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雷台公园是夏天的一个夜晚。
夕阳落尽，大大的月亮便从暮霭中升起，微红的面庞，沉静不动，月色也淡，还未照来。它升到树梢上，月色才亮了。夜渐深，公园愈静，月色愈浓。
走在林荫道，星光稀疏，天只露出一长条，与外界有了小小的隔绝。月儿升高后，半轮明月又隐入杨柳的枝条间，宛如树间藏着几块黄玉。地上蠕动着月夜下的身影，婆娑的倩影映在小路的两旁，手轻荡开几根柳丝，与夜融和得更甜柔而无语。空气里是什么？白天飞倦了的蚊蚋。夜蛾从头顶掠过，翠鸟唰一声飞向芦苇深处，麻雀忽然扑棱在另一棵树上。忽然，什么也没有了，寂静了。走上一座白亮的石桥，明月又浮上来了，被杨柳枝儿和水汽拂得更清澄。不去望月，看着桥下，再去望它，它变小了，在东南面低矮的夜空上射来银白的光，恬静柔和似水，给这里的一切覆盖上轻纱。
石桥东西走向，池塘向南蜿蜒，芦苇长得茂密。中间一长条池水洁净清澈，明月倒映在水里，有两片芦苇的叶子贴着明月，静得没有丝毫的波纹。水波忽然荡漾了，三四个圈儿，一个梦被打破了。大概是水上的虫子吧，或是鸟的翅膀触着了苇杆，或是水底的草鱼打了个水花吧。天空开阔了些，星星明亮而舒朗，下着细雨似的清凉的空气，头、眼睛、眉梢、心胸都凉丝丝的。走过石桥，进入一人高的柏树丛，它们的树冠都呈菱形，走在其间，好象走在佛寺的塔林中。用手摩挲着新生的嫩叶，手心清凉，痒痒的，想有笑语，——顿悟过来，不是佛寺的塔林，是生长的树木。
又一座石桥。登上去，抚着月光下洁白的栏杆，心也一时透亮，环顾四望，阒静无音。当登了第四座石桥时，已感觉不到方向了，更觉异趣，只好信步随物。
这一片芦苇，长得更为茂密。细看，一座大庙掩映其中。从何处走上去呢？走了几段曲径，犹不得路。怀疑无路可走，但又想，怎么会没有路呢？终于找到了。好！上去吧。庙宇三面环水，草树芦苇掩映。庙门锁着，雕花窗格紧闭，红墙厚重。沿着墙跟下的“栈道”四面漫步浏览，感到背后依托着一种古意，前面浮现着荷花淀的自然气息，远处依稀的是公园里的旧庙和仿古建筑了。还有几把椅子，我们把它擦干净，坐在东台上。
此时的月光，恰好从两棵树中间照过来，溶溶的一方月色，把这里照得能看清人的眼神。凉爽湿润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味、芦苇味、池塘味。月光似乎也有味道，淡淡的清醇里透着鱼草味。几枝芦苇斜伸过来，在椅子上和脊背上磨蹭，似要与人心语。用手把它拨到一边，一会，它又在人的脊背上；由它去吧。身后的庙内，脚下的芦苇、池水里，幽静无声。此刻，人最有幽思；即使无语，亦能悟到别人所思。若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月光下该划着船儿；若“杨柳岸，晓风残月”，当在酥软的堤边嬉戏；若“不知江月待何人”，当“欲上青天揽明月”；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当以若何呢？
我们谈童年，诗文，往事，长亭，不绝如缕，至夜深方回。
有一个黄昏，我在街上闲逛，忽然云来了，一阵大雨瓢泼，只好跑去躲到人家屋檐下。雨小了，如丝斜飘，屋檐的水槽滴答着雨线。雨停了，从屋檐下走出来。因在公园旁，我便进去重游，想看一看那晚坐过的亭台在雨后是什么景象，但可能走的路径不同吧，明天走到那地方。
公园里到处水淋淋的。走到一片碧绿水湿、花色鲜艳的草坪前，见它有一个足球场大。北面是高台上的汉墓，东面汉代铜车马仪仗队复制阵容，望南面，视线被树、石墙、牌楼挡住。西面很开阔，隔着青石板路，又是大片草坪，培植了松柏林，郁郁青青。
夏季的雨天，变化很快，雨停了十几分钟，太阳就快要从西天的云层里透出来。头顶上的云消散了，露出湛蓝的晴空，地面上光线非常亮。草坪的中间一条五色石子路，被雨水冲洗得洁净。两边的草坪很对称：S形的红花图案镶嵌着黄色，蜿蜒在绿荫里。嫩草尖上洒了颗颗珍珠，云杉清绿净洁，丁香的碎小白花象蝴蝶湿了翅膀。稍远处的几棵古树湿湿的，新芽青翠欲滴。
呵！太阳快要出来了。还没有看见太阳，太阳的光芒已如几道瀑布从云端里洒下，探照灯一般的光线里似有尘埃，——其实不是，云气和水气的弥漫。山脚下的一片村庄被照得清晰明亮。祁连山的山峰青灰色，半山腰里白云朵朵，山脊清晰而山谷缥缈。不觉间，西天上挂了一道彩虹，光色馥郁，美丽异常，——也许地面上万千的人在抬头惊喜吧！我的四周一片白亮，看不见的光融化了似的。云层向南面飘移了，彩虹渐渐消失。
云终于散开了，“哗”！太阳的光辉直射过来，瞬间变了个世界似的，给一切披上了光泽，欣欣向荣，人的皮肤染成橙色，使人心花怒放。
这一方世界，我看到了什么人呢？一个女性，衣着神情高雅，面容白亮，独立而行于五彩石子路，橙色的光辉把她融化得更为风姿绰约。我赞赏她犹如莲，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两个青年男女，姿态浪漫而稳重，衣服新奇，把草坪旁的石椅擦干，坐着谈笑。我赞赏他们有个性和理想，敢于追求诗意的爱情。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骑着自行车冲过，车轱辘溅起水花，我赞赏他的健康活泼，不拘谨在室内。一个老者，精神矍铄，做着太极拳的动作，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我赞赏他经历了风雨更苍劲。
第三次，我专门去瞻仰铜奔马。
为什么说“专门”？复制的铜奔马在武威到处可见，也许看得习以为常了，不觉神奇。但也可能毕竟是“复制”，身体比例、动感、质材、视角、斜度、焊接、丰度、美感，周围是否有烘托，都会影响人的观感。再深些说，一个人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文化环境里，也影响他对“铜奔马”的观赏。听说雷台公园里复制的铜奔马“好”，我便去瞻仰。
它架设在一根高水泥柱子上，周围鲜花环绕，浮雕解说，果然气势非凡。
首先，我欣赏“铜奔马”这个名称：铜，坚硬异常，不屈不挠，奔，急骤错落，铮铮有声，马，剽悍勇猛，心有灵犀。上一世纪七十年代初，农民的镐头在雷台下挖出这个“马”，就叫“马”，被送到省博物馆沉静在玻璃柜里。郭沫若先生看到了，慧眼远观，看到了此“马”的不同凡响，使它驰名中国，驰名世界。郭老不愧为是现代文化上的“奔马”。
我欣赏“铜奔马”，欣赏它是一匹有血有肉的马，生活在马圈里、草原上，晒着太阳，吮吸着母亲的乳汁，饮着河水，蹦蹦跳跳长大。吃饱了青草饲料，饮足了清水，养足了精气，开始在荒原上奔驰。前面路途漫漫，它永不疲倦，身后一道烟尘弥漫天空，气势非凡。马蹄声浑厚有力，在荒原上奔驰的马蹄声，连大地都在震动，山岳、湖泊、村落、集市、宫殿等，不论哪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到。它臀部发达的肌肉，嘴角的嘶鸣，刨开的弯蹄，怒扬的马尾，偏着的脖颈，就是力量与美的象征。铁蹄所到之处，或为一体，或为折服，或为齑粉，谁能阻挡它的前进呢？
若把“铜奔马”分解，某个部位，或遮蔽某一处，它没有什么意义。芸芸众生看它，如盲人摸象；莘莘学者研究，不啻误入歧途；街谈巷议，无异于“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只有融合，才有肢体膏腴、含义丰厚、背景宽广的气势，气势夺人！有人相，有灵性，从容大度，鸿鹄之志，令人喜悦敬佩。
我想象能够骑上“铜奔马”的，自然是历史上的英雄：浓眉大眼，身材魁伟，意志坚毅，情感深广，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中华五千年的历史，这样的英雄多了。黄帝与蚩尤大战，统一黄河流域，仰天长啸，此马可骑；大禹收拾各氏族部落，铸九鼎分天下，开华夏文明，此马可骑；文王痛恨乱世，奔忙军务，推演《周易》，安邦定国，此马可骑；李世民雄姿英发，收服四夷，气宇轩昂，“有容乃大”，此马可骑；铁木真弯弓射雕，铁军如雷，征战四海，疆土空前，此马可骑……诚然，如乐毅，卫青霍去病，周瑜，长孙无忌，李达常遇春……亦可骑。诚然，卫国健儿，巾帼英雄，名山英侠，亦可骑。
平民百姓亦可骑。一个男儿，为了保卫家园，驰马冲锋；一个丈夫，为了他的爱人，甘洒热血；一个被诬陷身入囹圄的人，为了自由，敢于抗争；一位父亲，为了儿女的生存，铤而走险。
总之，骑马者，凛然正气，挥洒美感，不奴颜婢膝，不浑浑噩噩。
我看到“铜奔马”，想到了人类的历史。历史是什么？“真象一座迷宫”，纷乱得说不清。人类的历史，虽有战争、文化、权力、利益、灾害、建筑、意识、土地、河流等，生生灭灭，灭灭生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不论怎样，毕竟融合为一体，浩浩荡荡，象一个巨大的车队行进在广袤的原野，抬头看，又象地球上所有的元素构成地球，地球再跟随着壮丽的太阳运行一样。把历史幻化为一种意象，象什么呢？象“铜奔马”。我们从这“铜奔马”的身上，难道看不出来一种不以某些个人的意志为扭转的力量吗？难道看不出来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人类积极进取自强不息的精神吗？历史呵！就是“铜奔马”，在向前奔涌！
即为丈夫者，何日骑一匹奔马，驰骋于荒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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