道琉舒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她一直敬重她的父亲，更没过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可琉舒只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谢道言只把这天溪当是一盘棋，他们都是任他玩弄的棋子，他爱情的殉葬品。
谢道言淡淡地看了琉舒一眼，好像一个快坏掉的人偶，已经感觉不了别人悲愤的情绪。
“我这一生没争过什么，到老了，好胜心反倒更强烈，不争回一点什么就不甘心了。”
“可父亲，就算您争赢了，可您适合当皇帝吗？您心里清楚自己不想要这位置，争来了又如何？”
先不说谢道言的输赢，就算他赢了，他家就只有谢谦仁一个独子，天下交给谢谦仁那不是要把百姓弄到水深火热里去吗？
谢家无帝王之才，谢道言死后谢家会是怎么一副光景也难料，更何况是去做天下的人上人？
“证明了我胜过他，那就够了！”谢道言的眼睛仿佛一下子活过来般充满生气。“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我做了，就一定能做得到！”
琉舒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怎么都说不过谢道言。她的父亲认定了的事情不论对错都会继续下去，那种自负无人能改变。
“这些我已经不想再管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琉舒捂着额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零星的红色片段在她脑海里闪过，仿佛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宛儿是不是您杀的？”
凶手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宛儿，不是齐妃，也不是德妃动手的话，唯一可能这样做的就只有谢道言了。如果真的是他干的，那行动的人就是……
“是。”谢道言毫不掩饰地回答。“是我干的。我让你进宫，不是让你去避世。那种残酷的地方你失势了就无法活下去，我也是借那奴才的命来提醒一下你而已。咳……咳咳！”
谢道言说完后不住地咳嗽，咳得苍白的脸上一片通红。可琉舒只是呆怔地站在原地，回想起宛儿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回想起宣阳公主坠地身亡的样子，她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满世界都是那样可怕的红。
言无力地笑了笑。“也只有这一次了……谢家是从我开始的，那就从我这里结束吧。”
也许是上天的报应，他的儿子绝对无法支撑起这个家。那么这个家以后的命运会如何呢？
既然如此，起于谢道言，那就止于谢道言呢。
琉舒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力那样地站着，颤抖着声音：“父亲，您说娘不爱您，对吧？”
谢道言垂下眼帘。
“你记不记得娘出嫁时的表情？”
谢道言微微一怔，仿佛有些尘封已久的东西被打开了。
谢郎，我……
他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最爱的人那欲言又止娇羞的表情，那是真的幸福，真的很高兴。
几十年了，他才想起这件事。
“呵呵……原来她有笑的啊。”难分悲喜的眼泪从谢道言眼角滑落。“我居然都忘了，原来她当时是笑着的。”
一错过，就是几十年了。
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琉舒重新回到谢道言的身边，她蹲下身子，握住父亲布满皱纹的手。
“父亲，您当初，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宫去？您，您可曾有爱过我一点？”
一点，只要一点就够了。起码让她从头到尾都能相信，她的父亲是爱过她的。
十几年了，她一直告诉自己她的父亲是爱她的，从他的眼神，偶尔一两句话，足以让她相信。
谢道言顿了顿，微弱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当初送你进宫，是因为我和皇上关系不好，所以，所以把你当礼物送进去而已。”谢道言看着琉舒，那样花白的阳光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是恍惚中看到有人瞪大眼睛看着他，那样的表情绝望得让他忽然觉得愧疚。他一生只重一人，从来不会为别人伤心，可当他正想说话的时候，他却看见了她。
“薇……薇娘……”
再一见已经过了几十年了，他变了，可她还没变。她就守在自己旁边，对自己微笑着。
“薇娘，薇娘……”
琉舒抿着唇听着父亲一声一声地唤着母亲的名字只觉得悲从中来。仿佛这一刻她才读懂了父亲的眼神和心事。
她一直只是母亲的替身，父亲看着她的时候既然有爱又有伤心，那是因为对母亲的爱，可是看见像母亲的自己却又如此痛苦。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一无所有的，她以为的爱都是一厢情愿。
她没有爱情，没有亲情，到头来原来竟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薇娘，薇娘，你过来我这，我快看不见你了……”
“爹，我是琉舒，我是舒儿啊……”
“薇娘……”
“我不是母亲，爹，你知不知道，我不是母亲。”
“薇娘……”谢道言的手缓缓垂落，最后的余音仿佛停在了嘴角，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琉舒看着已经失去生气的谢道言，咽哽着换了几声，终于忍不住，伏在谢道言尸身上痛哭。
院子里的梨花还在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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