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芭比娃娃唇边挂着微笑,把一杯冰红茶细水长流地倒在我的皮鞋和裤腿上,然后温柔地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建议你滚回去换换裤子和袜子,不过走前别忘了买单。
我礼貌地站起身,从西服口袋里掏出钱夹,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高脚杯下面,然后说,谢谢你使我的腿更加冷静了。
那天我们刚走到武则天的无字碑前,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从M市打来的。妈妈说家里要粉刷,许多旧东西要淘汰,你那个柜子扔掉了。
我惊问里面的东西呢?
全烧了,妈妈说得很平静。
我无言以对,悲怆不已。我是个记忆力极差的人,以后没有那些信件、照片、日记来串起我对岁月、青春、爱情的记忆,没有那些随风而逝的残红落英时时向我展现以往的快乐和悲伤,我会怀疑它们真的存在过吗?过去的我存在过吗?没有那些珍藏,我将无法辨认自己。没有了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存在吗?
妈妈的做法让我有一种被人窥探了隐私的愤怒与沮丧。那个沉甸甸的红木方柜是奶奶过世前留给我的,四角包着铜皮,红漆已经剥落,一把老式铜锁在上面闪闪发光,惟一的一枚钥匙在我手上。
我能想象出妈妈用那把红柄的铁钳砸开铜锁时,表情是怎样的决绝——她是想以截断和毁弃我的历史的方式让一向玩世不恭的我重新做人。想到这儿我的脸忽然烧红起来,因为我真切记得柜子里有一本香港人偷带过来的《花花公子》杂志和3张我的写真照——那是我18、19、20岁生日的纪念,两张是叶怡姐给我照的,一张是一位男士照的。还有那些要命的日记,不知妈妈会不会翻看,看了很可能突发脑溢血或心脏病——我从小就懂得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我只有在日记里说真话……
今晚有雨。西安的雨滴因为常常混着黄尘,落在地上啪啪地响。雷可泡在会议的告别酒宴上,吴凯也不知去向,只有我陪着小多。我知道小多的心绪不太好。因为妈妈烧毁了我少女时代的所有记录,我的心情也十分恶劣。去宾馆餐厅吃饭时,我要服务员拿一瓶五粮液过来,我跟秦小多说,人生这么累这么难,活那么清醒干吗?郑板桥有句名言叫"难得糊涂",今天咱们糊涂一把怎么样?
小多杏眼圆睁,双手一拍桌子,痛苦万分又像快乐万分地叫,好好,真对我的心思!干吗糊涂一把?永远他妈的糊涂下去才好呢,喝!
于是我和小多像铁哥们儿一样,要了一盒七星牌香烟,一边喷云吐雾,一边你一杯我一杯把五粮液咕咚咕咚灌下肚,实在灌不下去就在碟子里转汤勺,汤勺把儿指向谁谁就喝。酒瓶空了,我们歪歪斜斜起身要走,服务小姐拿过账单请我们结账。秦小多大眼一瞪,白多黑少,嘴角挂出一丝坏笑说,小姐放心,黄不了你们!把我们的开销都记在1608房吴老板的账上,多算点儿无所谓,别少算就行。
出了电梯,走在静悄悄的铺着红地毯的走廊里,我们扯起嗓子一遍遍唱"妹妹你大胆往前走",像香港黑社会的大姐大一样旁若无人。回到包房,先后冲完澡套上睡衣,她躺着,我坐着,一副万事皆空的样子。也许因为心境相通、同病相怜吧,我发觉从这个晚上开始,我和小多特别亲近起来。
雨滴轻轻浅浅敲在玻璃窗上,留下一条条伤心的水线。
晓婵,你说我哪儿长得好看?秦小多头朝外躺在巨大的圆形席梦思上,双手枕在脑后,两条秀腿交叠着架在床头上,半敞的睡衣下,胴体白得耀眼。我说她哪儿都不错,简直像标准件,可以做现代维纳斯的雕塑模型。
她抬抬腿说,不,其实我的腿最好看,童子功练出来的,到现在刚中有柔,软而不松,不信你看。话音未落,秦小多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脸朝下卧在那儿,后腰一用劲,两条长腿就彩虹般弯过来,雪白的脚竟然贴着脖颈探到胸前的床单上,小脸从两腿间钻出来,笑眯眯的好吓人,整个儿人弯成一个圆环。我的天妈!快三十岁的人了,身子还软得像条蛇。
你爹妈一定是搞文艺的吧?我说,要不怎么会造出你这样的美人坯子?
小多放下双腿,两手托腮笑说,其实我爹是卫生局的行政科长,我妈是医院的会计,两人长相土极了,跟风干冻梨似的,我和他们一点儿不像。小时候我常去医院玩,给叔叔阿姨唱歌跳舞,那些同事跟我爸妈开玩笑说,瞧你们两口子模样,看一眼后悔半年,怎么会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是不是利用职权在育婴室把孩子掉包了?要不就是当妈的借谁的野种儿了。妈妈后来跟我说,1971年那会儿闹"文革",两口子闲着没事儿,有天晚上去看芭蕾舞《红色娘子军》,回来不知怎么来了情绪,一番亲热就把我生出来了。我上边有一哥一姐,品种齐全,其实没必要要我了,妈当时想把我做下来,爸不同意。我的名字"小多"就是这么来的。后来我和姐姐吵架时,姐姐常点着我脑门儿恨恨地说,当初怎么没把你"计划"下去!
小多看看挂在我胸前的狼牙,忽然把话题拐了弯。晓婵,我对你们这帮新生代或叫什么新新人类的真不明白,你和北极狼那么好,整天黏黏糊糊的谁也离不开谁,怎么不结婚啊?而且北极狼隔三岔五还去相对象……你们玩的什么把戏?
我抚摸着狼牙,一时哑然。
一个巨大的黑影遮盖了我。那是我心中的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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