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刻骨铭心的爱时常在现实中变得虚无缥缈,刻骨铭心的恨却往往能变成某些人生命的全部。当一种恨演变得比生命更重要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预计的灾难。
对他来说,他自认曾经付出得太多了,他的全部都奉献给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每天看着她从身边经过,成了他最大的幸福,身边的人都讥笑他,远离他,唯有这个精灵,对他微笑,接受他的关怀。从那时起,他的愿望就是看着她长大,等着她长大,然后和她相守到老。在他的心目中,早已把这个精灵当成人生的希望,当成他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但是,那个女人那个可恶的女人,呵斥他,咒骂他,甚至把他的精灵生生的夺走了!既然他们早晚都会相守此生,为什么那个狠毒的女人要忍心折散他们,让他们天涯相隔?
他一无所有了,唯有耗赆此生去寻找、追随。
很快,他就找到了她们一家人搬去的新地址,这对于处心积虑的人来说,并不是难事。他知道自己这回一定要小心点才行,不然如果被发现了,这段爱情脆弱得就会马上夭折。
那些日夜的找寻和思念,曾经化为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千辛万苦再看到她熟悉的身影时,他感到莫大的安慰。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像个幽灵,躲在她来去过往的途中。她换了新书包,辫子也长了不少,看上去她瘦了一些,是不是学习太用功了?再过一年,她就要参加中考了,不用想就知道她的成绩一定很好,那么多孩子跟她一起放学回家,就数她的书包最沉,最大,好多次看着她弱小的身影,在书包的晃动下左右摇摆,他就想冲过去帮她拿。所幸的是,她还是高兴的,每次看到她时,她总在开心的笑,有时候还跟几个小姐妹一起,在回家的路上玩起了游戏,一路唱着笑着,跑着回家。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在村里时的情景,他真想跑过去加入她们的行列,然后像从前一样,跑到她的身边,给她塞几袋好吃的零食。可是他不能,虽然他又找回了所爱,但他必须要等待,他坚信这最初的唯一的天使,会在某一天戴着无尽的希望,像从前那一次一样,蹦蹦跳跳的走进他的家门,来到他的身边。
是的,从前的那一次,他每日每夜都在重温。每次他都带着柔情和满腔沉积的期盼,回味她的娇小、稚嫩,还有默许的顺从,那美好的瞬间就像每晚的明月,无数次照亮他的胸膛。
面对着她一天天的长大,想到自己不能时刻守护在她的身边,他时常望着那背景深深的道歉: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可是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相信我,一定要等我。
有一天,那是个阴沉的晚上,还没到下晚自习的时间,他就来到了校门口,每次他都是这样站在校门口对面的路上,看着她带着光环从校园里走出来,她的身边总是两位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们有时候手拉着手,有时候追着跑着,有时候还在激烈的拿着书本讨论着什么。可是那一天不一样,天阴得太厉害,不到一会儿就雷声大震,暴雨倾盆。他担心她没有带伞,要是被淋湿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那他会心疼死的。校园门口停了很多的出租车,提前出来的学生早就一个个被家长认领,塞进那些车里接走了。城里的学生就是不一样,要是在村里,无非也就是家长送身雨衣和胶鞋来,一起走着回去。可是这种情景他看得多,其实早已习惯了,不过今天他无论如何不能再躲了,他得送她回家,这样的下雨天,没有人来接她该是多么伤心可怜的事啊。
在外面站了一会,他就全身淋得湿透了,不过这并没有什么,他的身体强壮,这点雨他还是经得起的。校园的门口人实在是太多了,家长们都挤在了那里,再加上很多的雨伞,几乎要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生怕一不小心,自己看走了眼,不能及时接到她,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和一堆家长们挤在了一起,只身这样的人堆中,他感到无比的幸福,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没比阻止他想做的一切。很快,天使撑着一把小雨伞走了出来,她是那样的显眼,即使是放在人堆中,还是很容易被一眼认出。她的裤腿已经湿透,卷了起来,尽管撑了把伞,大风还是无情地把雨浇到了她的身上。他正准备跑过去迎接她,没想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赶在他前面截住了她。
是那个可恶的女人,她还是那样一副凶狠的面孔。吓得他立马转过身,退到了角落里。很快她们就坐上了车,消失在雨幕中。
那种被夺走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好怕跟上次一样,从此他就再也看不到她,那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那一次,他们交合之后,被那个可恶的女人发现了,虽然他发誓说自己是真心的,以后一定好好的待她,和她相守一辈子,可是那个女人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没有人相信他的感情,可是他自己非常的明白,他的感情是这世上最真挚、最坚定的,在他的心里,她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怎么会伤害她呢。
女人哭着打他,骂他,将他踢倒在地上,用口水啐他,这些他一点都没有在意,当他说到,等她长大了会把他娶进门时,女人简直是发疯了,她摆出一份痛苦万分的样子,冲过来好像要把他掐死。
后来,女人抱着她回到了家。可是这以后什么都变了,放学时,她再也不从自己的家门口经过,有时候,他想走过去想给她两个新摘的瓜果,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她就飞快的跑开了。他知道一定是那个可恶的女人说了什么,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如此巨大的误会,他能做什么?他只能去祈求这个女人看在自己的一片真心,成全了他的心愿。
那天晚上,他主动去找了女人,跟他讲出了自己不变的愿望,女人狠狠的抽了他几个耳光,说他是痴心妄想,骂他是丧心病狂的畜生。他没有走,也没有一点动怒的意思,他跪了下来,在女人的面前,流着泪诉说自己发自内心的感情,并承诺会负起男人的责任。一提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女人气得就要发疯,她顺手抄起门前的一把小铁铲,在他的后背狠狠的拍了下去,那凶狠劲足以让人相信女人真的是想杀了自己。女人边打边哭着说,以后再也不许提起那一晚的事情,不许他靠近自家的门前,不然她们就一起死掉算了。
最后他吓得逃回了自己的家里,一想到因为他的爱,女人会无情的杀害她,跟她一起死,他就心惊胆战,这不行,如果没有她,他该怎么办,如果她死了,他也活不成。
正当他下次决心,准备从长计议的时候,女人带着她的全家失踪了,村里人都说她们是搬去城里了,但到底在哪个地方,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他疯了一样的顺着村里唯一的一条路跑去,从中午一直跑到晚上,跑到最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人,还是没有追上她们的,大路上没有一个人,夜把痛心无情的扔给了倒在路边的他。
可是他没有放弃,他说过,自己是一个男人,认定的事情不能随便放弃,除非他死了。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寻找,他还是找到了她们的住所。那是一栋漂亮的楼房,很高很大,她们就住在其中的某一个格子里。他觉得她们的家一定好漂亮,因为有天使的地方就会有天堂。于是从她家到学校的这段路上,时常会出现他的身影,在这个小城市里,他太不起眼了,没有人会注意他,这让他觉得自在不少,他可以远远的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跟着,没有人会发现。找到她的最初,他多想带着她离开,从此远走高飞,在世外桃源当一对神仙眷侣,可是他总在犹豫,他盘算着却不知道他们该去哪里。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在他还没有想到好的对策前,他一定不能被发现,女人曾经说过,如果他再靠近她,女人就和她一起喝毒药死掉算了。
今天好险啊,幸好那女人一直于他同一个方向眺望着,没有回过头,不然他们之间只有那么一点距离,他一定会被马上发现的。也幸好他反应非常快,看到那女人的下一秒他就转过了脸,躲了起来,不然今天晚上,他不是要害死她了吗?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抽着自己的嘴巴,恨自己过于冒失,差点酿成大错。
这些情景都好像昨天才刚发生的,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十年了,他跟随着她的脚步,分享着她的成长,尽管岁月匆匆,他没有变,他相信她也不会变,因为他们早就是一体的了,在得知她将独自踏上他乡的征途时,去寻一个大学梦时,他感到非常兴奋。回到小屋,在月光满盈的庭院里他坐了一整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们将在崭新的城市重温旧梦,也许不是旧梦,那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几千个日夜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远离对他俩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从此,离开这带着枷锁的城市,他们再也不会受到那个恶女人的阻挠了,再也不用看到那憎恶和仇恨的眼神了。欣慰、满足、期待填满了他的心房,无论在陌生的城市将遭受多少的困难和白眼,那都不算什么,只要是为了她,什么都值得。
这个家再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了,哪里有她,哪里就是他的归宿。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囊,开始等待最后出发的时刻。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来,看样子开饭的时间到了。工棚里住着很舒服,一年的时间他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有的是力气,最主要的是这个工地离她的学校不远,晚上放工的时候,他总是要从这风景如画的校园里走过,每每经过她那栋宿舍楼,他总是放慢脚步,思想飘过这钢筋水泥的重重阻隔,飞到她的身边。隐约中,好像看到她或是坐在书桌前,默默的学习,或是躺在床头静静的思念。他的心疼了,焦急了,心里大声对她呼喊:我在这里,我就在你的身边啊,你知道的,从来没有远离过!千万不要伤心难过,很快我们就可以终生相守了,很快的!
每次,他觉得对方肯定听到了自已的呼唤和叮嘱,只是她是个上进的孩子,她必须要完成自己的学业,这样才能从此摆脱那咒骂自己的女人,那个时候,他们可以义无返顾的结合,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干涉了。
神游了这么一遍后,他从校园里走了出来,外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院,此时都那么的可爱。特别是在他们互诉衷肠,说尽相思之苦的时候,这些无知的生命也鼓动着风,带着各种不知名的香气飘洒摇曳起来,甚是好看。他心满意足的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工棚,没有什么比每天的这个时候更惬意的了。工棚里躺满了各色赤条条的汉子,正讲着粗俗和滑稽的笑话。
“又到那大学去了,老哥?”临铺的老张见他进来,扭头问了一声。
“想媳妇了吧?”小田此话一出,各工友都不怀好意的乱颤起来。
“没上那后山看看?哥给你指条路,明儿个你就去啊,准没错的。好家伙,比老张跟他骚娘们都带劲!”说完田老哥自个儿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满屋的人都骚动了。
“说谁呢?个滚犊子的!”老张乐呵呵的接了话茬,“头半年你婆娘来的时候,你他妈半月都没提上裤子呢!”这话一完,最靠里的小沈子都笑着从铺上滚了下来。
尽管满棚蠢动,他还是自顾自的往床上一躺,脑袋里全是她的身影,之后别人说的什么,笑的什么,骂的什么,他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渐渐的,就在这嘈杂简陋的空间,他进入了梦乡,再一次回味那熟悉的亢奋与热情。尽管这梦幻般的时刻他已经重温过几千遍,此时他仍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她的脸庞是如此的清晰,还有那淅沥的香汗味,一直在他的鼻头萦绕。明天,明天是个特别的一天,每个周末的那个晚上,她总是会棒着书本在小喷泉下漫步。明天的这个时候,他打算正式亮相,就像十年前那个夜晚,她一定也像自己这样等待得太久了,期盼得太久了。明天吧,明天之后,这十年的天人相隔将彻底结束。千万不要伤心失望,正因为爱你,才让你这么孤单,一个人漂流在外,正因为爱你,所以为你等待哪怕是一辈子,也是值得的。她清瘦的身影,明亮的眼神,正穿过无限的夜色,延伸至他全身,至到他的脑海中被刺眼的月光包围,思想也在那个瞬间停住了。“我来了,我来了,啊―――啊―――-”
他喃喃自语着,无限的满足过后,他鄱了个身沉沉的睡去了。
二
这条风景如画的路,他自己也记不清走过了多少遍,两边是高耸的银杏树,此时正是枝繁叶茂。这些幸福的学子走在斑驳的树荫底下,他们一个个都朝气蓬勃的,人群里面可能也不乏光彩夺目的女孩吧,可是没有哪一个女孩像他心中的人儿那样圣洁而美丽。
就像那回,他跟着她来到这条小路上,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这个可爱的天使似乎知道自己来了,故意和他玩起了捉迷藏。他转了几条小路,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正当他转身准备再往回找着,与她撞了个正着,她跟另一个女孩一样,打了晚饭从食堂回来,她端着的饭盒全撒在了地上,菜汤还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她惊惶失措的拾起了饭盒,看着被弄脏了的自己,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着对不起。
她的笑容真好看,笑得他全身都酥软了,只得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叔叔,对不起,要不我给你洗洗吧。”她止住了笑声说。
“没事,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实在太对不起了,我们转过这个弯的时候,没有注意这里还有人。”完了,她转过头对身边的那个女孩说:“都怪你,老追我,你看。”
这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刚才一个劲儿的看着她浮想联翩,根本忘了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一边擦着自己身上的菜汤,一边说:“是我不好,走路也没有看着,把你的饭都打翻了,我再去给你买吧。”说完他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前走。
没想到,她马上挣脱了,红着脸说不用,拉着那个女生就飞也似的跑远了。
那个时候,她一定上怕身边的朋友笑话他们俩,不愿让大家知道他就是自己的男人,女孩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明明心里喜欢,嘴上却不敢说。她只是想跟自己多相处久一些,所以玩起了捉迷藏,但当他主动拉了她的手,她还是害羞了,退缩了。
今天他穿戴整齐,还特意去理了头发,尽管他已经开始颓顶,可谁也不会在乎的,他心里默默的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回想着那次的相遇,特别是拉着那小手时的感觉,那小手柔软得就像刚和的面团,让他忍不住想放进嘴里。一路上他的脸由于异常的期待和兴奋呈现出中年人的暗红色,长期的艰苦劳作也使得明显而深刻的皱纹从额头一直爬满脸颊。周末的校园繁忙而热闹,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个半秃头、穿着背心和大裤叉的男人。他神情激昂,直奔小喷泉的方向而去。
小喷泉也叫圣女地,是这个校园里的一处有名的景致。因为在鲜花和灌木围起的喷泉中央,屹立着一座娇羞的圣女石像,婀娜多姿的身形只被一条轻纱包裹。圣女长发飘飘,眼睑含羞,身姿婀娜,甚是好看。所以这个地方就以石像“圣女”的名字命名。喷泉的四周呈圆形分散开来的是一个个长排的石靠椅,白天勤奋好学的人扎堆似的涌来,入夜和周末却成了情侣们的聚集地,他们在圣女面前窃窃私语,海誓山盟,相拥而坐,用柔情蜜意回应这美好的生活。
他知道,在爱情占据这个角落前,他的天使就会拿起书本,飞也似的奔回宿舍。她是那样的害羞和腼腆,对这一对对情侣面前,她总是吓着头也不敢抬。他要赶在她离去前到达那里,正式出现。是的,亲口告诉她,是我,我来了。想到这里,他觉得天使可能已经等着急,更加顾不上沿途的风景,飞快的向那里跑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不远处的石凳上,有一位天使,她洁白的面容,齐腰的长发自然的垂了下来,有几缕飘到了胸前,她此时正闭着眼睛斜靠在石凳上,身旁有一位年纪相仿的男孩,浓眉大眼,穿着鲜亮的运动服套装,他们中间放着一个叫做单放机的黑盒子,天使的耳朵可能被耳机中传出的什么声音陶醉了,那闭上眼睛的样子正被身边的男孩尽收眼底,也不知男孩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天使居然对着他痴痴的笑,那银铃般的笑声像钢针,“嗖嗖嗖嗖”不断的刺入男人的胸膛,男人只感到呼吸和心脏骤然停止,眼前一黑,重重的昏倒在地上。
好心的学生发现了他,将他抬到了传达室。休息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的睁开了眼睛,回想到刚才的情景,他实在不愿相信最后闯入视野的画面真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背叛和仇恨和念头。
“师傅,师傅,你醒醒!”
他勉强睁开了眼。
“师傅,你醒了,你不要紧吧?”门卫老头的呼唤把他拉回无情的现实,他一个激灵翻身从传达室的长凳上起来,目光呆滞,跌跌撞撞地朝工地的方向走去。身后门卫老头后来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起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那小喷泉越远越好。
夏天的夜晚着实显得漫长,燥动的人们往往在月头高挂才开始一天的放松。天桥底下的十字路口,是一个露天的街心公园,这种规模的纳凉胜地在北京城是多如牛毛,平时经过这里的时候,他总是以最快的步子冲刺似,因为想在下一秒里赶到向往的学校去,那里有一股巨大的磁力,让他身不由己。他一生的祈盼就是等待天使长大的那一天。如今天使真的长大了,却把最珍贵的笑容和陪伴轻易送给了别人,原来他早就被遗忘了,十年的追随和等待她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木然地挪动着脚步,额头渗着豆大的汗珠,全身冰凉,颤抖着,似乎他走向的不是一条路,而是无底的深渊。
“大哥,一个人啊?”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个女人,身材矮小,浓妆艳抹的,穿着一身廉价的衣裙,一扭一扭的紧挨着他搭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大哥好像心情不好哟,让小妹陪你开心一下好吗?”那女人靠得更近了,踩着高跟鞋粘在身后。
他的余光扫过矮个女人,眼神落在她的低胸紧身衣上,半截露在外面的胸部正随着小碎步起伏,女人神采飞扬,发现了他的眼神,马上机灵地贴了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撤娇似的说:“大哥,我们走吧!”
不知为何,刚才的秽气一扫而光,他冲着女人痴痴的笑起来。
从前,他无数次的在半梦半醒间重温的那种甜蜜,现在却真实地让他来驾驭。黑暗中他奋力拼搏,汗流浃背,一遍遍幻想着梦中那稚嫩洁白的肌肤,和回忆里沉默的顺从,他下意识的闭上耳朵,避开这陌生的呻吟。然而这呻吟又一下下敲打他绷紧的神经,激发他沉积已久的能量,直到他完成最后的冲刺,瘫软在现实而陌生的黑暗中。仿佛是一道白光闪过脑海,他的眼前出现一幅惨白的画面,画面中躺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天使和一位浓眉大眼的男孩。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扔下一卷皱巴巴的钱苍惶而逃。女人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大哥你慢点,别忘了小妹,要常来啊!”
一路飞奔回工地,他惊惶失措。躺上床上,他感觉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不是真的,他感觉到和看到的是喷泉旁边的男孩和天使,他们轻视他,污蔑他,他站在黑暗中,看到一个身影在天使的身上蠕动,伴随着天使的娇嗔声,摇摇欲坠的木床吱吱作响,这吱吱声钻进他的脑袋,一直没有停。他咬紧牙关,紧握双拳,身体僵硬地与这声音抗挣着,直到精疲力竭,昏睡过去。
三
此后的几个月里,他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像从前一样,有事没事就往附近的那所大学里跑了。放工以后他跟大伙儿一起吃饭、洗澡、讲笑话。可是人却明显苍老了许多,时常在梦里,他看到黑暗中一男一女的身影,听到不断的呻吟和木床晃动发出的吱吱声。有时候他看清了,那是自己和某一个令人作呕的女人,而他的天使正目睹着这一切,愤然离去。有时候,他又似乎看到那一男一女是他的天使和一个男孩,他们旁若无人般的纠缠在一起,天使还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他就泪流满面的惊醒,再也不敢入睡。他分不清梦境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或者哪一对人影的故事是真实发生的,哪一对是他想像的。他甚至记不清那天他是否到过学校,回来的途中是否遇到一个矮个子的女人。这种虚幻交替的不安粘着他,似一把无形的手要把他捏碎,使他一天天消瘦和颓废下来,直到那个特殊的日子来临。
很多事就好像真的是上天注定的,你日夜盼望的人会在某天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是措手不及的喜悦,还是惊恐万分的绝望,上天自有他的安排。
火热的夏天很快就铺天盖地的来临了,骄阳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烘烤到枯竭。白天工地像架在土灶上的锅底,炙热得无处藏身。高强度的劳作也在不断地加快生命透支的进程。他仍然是卖力的苦干着,他要把身体里的那些可怕的梦境连同汗液一起排出体外。每一回拖带着粘绸发咸的身体回来,他就觉得内心的愤怒、怀疑和绝望悄悄地被带走一些,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他变得比以前越发沉默了,虽然只身在一大群人中,他却显得心不在焉,经常没有听清工友们到底说的什么,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去了。有一次他从食堂打了饭菜,竟然直接向工地外走去,一直走到那个小公园的旁边,他才回过神来,吓得他拨腿就往回跑。
很多次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他就萌发一种想奔到那所校园的冲动。他只能一次次克制和说服自己:在去的这条路上,有一个可怕的街心公园,公园里住着一个娇艳罪恶的女魔头,试图引诱他走向邪恶之路。有一次,他就被那个女魔头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差点被她生吃了,最后还是他奋力挣脱,才捡回一条命来。可是他还是有很多的疑问和不确定,那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根本没有什么危险。那个女魔头是什么时候开始躲藏在那里,盯住自己的,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还有,最后一次,他去了学校,为什么在圣女像下看到一个和他的天使长着相同相貌和身形的女孩,难道她就是那个女魔头故意变出来的吗?他当时怎么那么傻,居然以为看到的是自己的天使,要不,回来的时候,他也不会中了坏人的圈套。不过,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他分析的这样,还是另有隐情,他觉得自己必须去弄个明白。可是,当他一次次从工地走出,最后又抱着沉重和沮丧的脚步无精打采的返回时,他总是告诉自己:今天还是算了,万一被女魔头抓了去,他可能就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天使了,还是明天再找机会过去吧。
昨天晚上,那真是个可怕的经历,他又鼓起了勇气,意气风发的向那里开进。其实还没有走进那座公园,他的双脚就开始有点发软了,他在不远处徘徊了好久,确信今天也许是最后的机会时,他硬着头皮向里面冲了进去。公园里的人不少,有一个桌旁围了许多人,他知道那里面正在下着一盘没有结局的象棋,所有围观的人都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有几个还针对不同计策争吵起来。他可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只想顺利穿过这里,到达那所学校。于是他拐进了一条恬静的小路,小路的旁边有一座昏暗的小亭子,里面一对男女旁若无人的拥吻着,男的把手伸到女人的衣服里,尽情的游走。这不就是他期盼的情景吗?和他的天使一起感受对方,拥有对方,那不是很美妙吗?他舍不得把眼睛离开这动人的情景,于是猫下身子,蹲在那里,透过垂下的浓浓的爬山虎叶子,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女人雪白的脖颈在月亮下甚是好看,男人则只顾着在她的胸前探索。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全身也开始沸腾起来,膨胀得就要爆炸了。不行,他得尽快离开这里,他怎么可以忘记今天的任务,而在这里绊住了脚步。
于是他站起身,快步向前走去。
“大哥,一个人啊?”眼前几乎是从天而降,带着香水味的女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你”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哎哟,是大哥你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女魔头如获至宝般大笑着扑了过来。
“你走开,你走开”趁着她还没有找住自己,他甩开双臂拼命的狂奔。
“喂,大哥,别走了,嘿,下次再来找我啊。”女魔头扯着嗓子冲着他喊。
说实话,一路跑回了工地,他觉得刚才差点就吓得尿了裤子。真他妈的窝囊,自己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呀,怕什么偏偏就会遇到什么。这天晚上他做了一晚的恶梦,他看见自己被一群面目可憎的女鬼追赶着,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奔跑,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每次当他不小心摔倒在地,她们都了上来,用牙齿在他的全身撕咬着,他的衣服被撕得只剩几个布条搭在身上,她们还在追,一个女鬼甚至扑过来,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他跳了起来,用力甩开了她。还有两个女鬼抱住了他的又腿,把他重重的扑倒在地,很快,她们都扑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住,接着,他看见那个女魔头,她出现了,缓缓的走过来,带着胜利和邪恶的笑容,压倒在了他的身体之上。早晨醒来,他惊奇的发现裤裆里湿湿的一片,全身有种满足后的疲惫,不禁后怕起来。
整个上午,他都在回想着昨天的事情。昨天晚上,他本来下定了决心要奋力冲过邪恶的街心公园,到那所学校里去找寻他真正的天使。可是那对肮脏的男女故意在他的去路上表演着,吸引着他的注意,其实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想拖住他的脚步,好让女魔头及时赶来抓住自己。“哎!我怎么这么笨啊,明知道是个诡计,自己还是上当了。”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更恨那对他施以咒语的魔头。
这下怎么办,自己被她们发现了,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逃过去了?难道他就这样被困住,无法脱身吗?难道他就这样跟自己的天使永远的分别吗?
不行,不行!
他又急又气,一边扔着沙子,一边流下了酸楚的泪。
吃过午饭后,大家都在工棚里休息。中午他没有胃口,放工后就直接回来躺下了。他还没有想到好的办法处理眼前这件棘手的事情,所以心里堵得就像刚砌的水泥墙,密不透风。
没一会儿,工友们都陆陆续续地回到工棚。老周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不吃饭啊?有病上医院里瞧瞧去,别老拖着,咱们要是病倒了,家里的老老少少可就都完了。”说完也躺了下来。老周跟他年纪相仿,又住在临铺,所以不时关系不错,接着又跟他说,工头有新指示,让他们下午开工直接到新地基那边去。他说不想去。老周白了他一眼说:“下午这边又得拆脚架,你他妈想累死啊,老子是没力气了。”
这个工地快完工了,看到这建好的高楼,他时常觉得特别冤,就算建得再好,再卖力气,那又怎么样?这里还是没有一块是属于他的,他只是给别人盖房子,以后会有人在这里娶媳妇、下崽子,又有谁能想起他曾经在这里流过汗、淌过血,这就是命啊。
开工后,他还是不情愿的跟着老周去了新地基那里,基上打桩的工作已经完成,据说是开的什么三期工程,还得建好大一片楼。他跟着人群往几百米外的目的地走去,在一架混泥土搅拌机旁边,他骤然停住了脚步,他是被眼前的人吸引了——戴着安全帽的某某工头,正在和一位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子站在一起说着什么。小伙子穿着轻薄但看上去质地很好的运动服套装,用手指着这片即将开工的土地。这不就是圣女像下的那个“他”吗?无数次在他的恶梦中被打倒又不停出现的那个人,他知道自己不会认错的。
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在他看到这个小伙子出现在工地的瞬间,他感到无比的轻松,近几个月来的苦恼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他甚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好像这个人出现在他的身边正是老天的怜悯与救赎,从此后他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是的,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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