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就在岳雅决定跟何杉商量搬家的那个星期,公寓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夜里,她握着何杉的手,睁大眼睛,用心体会这无边的宁静,她不知道是该享受还是该担忧。好多次,岳雅在睡眠中惊醒,她很想确认一下那孩子的哭声是否还在她的周围,门口是否有人悄悄的走过,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心中加快的感觉没有了,那冷冷的眼光从床底射穿脊梁的感觉也没有了!经常她等了一夜都没等到一点的动静,于是一遍遍的肯定,一遍遍的否定,直到心底的这两种声音被疲倦吞噬,才沉沉的睡去。
既然一切都是错觉,搬家的事也就不值一提了。可是这几天岳雅的精神差极了,她总是犯困,工作时也心不在焉的,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何杉对她说,这是精神衰弱吧,晚上总是疑神疑鬼的,怕这怕那,人当然休息不好了,长期下来,身体就承受不了,这就是恶性循环。并命令她以后一定要好好睡觉,晚上再也不许胡思乱想了。听起来,何杉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他的这个命令也是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当然还带着少许的疼惜和爱怜,于是岳雅欣然接受了。
话虽是这样说了,可还是没解决身体的不舒服。岳雅今天难受极了,一上午她都是昏沉沉的,特想睡觉,身体也跟被人抽了筋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午饭她没吃,明明是香喷喷的饭菜,可看着就有种反胃的感觉。好在今天生产部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于是她就跟经理请了个假,打算下午在家好好的睡一觉。
午后的公寓是一片热闹,简直可以用歌舞升平来形容了。那些所谓的业余艺术家们,此时也起床了,开始了一天的活动。这些人中,动静最大的就数那些有着远大志向却又无人问津的音乐爱好者。一时间,吹的、拉的、弹的、唱的、敲的、打的,一应俱全。岳雅躺在公寓的床上,感受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和涌进的各种嗓音,忽然觉得特别安心,有一种渴望以久的幸福感包围着她。是的,除了阳光、音乐,还有这么多人和自己在一起,岳雅躺在充实的感上,浑身都觉得舒坦。
人的精神好了,心情自然也会开朗许多。起床后的岳雅怀着幸福的满足感,特意为何杉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她得意洋洋的做着饭菜,感觉自己好像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囚犯,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快乐了。
何杉本来还担心岳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或是生病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请假回家。因为对待工作她是最勤奋认真的一个,只要不是天大的困难,她都能克服。可是下班的时候,他打电话过去,人家却说岳雅请假了,着实让何杉担心了一路。一回到家,就看见满面春风的岳雅端了大碗的汤走了出来。再看看小客厅里桌上,五花八门的摆了好些个菜,那阵式就跟过大节一样。看来也没什么事,何杉立马放心了。他刚扔下背包,就被岳雅拉到了桌前坐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想起来做饭了?”何杉试探性的问道,每回这个时刻,岳雅总是不失时机的提些古怪的要求,今天不会也是有预谋的吧,何杉心里盘算着。
“是啊,今天心情好啊。”岳雅开心的笑着回答,看不出有什么用心。
“又是想………”
“没有啦,今天就是特别想给你做点好吃的,人家今天不是回来得早吗?”岳雅还没等何杉说完,连忙抢着解释。
“哦?”
“哎呀,你不相信我呀?”岳雅假装呶起了嘴,盛了两碗饭过来。“好久没给你做好吃的了,怕你饿瘦了,所以今天就做了。嘿嘿嘿,看什么呀,快开动吧。”
“好。”何杉也等不及了,本来回来时就饿了,再加上看见这么丰盛的一桌晚餐,顿时食欲大增。其实岳雅做饭的手艺挺好的,她说她妈妈做得一手好菜还开过餐厅,所以自己也学了几个招牌菜,以备不时之需。
何杉真的是吃在嘴里,喜上心头,看着这么乖巧的岳雅,心想:这丫头要是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也许是为晚餐而感动,也许是岳雅今天特别的温柔可爱,晚上何杉心血来潮的缠着岳雅温存了很久才罢休。
看到身边精疲力竭睡去的何杉,岳雅心神荡漾。其实对于男女之事,岳雅并没有完全习惯,她骨子里那羞涩、娇弱的少女气息还没有完全褪去。她只知道这样会让何杉感到快乐和幸福,这就足够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即使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她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遥远的梦里,她曾经跟何杉缠绵过一样。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前世姻缘吧,她总觉得自己和何杉前世应该就是夫妻了,所以这辈子才会走到一起。电视里不是说了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爱情的命运本来就是有轮回因果的,世上最美丽的爱情就是有缘有份,就好像她和何杉这样。
“妈妈,呜呜…………妈妈,呜呜…………”
这是什么声音?岳雅心头一颤,美好的思绪瞬间被冰封了。
太可怕了,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
分明是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又来了。现在他不再是呀呀的哭,还隐隐约约的开口说话了。难道真的像老周说的那样,他们家的马桶里也曾经有个被冲走的孩子,他在阴间渐渐的长大了,要爬出来找人索命?
岳雅被这轻声的呼唤吓得不轻,冰封的美好暇想也裂成了碎片。她回到现实中来,用力地狠掐了自己一把,大腿上疼得不行。确信这声音不是梦境,岳雅全然没了睡意,谁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安然入睡?
“呜呜…………,呜呜…………”他又哭了。
老天,求求你,放过我吧!
孩子,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缠着我不放?
孩子,你是真的要找人索命吗?可我不是你的妈妈呀!
岳雅几乎是在哀求,一想到这是只从那里爬出来鬼魂,她就觉得心虚,因为在她的脑海里,鬼魂总是具有无法预知的力量,那力量与自身的怨恨成正比。也就是说,怨恨越大的鬼魂越难对付。可是就连一个大活人,岳雅可能也对付不了,怎么有能力和“他”抗争?
“呜呜…………妈妈,呜呜…………妈妈,呜呜…………,呜呜…………”他就这样呻吟着哭泣着,全然不顾岳雅竭力的哀求。这回岳雅听清楚了,他在卫生间里,就在她们家的卫生间里,没错!难道,他现在是要爬出来吗?还是已经出来了,正向卧室的方向而来?
突然,“吱-——吱-——吱-——”的几声划破夜空从大门外传来。
岳雅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知道这是谁来了。是那个下半身淌着血的女人。她到底是人还是鬼?上一次,岳雅在走廊的尽头,从别人门上的境面里看到过她,那时她正跟踪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甚是可怕。她没有下半身,整个身体都靠着半截木棍支撑着,那木棍底下都被鲜血染红了。她走路时发出单音节的响声,还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可是,这回不一样了,那女人正一步步向岳雅的房间走进。
吱-吱-吱-
吱-吱-吱-
吱-吱-吱-
吱-吱-吱-
岳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也随着这脚步声猛烈的跳动,如果那也算是脚步的话。现在她的心脏马上快要跳出胸膛了,因为那女人越走越近,此时已停在了岳雅的门外。岳雅害怕极了,她不敢大口的喘气,生怕对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可是那女人却一直停在她的门外,固执的一直站着。
死一般的黑暗笼罩了一切,空气被恐惧凝固了,泪水被颤抖扼杀了。岳雅觉得气温骤然下降了,连身边的何杉也变得冰冷异常。岳雅知道这不光是因为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将要发生。可是她能做的就是尽量紧贴着何杉,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以免引起这两位半夜来客的注意。
“呜呜…………妈妈,呜呜…………妈妈,呜呜…………,呜呜…………”一阵哭声打破了僵持的平静,也打破了岳雅和门外女人对峙的平衡。
嘎吱―――――,嘎吱――――,长长的声音从门板上传来,岳雅似乎看到一双爪子在大门上自上而下的挠着,接着又是一遍。这声音刺耳难听了,每一下都是挠在了岳雅稚嫩的肌肤上,她全身上下马上剧痛起来,痛得岳雅僵直、颤抖,任凭汗水不断的浸透背脊,传来阵阵叟叟的凉意。
“呜呜…………,呜呜…………,呜呜,妈妈…………,呜呜…………妈妈……………”得到那女人的指示,卫生间里的鬼孩子哭声也越来越强了,难道,难道那个门外的女人是他的妈妈?难道这个房子里以前住的是他们母子俩?现在岳雅一定是误闯了他们的地方,所以他们几次三番的来骚扰自己。难道事情就是这样吗?还是他们根本就是一对恶鬼,想吞噬她和何杉的生命?
岳雅的眼睛此时已渐渐的适应了黑暗,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可以辨清房间里各个物件摆放的位置,当然,如果有某个人影进入了这个房间,岳雅也能看得清楚。她再也受不了这一里一外、一唱一合的把戏了。她支撑起身体下床,迟缓地朝房门口挪动着步子。
到房门口得经过卫生间,岳雅不敢往前走了,似乎那弱小的鬼孩子会在她经过的刹那冲出来,死死的抓住她,把她拖向地狱。岳雅杵在那里,她就这样站着,她能感觉到此时不远处的门外,正与她面对面站着的那个女人,女人抬起苍白的脸,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嘴里流着紫黑色的血液,平举着树根一样的双手,招唤着岳雅:“来呀―――快来呀!来呀―――来呀!―――”
她会突然穿门而入,然后伸出她锋利的带血的爪子,直刺岳雅的心脏,这一刻真的快要到来了,也许就在下一秒吧。岳雅绝望的想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没法改变噩运,可是她真的不想这样冤死,她还有太多的愿望没有达成,还有何杉,她怎么能舍得离开。站在那里的一分钟恍如一世那么的长,把人的心沉淀得瞬间老去了。
“岳雅,”是何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暖暖的,划破了时间,划开了岳雅渐渐冻结的意识。
岳雅被这突然的呼唤吓着差点昏厥过去,本来绷紧的神经被重重的拨动了一下,就像上紧的琴弦,可能你轻轻一弹,就会断掉。女人在听到这一声呼唤时,也几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大半夜的,你站在那里干嘛?”何杉关切的问道,然后一手拉开背后的窗帘。惨白的月光一下子涌进房间,把四周照得更加诡异。
岳雅本来是背对着窗户的,此时她正停在卫生间的门口,突然被这月光一照,房间的地面上立刻出现了自己长长的身影。披头散发的,穿着过膝的睡袍,并立的双腿在睡袍底下看上去就像是一截粗粗的木棍。岳雅颤抖着不让自己倒下,这不是看到的那个带血女人的鬼影吗?这是我自己吗?为什么我的影子变成了鬼,我死了吗?
岳雅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腹部也突然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跟着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下身涌出,顺着大腿根往下流。
看到岳雅麻木的站着一动不动,何杉也不敢大意,他开了床头灯,准备走过去看个究竟。
灯光弥漫的瞬间,岳雅看清了,那顺着大腿流下来的是鲜红的血液,正时已染红了自己的脚跟,血液正从身体里不断的涌出,带着温度,想把岳雅的身体掏空一般,正形成一股细细的丝带,急于想奔出门外。
“不¬;--------”,在晕倒的那刻,岳雅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女人,透过房门,是的,透过了房门,岳雅看到了她,她正倚在门外,抖动着双肩低声窃笑。
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身体。
好像是在梦里,岳雅感到自己伏在何杉温暖的后背上,跟着他一起飞了起来,刚才腹部的疼痛也消失了,这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超然,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羽毛一样的轻了。后来,眼前出现了一串流动的珍珠,飞逝而过。现在她又不像是伏在何杉的后背上了,她躺在一张硬硬的,窄窄的床上,周围一片漆黑。岳雅的身上趴着一个粗壮的男人,伴随着重重的呼吸,压得岳雅透不过气来,有一双大手在她的身体上游走,像是何杉的,又像不是。她想挣脱,可是她的手脚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四周被这粗重的热气包围着,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散发着刺鼻的汗味,下身还有一股难言的、撕裂的痛楚席卷而来,岳雅好想睁开眼睛看清一切,可是她的眼睛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我这是在哪里?岳雅大声问,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的声音。你又是谁,这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没有人回答,她好像存在一个真空的容器里,她的身体失去了重量,悬浮在半空中。这情景和感觉那么熟悉,好像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样。到底是何时,有个人这样对待过自己吗?没有,不可能,这是个梦,这不会是真的。岳雅使出最后的力气要离开这个真空,她划动着双手和双脚,结果重重的摔倒在了地面,眼前的黑幕也被刷的一下完全撕开了。
二
岳雅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何杉正歪着身子趴在床沿了。他的头发蓬乱,衬衣后背上有一块块的污渍,岳雅想起来了,她好像昨天晕倒了,一定是何杉背着她到了医院,所以把衣服也弄脏了。
当班的护士面无表情的拿着托盘进来了,一眼就看见了苏醒的岳雅。
“12床岳雅,先吃点早餐,一会儿准备输液。”
是说我呢!看来我病得不轻呢,又是住院又是输液的。岳雅一脸疑惑,打盹的何杉此时也被护士叫醒了,他抬起充血红肿的眼睛,正迎上岳雅询问的目光。何杉看上去挺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岳雅也就没有再追问了。
内疚与自责像膨胀的镙钉,死死的钻进了何杉的心,他不禁眼眶通红,连忙起身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头也不回逃跑似的冲出病房。
“护士,我……”岳雅不知怎么问才好,她想知道自己目前的病情,却忘了如何开口。
“你没什么事了,不过流产后一定要注意休息,加强营养。手术情况可能得留院观察几天。哦,一会吃完饭叫你爱人到值班室叫我一声。”护士慢条斯理的说着,只顾清点自己托盘里的各种小药片,然后向其他的床位走去。
岳雅的脑袋嗡嗡作响,脸胀得通红。流产?手术?这都是些什么词啊,怎么会用在我身上呢?这是怎么回事。对了,何杉,何杉一定知道的。他人呢?难怪刚才何杉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现在他也跑了出去。岳雅摇着头不去想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的腹部又开始疼痛了,她弓着身子,缩到被子里去,任眼泪肆无忌惮的流淌。
“岳雅,我,我对不起你。”不知是什么时候,何杉已经回到了病房,悄无声息的坐在了床边,这怯生生的一句话,包含了何杉心底最深最深的歉意。他甚至不敢抬头正视岳雅的脸。一想起昨天晚上,他懊悔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禽兽,或者比禽兽还不如。他哪里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连岳雅怀孕了他也一点都不知道。如若不然,他碰都不会碰她一下。可是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岳雅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听得出来她在轻轻的抽泣。她一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现在是不是恨死自己了。见岳雅一直没有回话,何杉的心情糟糕透了,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
“你爱人有了身孕,同房时就应该特别小心。目前看来应该是意外流产引起的大出血,必须马上手术。”这是昨天送岳雅来医院时医生的话,这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刺痛了伤杉的心,手术前签字的时候,何杉的心都痛着麻木了,拿着笔的手软弱无力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昨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恍如做了一场可怕的梦。可是,现在怎么办,岳雅她在痛心,痛心到不愿再看看自己,她始终把头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这比痛骂他一顿,打他一顿,或者要他的命还要难受。如果岳雅愿意,就是现在挨上她的刀子,何杉也不会吭一声。两串苦涩的泪水从何杉略显稚气的脸颊淌了下来。
“不怪你。”岳雅在被子里哽咽着说。
“12床岳雅,吃东西了吗?准备输液了。”护士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推着医疗车进到病房来。
岳雅简单的吃了两口,就躺下来输液了。
何杉默默的走出房间,他走出了医院,顺着笔直的大路一直低头走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想静一静,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息一些,无论岳雅会怎么责怪他,但她现在是个病人,她还需要自己的照顾,他一定得挺住。走出不远,迎头撞上一位五十来岁、农民模样的男人,何杉迟疑了一下,他正想挨顿揍呢,所以不仅没有道歉,还抬起头直勾勾的望着人家。那人肯定是生气了,他死死的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仇恨,他一字一句的狠狠说道:“报应!你以后小心点!”然后扬长而去。
何杉不明白这男人如此动怒的缘故,“报应”是什么意思,他还说“你以后小心点”
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还会遇到这个男人吗?应该是没可能的吧,毕竟北京太大了。哎,懒得去想了,此刻他没心思想这些,他只希望刚才的那个男人会暴跳如雷把他揍扁,因为他心里对岳雅的愧疚之情,找不到任何恕罪的方式。这种愧疚撑得他的心都快要爆炸了。他爱岳雅,从骨子里爱她,从高中同桌时起,他就莫名其妙的爱上了她,那时他就决心这辈子定要娶岳雅做老婆。凭着幸运与坚持,最终让他如愿以偿。可现在,他在干什么呀,他得到了岳雅,可是他不仅没有好好的保护她,还亲手去伤害她。别说让岳雅原谅自己了,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希望得到原谅。
病房里的岳雅把事情的前后联系起来,终于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曾经怀孕了,可就是昨天晚上的温存过后,什么又都没有了。一个生命的到来和消逝,居然都是这样的无声无息。可生命是多么宝贵的呀,他应该是带着希望和期盼的征兆而来才对呀!征兆?是的,是有一个征兆,那个鬼小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感觉空间里,如影随形。可能他就是等着投胎到她身体里的孩子。可是那天晚上,鬼小孩的妈妈来了,那个可怕的女人,她舍不得放鬼孩子投胎,于是就生生地抢走了他,也抢走了岳雅孩子的灵魂,岳雅孩子的灵魂没有人,生命也随之消失。也有可能,他们就是一对可怕的恶鬼,专门吃掉怀在妈妈肚子里没有出生的孩子。所以他们才找上了自己,这么说,岳雅的孩子已经成为他们肚里的食物了?想到这些,岳雅的心被揪得好痛好痛,痛到就连岳雅自己也不想活了。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鬼或者是灵魂吗?如果没有,她为什么能感觉到,那鬼孩子和鬼妈妈就生活在她的周围?为什么偏偏就那么巧,当那对母子出现的时候,她感觉不安,她感到腹痛,当他们一起向她走近的时候,她能感动那又像枯枝一样的手触碰自己,然后她的孩子就没了。医生说流产是因为她和何杉的失误造成的。这个解释岳雅更愿意相信,听起来很科学,而且,总比想到自己的孩子成为了一对鬼母子的晚餐要好得多吧。
岳雅安慰自己,但她还是心痛,她连孩子的到来都没有意识到,怎么会想到要保护他呢?她自己都还没有长大,哪有资格去做一个好妈妈。所以老天把恩赐给他们的礼物又收回了。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怎样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怎样对自已的生活负责。一定是这样,这使得岳雅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对初浴爱河的情侣,此刻开始面临人生最大的灾难,他们不知道这灾难是从何而来,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灾难从岳雅出生时就注定要来的。这灾难因爱而起,最后也会因爱结束。对未来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而且一旦开始就会愈演愈烈,谁也无法阻挡。
三
此后的几天,岳雅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除了吃饭和用药的时候,她基本是紧闭双眼,默不作声。白天,透过眼帘的微光,她能感到无数的人影在晃动,人们经过她的床边好像都投以鄙视和嘲笑的眼神。她不敢看,也不敢发出任何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声音。只是木然的躺着。吃饭、输液、睡觉,然后又是重复。就在岳雅住院的第三天半夜,她莫名其妙的惊醒了,尽管使劲闭上眼睛了,还是无法入睡。病房的门轻轻的响动了几下,跟着有股紧张的气流涌入房间,一定是那个穿睡袍的恐怖女人,她跟随着自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间妇产科的病房里。岳雅知道“她”在看着自己,可是“她”没有走过来,“她”就站在门口,也许不是门口,是距离岳雅还有两个床位的距离。岳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继续睡觉,因为她觉得这里毕竟还是公共场合,病房里六个床位上住了四个病人,还有一位陪护员,“她”怎么会当着别人的面扑过来呢。可是岳雅还是害怕,因为“她”站在那里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岳雅翻个身,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的把眼皮睁开了一条细缝。岳雅看到了“她”,真的是“她”,因为没有哪个女人的身影像这个恶魔一样的恐怖和飘忽不定,在黑暗的、没有开灯的病房里,岳雅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影子,伴随着“她”的还有婴孩的哭声,虽然在这样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听到婴孩的哭声,可是那特别的鬼孩子的哭声跟其他人是绝对不一样的,岳雅一听就能听出来。那哭声一会儿低沉的,一会儿凄惨,有时候还发出一种很轻细的窃笑,似乎在庆祝他们的胜利。
昨天夜里,他们又来了,就在自已的病房外面站着。岳雅很确信,她当时并没有睡着,她的头脑清醒得很,她没有做梦或是产生幻觉。当时她的房门外分明站着个女人,长长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挤了进来,一直投射到岳雅的床边。旁边的产妇在前两天刚刚诞下一名女婴,母女俩些时正呼呼大睡。其他床位上的病人此时也都睡着了,没有人知道一只可怕的女鬼正接近她们的房间。
岳雅把全部身体都藏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观察着外面的动静。经历了无数次这种场景,说实话,岳雅的胆量似乎比从前要大一些,她虽然还没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却能够承受这种触目惊心的恐惧。
有一种像冬天一样的气息漫过重重的阻隔,将岳雅所在的病房渐渐冷却。
门外有一双凶狠残酷的眼睛,穿过房门,正注视着岳雅的一举一动,同时也在期待和挑选时机准备破门而入。
僵持是最需要韧劲的,可是现在岳雅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凉,勇气和毅力也消耗殆尽。她的意志力在不断和下沉,身体里的能量也在逐渐减弱。最后,她虚弱得只能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房门方向。
“吱――”
房门慢慢的被打开了一条小细缝。昏暗中,岳雅看到了她,还是从前那身衣服,低着头,任长发垂直的散落在胸前。她颤抖着,也许是胜利的颤抖吧,岳雅这样想着。她摇摇晃晃的一点一点靠近,正是向岳雅的病床走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岳雅皮肤上所有的毛孔都随着“她”的靠近而收紧,汗毛也跟着竖立起来。
还有几步的距离!
岳雅痛苦而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就在下一秒,岳雅知道自己即将被吞没的时候,旁边床上嗷嗷待乳的婴儿发出了清脆的哭声。没一会儿,灯亮了。寒冷、恐惧、可怕的人影跟着全部都消失了。岳雅忘记了应该从心底庆幸这救命的哭声,她只感到极其的疲惫和虚弱。就着灯光和嘈杂的声音,岳雅终于昏睡过去。
因为医院不允许非产妇陪床,所以何杉每天晚上在护士查完房后就得回家。诺大的一所医院,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可以说说话,也没有何杉在身边可以陪伴和保护她。特别是这几个夜晚,她多么希望何杉能在身边,那时她就不用独自面对这种折磨了。可是这几天,何杉也累了,他白天要去公司上班,下班后还要来到医院里陪她,每天回去时就特别晚,所以人也明显消瘦了不少。自从毕业后顺利进入这家房地产公司,何杉的工作一直都得心应手,最初他实习的时候是做工程预算员,有时候还得往工地跑。现在,他倚着建筑专业的过硬学识和工作中的严谨态度,得到了公司的认可,现在已进入工程设计部,真正发挥了他的专长,朝着他建筑设计师的目标一步步走近。现在虽然不用日晒雨淋的,但每天到了办公室就有忙不完的事。
看到何杉带着内疚和自责的表情,长久的注视自己的脸,连一句话也没有,这种情景让岳雅本来有一肚子的话,可最后都说不出口。很多时候,岳雅想告诉他,她早就原谅他了,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今天,岳雅特别期待何杉能早点来陪她。因为她知道,这种阴魂不散的折磨她再也承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也许她根本就过了今晚。她想让何杉带她回家。
回家?这也许是个更可怕的主意。那个恶鬼正是从家里跟着她来到的医院。从她住院的第三天起,就开始频频现身,寻找机会伤害自己。她不愿去想为什么这东西会一直跟着她,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没有选择!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涌上心头,她不禁轻轻的抽泣起来。她想起了出事的那个晚上,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穿着长长的睡袍,披头散发的,下身淌出的血液一直往下流。这就是她第一次看到的那个恶鬼的样子。居然是某一天的自己。岳雅完全有点不明白了。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真的有吗?岳雅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突然间她有了一种灵感,她觉得自己也许是通过幻觉提前预知了什么将要发生的事情。岳雅想起许多书里写过,某一些人确实拥有超能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们或是预测未来某天要发生的特殊事故,或是知道从前发生的鲜为人知的过去。这些事必定是跟超能者有一定的关系,目前这种超能是怎么产生的,还没有统一的科学的解释。也许岳雅自己从前和现在看到的都不是真的,而是一种预示,换句话说,自己是拥有超能力的人。
她稍微的镇静下来,决定好好的分析一下目前所有的线索。如果一件事情曾经发生过,肯定会留下某一些的痕迹,也就是说,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完全可以判断什么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是人们的想像。那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证实那个“她”是否真的存在。如果这一切都是空想和幻觉,那么她以后就不会再害怕了。思考和清醒让她兴奋起来。证据,现在需要的就是证据,证明“她”并没有来过。
第一次,那女人是跟在她的身后,想从后面袭击孔,她当时从一个镜面上看到了“她”的身影。可是随着镜面的碎裂,“她”也不见了。镜面的碎裂是真的,那也有可能是因为气温、安装的位置等造成玻璃挤压,随时都有可能裂开。还有什么呢?是的,还有从“她”身上流下的血液,当时她确实看到了大量的血液,可是现实中应该是没有的,因为当时还有很多人看过现场的。
还有听到的婴孩哭声,这可无从证实,因为她自己也不敢肯定声音是从哪个地方传来的,有时候是房门外,有时候是卫生间,有时候又是床底下。而且每次声音都是虚无飘渺的,也只有她能听见。这些声音何杉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说明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一种幻觉。
再就是最后的那一晚,她同样听到了声音,也感觉到“她”就在门外,可是要找到他们经过的痕迹就有些困难了。对了,那挠门的声音算不算呢?“她”站在门外,用“她”的手指在房门上一遍遍的划过,如果那个“她”是真实的,应该会留有什么痕迹吧。
只需要一点点的证据,就可以得出最后的判断了,岳雅这样告诉自己。那么就从这个挠门的声音开始吧。
她急匆匆的给何杉打了电话,交待他下班后不要急着过来,马上赶回家去仔细的看看家里的房门上有什么异常。何杉虽然不明白这么做是为什么,但觉得岳雅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再说对于这个特殊时期,连岳雅的这一点点要求都做不到,他还是人吗?于是满口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岳雅躺在床上不安的来回翻动着,对于何杉即将带来的答案,她不断安慰自己,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才对。可是心底却有另一种声音不停地敲打心房:“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拒绝这种声音,只感到内心由于不停的挣扎,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直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马上要断气了,她只得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开始盘算出现任何一种结果时,她到底该怎么办,应不应该把这所有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何杉,那他会相信自己吗?她所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是无法捕捉的东西,或者说是命运的另一种召唤。如果这样说,何杉会不会觉得自己得了妄想症?
烦燥的等待让时间过得很慢,她担心自己急于想知道的结果也是自己最害怕的。可是除了等待她不能再做任何事了,包括她的脑子都无法正常思考了。
不知过了多久,岳雅靠在床头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好沉好香,连日来的紧张情绪已经让她绷得像快要挣断的钢丝,没有一点韧劲了,等待何杉的时间让她得到了暂时的休整,她惊醒的时候何杉已经来了,他正坐有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就那么一秒钟的功夫,她瞪大眼睛,坚决的问道:“怎么样了?”
何杉当时还没有回过神来,他楞了一下,才回答:“没什么呀。你不就是叫我回去看房门吗?”
“是啊,那你非常仔细的看了没有啊?”她急切的问。
“看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都看了,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这个答案其实挺好的,可是岳雅还是不放心,她又追问了一句。
“哦,也不是,除了门外边有几道印子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有,你不用担心。”何杉详细的解释着。
“什么?什么印子?”岳雅几乎是要跳起来了。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哪个无聊的人或是小孩弄的吧,把门上的油漆划掉了几道,不过也不深,不仔细看不出来的,再说还在门外边。没事的。”何杉虽然不清楚岳雅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尽力不要让她产生任何的担心,所以很耐心的安慰着。
瞬间的功夫,岳雅像变了个人似的,目光完全失去了光泽,变得很空洞,直起的腰身也一下子绵绵的趴倒在了床上,刚刚睡醒而红润的脸此时也变成白纸一张。她的身体随着明显加快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轻微起伏着。那样子就好像整个人被突然吸走了灵魂一样,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她空泛的眼神穿过何杉的身体,望向不知明的地方。
这个样子着实把何杉吓着了,他犹豫了一下,不敢上前,就顺着岳雅看的方向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岳雅走神了,她看上去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微张的嘴唇抖动着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雅儿,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雅儿!”何杉坐到床沿上,扶着她的身体,轻轻抖动她的双肩,试图让她看着自己,可是岳雅一点反应都没有。
“雅儿,你别吓唬我啊!你怎么了?”何杉有点急了,带着哭腔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也许是这紧紧的拥抱,也许是何杉的体温和气息,猛的把眼前这失魂落魄的人儿从隔世中拉了回来。
岳雅抬起头,思想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看了何杉一眼,然后埋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嘴里不停在喊着:“我怕,我怕呀,千万别离开我!”长久的压抑此刻全部释放出来,岳雅越哭越痛快,越哭声音越大。
除了死死地抱着这个小女孩,何杉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他用嘴唇紧贴岳雅的额头,任泪水涌入她的长发中,他曾暗暗的发誓,要百倍千倍的疼惜她,不给她一点点的伤害,如今他食言了,因为自己的过错,他所要保护的女孩现在正饱受痛苦的煎熬,经历着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何杉恨不能捅上自己几刀,如果这样能减轻岳雅的痛苦和悲伤的话,甚至是要他付出生命他也愿意。他知道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他多想尽一切所能让岳雅尽快恢复和快乐起来。入院的好几天了,他从来都没有看到岳雅这般伤心痛哭过,他的胸膛现在潮湿一片,那全是岳雅的眼泪啊,每一滴都透过皮肤,渗入他的肋骨,流入他的心脏,然后跟着血液走遍了全身。这一刻将成为他此生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从今后的每一次心跳里,都夹杂着岳雅咸湿和冰冷的泪水。他的心里默默的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小女孩一辈子幸福快乐,永远不再感受痛苦和眼泪。
尽情的宣泄终于把岳雅一直以来堵在心口的郁结完全冲开了,一方面是因为这次意外的流产,她感到无比的痛心,那是她和何杉一起孕育的小生命,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啊。可是这个可怜的生命就这样悄悄的来,又被悄悄的带走了,他还没有得到应有的疼爱,还没有成就岳雅爱情和生命的梦想。这一切太快了,快得就恍如梦境般。其实回想起来,岳雅自己应该可以感受到的,那段时间她总觉得不舒服,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还全身无力犯困,这都是征兆嘛。要说这事也不能怪何杉,就连岳雅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再说那天晚上,也主要是因为他太爱自己了,才…………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何杉他带来了最令人害怕的消息。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清楚的听到了恶魔挠门的吱吱声,很刺耳的。现在他们的门上真的有几道划痕,分明不是无聊的人或是小孩弄的,怎么会这么巧,这太不可能了。看来确实是“她”,真的有一个“她”在冥冥之中选中了自己,召唤着自己,纠缠着自己,难道是想让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吗?太可怕了,她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失去现在生活中的一切,特别是何杉,她不能。
岳雅就这样哭着、想着,倦缩在坚毅宽阔的怀抱中,最后疲惫的睡着了。她的眼角噙着泪珠,眉头慢慢的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渐渐平稳均匀了。何杉将她放在床上平躺着,盖好被子,这才恋恋不舍的走出病房。他要离开一会,去给这个虚弱的女孩弄点吃的,另外还得去值班室问一下岳雅今天的身体恢复情况。
走廊里每隔几个病房就有一个长排形的靠背椅子,此时整条走廊里也就坐了两三人,岳雅的病房外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很朴素。何杉走出病房时,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他用一种古怪的表情打量何杉哭过的眼睛和泪湿的衬衫,这多少让何杉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他低着头快步朝值班室走去。
医生说情况良好,快的话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这对何杉来说是个好消息,说明他的女孩马上就要好起来了,不愉快的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何杉心里总算安慰了许多,他匆匆奔出医院,不久就提着很多大袋小袋返回了病房。推开病房的门,他看见岳雅正在吃着东西,病床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不禁目瞪口呆。
“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来。我没等你就先吃了,我饿了。”岳雅开心地跟何杉打招呼。她的脸色现在好多了,说话的时候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去给你买吃的了。”何杉放下手中的东西坐了过来。
“都买这么多了,还买,吃得完吗?”这一句话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说这些吗?”何杉用手指了指小桌上的饭菜。“不是我买来的呀!”
岳雅看了看他,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就放下手中的筷子,在确信何杉没有骗人的催着何杉去找护士问个究竟。
问了好一大圈,可是何杉回来之后一说,岳雅还是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护士说是有一个人给送到一楼的咨询台,让转交给12床的岳雅,就匆匆的走了。楼下接待的人只知道是个男人,样子人家可没有注意到。这太莫名其妙了,除非是哪个熟人,怕岳雅他们觉得尴尬,所以没有露面。可是谁又能知道岳雅现在住院了,而且住的是这家医院。这几天请假都是何杉去处理的,他也没跟公司里的任何人透露过实际情况啊,这事真是太蹊跷了。
“哎呀,没有不透风的墙呢,肯定是没有恶意的,再说你都已经吃了嘛。”何杉说着做了无奈的表情,难得岳雅现在精神好点了,他可不想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再让岳雅分神了。
“人家以为是你买的嘛,护士叫醒我的时候,就说是你买的,我才吃的。”岳雅不服气的争辩着,脸上恢复了些许原来调皮可爱的表情,何杉看着她,一股怜爱涌上心头。
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病房里也就剩下两位家属了。看到岳雅消瘦的脸庞,沉陷的眼眶,何杉真不想离开她半步。其实每天回到家后,他也是根本没法入睡,深深的感到对岳雅的思念,以前她总是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在身旁飞来飞去,时而顽皮,时而温顺,让他的生活充满了色彩和激情。可现在他只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因为医院不允许陪床,所以何杉也没有办法。岳雅平常就很胆小,这些日子她一定没有睡好,晚上她还会害怕的,害怕的时候自己还不在身边,这可怎么行。就算是在走廊里坐一晚上,今天他也不会走了。
“雅儿,今天晚上我留下来陪你吧。”何杉决然的说。
“啊?可是护士说了,不让你在这里,这里是妇…………”岳雅疑惑的发问,其实她的心里无数次的希望何杉能留下来的。
“我知道。”还没等岳雅说完,何杉就抢过话茬:“她是说不让我在病房里,我也不呆在这里呀,我在外面的走廊里呆着,她们也拿我没办法呀?你说是不是?”看到岳雅因为最后的这句话笑了,何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可是这里怎么睡觉啊,你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不累。”
“可是也没有被子啊,你怎么睡觉嘛?”
“别可是了,我自有办法的。最主要的是可以陪着你,反正我就算回去也睡不着的。”就这样拉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小脸,何杉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也太幸运了。岳雅是个极好的女孩,她温柔、可爱、智慧,也特别的善解人意,今生能得到他,也许是最大的幸事了。
不知不觉又到了护士查房的时间了,安顿好岳雅,最终护士还是拗不过何杉的坚持,只能同意他在长凳上逗留一晚,临走时还带着气愤地扔给他一床被子。这下岳雅可以安心的,护士刚一走,何杉就跳了起来,在病房上端的玻璃窗位置,对着岳雅作了个“OK”的手势,岳雅甜甜的笑了,乖巧的钻进了被窝。
临睡前,何杉到卫生间里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回来时,他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了一个人,好像是之前在病房门口用古怪眼神看着他的那个男人,又好像不是,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斜靠在长椅上,脚底下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何杉有一种找到同伴的感觉,这应该是另一位坚决守在妻子或爱人身边的男人吧,毕竟男人就该有责任和义务这样去做。
有了何杉在病房外的守候,那可怕的恶魔肯定不敢再来了!只是这件事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说明,让他也早有提防。还是等明天再说吧,毕竟这是个宁静美好的夜晚,也是个幸福的夜晚,今晚岳雅是带着微笑入睡的,实在是太久没有这样了。
半夜里,护士交接班的时间,何杉在走廊里听见了细细的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感觉应该是某个护士刚从他的身边走过。他下意识的往走廊那头望去,之前斜靠着的留守男人现在没有踪影了。不就是在凳子上睡吗,能有多大的事,居然走了,真不像个男人。何杉鄙夷的想着。清醒了一小会,他有点想上厕所了,就晃悠悠的朝走廊尽头走去。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撞倒了一位孕妇,正当他准备说抱歉的时候,被孕妇的样子着实吓得噎住了。孕妇长长的头发把脸全部都遮住了,穿着白色的睡衣,底下居然着一双鲜红的皮靴,太奇怪了。他礼貌的让了一下,匆匆跑回他的长凳,一会儿又美美的睡着了。这个小插曲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睡意。何杉是个开朗而不拘小节的人,善于理解和体谅别人,虽然他并没有把这些优点过于外露过,所以,当时他以为自己遇到的孕妇只是穿着习惯有点与众不同罢了,就根本没放在心上,再说这个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千万不要对任何事都大惊小怪的。如果他当时能清醒一点,又或是在这之前已经知晓了岳雅全部的恐惧,就不会在相遇的时刻错失良机。如果他知晓了一切,他一定奋力捍卫他的爱人,那么无论对手是谁,是什么,都阻挡不了他。
只可惜,他永远都没能知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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